风月无欲。谢睿
铸造璇玑剑的名匠,是华阴谢氏家主,谢睿长兄,魏晋孤鸿谢英。铸剑如铸剑者之人,纵是剑走轻灵,女子执握,也能挥得清光裂云,力透苍穹破。
璇玑输给了孟临渊。那么,他就以璇玑击败孟临渊,重拾无双荣耀。
剑芒再利,依然无锋刃横睨,剑气叱咤的威魄。这一招挟劲攻孟临渊颈,诚然虚实难分,又不敢轻怠地迫接迎难。孟临渊运劲刚猛,势无虚发的轰上璇玑刃端,谢睿翻剑一侧,左袖荡出绵风清月的一记软力,将之化开,剑脊须臾已在孟临渊掌心横来的瞬息立起。谢睿长身直立,璇玑亦笔直斜下,刺往孟临渊左掌掌心。
平凡朴实,乃至毫无精妙威势可言的移剑之动,却因谢睿眼底沉稳自若的淡漠,而令人无敢生毫厘轻视小觑之想。孟临渊,如何敢以一双肉掌,敌上谢睿执握长剑的剑刃。他步伐稍慢一许,剑刃足以刺穿掌背,废掉这一只方才欲置阿九于死地的左掌。
那轻功御运,踏的缭乱清逸,疾奔乘风,似极是眼熟。圣门,明教,墨逍以轻功见长,独步天下。孟临渊的轻功,与墨逍师出一门,迅疾凌风,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诡谲至极。他运势三指,三指化三招,三招蕴三道气劲如流,涛浪翻海的层层跌宕,击攻谢睿背脊大穴,所耗落花拂地,竹叶旋飞的霎时罢了。
逐鹿榜上,天地君亲,泾渭分明。地榜谓之冠世,巍峨崇山,无可撼动分厘。孟临渊不该,不该以对付独孤九的招式,以这过慢的轻功,缓若熙风的出手,去与谢睿一战。
璇玑剑身无转,甚乃谢睿也直立始终,不动分寸。他护体罡气如清风拂山罡,明月照大江的自若沉凝,化得孟临渊雄浑之力,顷刻缓慢于一刹。前夕孟临渊掌风强轰谢睿剑尖的一招,亦是为了缓拖攻势。谢睿不迎不击,御得周身沛然澎湃,明月无垠的罡气,也迫孟临渊三指进退不得,缓停了一刹。那一刹里,明眸肃杀冷凝,消弭了半数。璇玑剑风荡起,冷光一闪,剑如人转,长身拓辉溢出一道温厚巍峨的影。他明眸是静水流深的光华,罡气由之操纵运腾,与刚猛霸绝的气劲孑然。谢睿的罡气,就如同谢睿之人,高山仰止,莫测深远。
眼下,谢睿便是以强弱悬殊的区异,摧折孟临渊指风蕴的真力厚劲。孟临渊负隅顽抗,则就是要以内劲与他比拼。然如何撤,如何能撤,就成了局势里最大的一个难题。方才,孟临渊已然也是用内劲击败独孤九,击伤独孤九。谢睿化周身崇山浑厚,清风无端的气流汇融于掌,锦袂不缓不急的拂荡一挥,穿透罡罩摧人胸膛去。
璇玑引剑上挑,内劲覆绕剑脊,是也熙风温煦,千江水月的缓慢变转,似流动着剑气焕然的振荡,笼裹刃端薄利。谢家剑法,以快闻名江湖。谢睿之剑,风月无欲,快慢由之变幻使然,无从可窥。他挥剑以一道剑气穿空,削刺孟临渊门面。剑气无锋,有罡气环拢相覆,忧郁若枫,淡漠凭云,摧折筋骨弹指一瞬罢。随连是剑身一挺,一招坐忘清虚,挟绿水洪涛的重叠摞垒,以风荡廊腰,竹簧微摇地速度,化笼二十一道无形光影,驰骋策往,封住孟临渊身前数处穴位,截断他身躯可动,双腿能迈。
谢睿踱步起,锦衣石青纹枫,鹤绣袍管如舞。他一步步行向孟临渊,左掌握剑,拇指拂抹唇角,拭免凝凅血痕,渐渐摩挲,抹平唇角污渍。而璇玑剑刃也无虚设,在他闲庭漫步的踏往孟临渊身前之际,每每恰如及时的轻轻一挥,斥出一道剑气,左右纵横,拦堵孟临渊每探一步之前,或是其臂膀,或是其膝弯,或是贴其腰腹一滑,或是横其面庞一拂,或是直撩下颔一转。行径招式,优美从容,雅人深致,一一若剑舞的风华展影,实是动怒之下,径直设三战战场为地,戏劣起孟临渊来。
连横一招必杀的攻击,诚然伤了谢睿。他真气调节着体内不断的紊动四流,亦是无速战速决,斩孟临渊剑下的真正缘由。连横那一招,伤他不轻。
龙众。孟临渊
血腥之气更重,圣门九州弟子身葬于这片赤地,不过瞬息之间;长剑直逼他左掌,剑尖散着的兵器森寒之意刺着他的手掌,他飞速收掌,与剑锋错开,不过瞬息之间;他三指轮弹,攻向谢睿背部死穴,也不过就是瞬息之间。多年以来,他仰着这样迅疾刚猛的指法,不知屠戮杀却了多少人,自来所向披靡。
可如今,他这样的杀气杀招,他这样的指风攻势,在谢睿面前竟沦落的如此不堪一击,指风如剑,本应是穿云裂石的速度,却在谢睿罡气之下慢去一刹,退不能,进也不能。孟临渊心下泛出些许凛然之意,面色罕有的几分凝重。
孟临渊迫不得已,运罡气于身,运内劲于掌,凝神聚力,催发着经习多年的九渊心法,调动着体内的内劲气力,双手护于胸前,以内力相抗。但谢睿地榜冠世之名,地榜冠世之实,与他相差整整两榜。
天地君亲师,榜榜名名都是泾渭分明的实力之差,正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与同榜中佼佼之人比试,都尚有心悸紧张之感,更不必论,他眼前的,是同墨逍实力相当的九州盟副盟主,风月无欲的谢睿。
是故,孟临渊强撑了些时候,却已然到了极限,此时不过是强弩之末。而谢睿恰以内力雄浑的一掌轰来,他不知这是谢睿几成内力催发的一掌,但他自问拼尽全力,也接不住谢睿的这样的一掌。他猛力向下一拍,震得尘土飞扬。以此借力飞身向上,双腿平开,于空中成一字形,十分惊险的避开谢睿那一掌。掌力轰在他身后一个圣门弟子身上,登时便见那人喷血而亡,了无生机。
孟临渊方才立稳身形,眼中就又看见了白虹似的剑光,如惊鸿乍现一般,出其不意,削向他面颊。他急忙后仰避去,但剑气还是削落了他的头发。不过瞬息之间,幻作数道光影,快之又快,如凝江海之光,如起风雷之声,固然不是雄浑焊厉的剑法,却也有气贯长虹的豪迈。
江湖有道,靳楚之剑有急雷惊电之风,一手剑法快如闪电,急如惊雷,迅疾的无与伦比,但他却不以为意,他曾与靳楚交过手,败他于无间指下,杀他于无间指下,对这急雷惊电的名号嗤之以鼻。
今日所见谢睿剑法,一剑一剑,才真是真正的迅如疾风,不知不觉之间,他已被剑影所笼,被剑势所逼。今日他方明白,什么才是急雷惊电的剑法,什么才是无与伦比。
他想跃起,谢睿便有一剑拂向他面庞,拂断他鬓发;他想侧左,谢睿便有一剑拂向他臂膀,拂裂他战甲;他想急退,谢睿便有一剑拂向他双膝,拂破他衣衫。孟临渊被谢睿逼得只能立在原地,谢睿没有飞速的了结他,而是这样羞辱于他,让他做那令人宰割的羔羊。
他最痛恨,这样的感觉。
他最痛恨,同当日身临大漠一般,被卡卢比罗姗娜二人戏弄宰割而却无力反抗的感觉。他要反抗,哪怕眼前人是谢睿,他死不做刀俎下的鱼肉。
谢睿一步一步向前,他眼见长剑一步一步的迫近,罡气萦绕周身,凝神聚气于掌,先右手五指发劲,再左手五指发劲,十指轮弹,迫向谢睿胸腹部数处大穴。
而右手攻势殆尽之后,他又取出了腰间的匕刃,左手攻谢睿腹部大穴的同时,右手蕴力将匕刃送出,刃尖直直对向谢睿的咽喉。
风月无欲。谢睿
孟临渊出招了。
指风寸劲挟开山劈石,裂土扩疆的威势,掌中无剑无锋,更胜江湖中诸多赫赫名盛的神兵利器。
谢睿也出招了。
璇玑惊芒掣电的出击,迅弛,疾势。是轻灵剑走,急切辉煌的一剑。以孟临渊的境界可窥,这是一剑快剑。华阴谢家傲世绝俗的谢家快剑。可这并不是一剑以速压人的快剑。这是谢睿的剑法,风月无欲,变化千端?这也不是。这一剑,毫无变化,毫无转折,甚至连启连的后招也断截于出剑之刹。
那这是什么样的剑法。什么样的剑招。当今世上,只有两个人,有幸见过谢睿这一剑。
正是独孤九,墨逍。但纵如墨逍,也败在了这一剑之下。是墨逍逼得谢睿突破极境,挥出这一招‘风月无欲’。真正的风月无欲。便是剑中有情,剑中有欲。以情御剑,以风月御剑,是谢睿的剑意剑境。当今世上,也只有谢睿,能以此种温平静和,无坚不摧的剑意抗拒着刚猛无极。
不肖去形容这一剑究竟是如何骇世灿烂的剑招了。孟临渊的指风已被剑气融解,那挥往谢睿腹部的一击,也在剑锋无匹的攻势下,化为乌有。包笼剑身的憧憧剑影流影,若是坐忘含光的天罗地网,折匕摧铁,不在话下。孟临渊如何能挡这一击,这一击无破解之法的剑招。
孟临渊身法无双,却是迅如闪电。可还是不够快。不比剑快。孟临渊指法技压江湖,劲风霸狠。可威力还是不够强,不比剑强。他能如何破解谢睿璇玑挥出的这一招‘风月无欲’?或许他可以。因为这一剑,并不是无敌无双的。谢睿已然受伤,内劲必有不足。璇玑也非无欲,剑势必有不逮。孟临渊若能觅寻这两点破绽,或许,他还有生机。
天地君亲师。一境与一境,天壤之别,从无虚言。谢睿这一剑,绝不是杀人的剑招了。任何一个学剑的剑客,都该与有荣焉,能睹谢睿这一剑挥出的荣耀无匹。剑道诚剑,十年砥砺,为的,不就是能挥出这一剑天下无双的剑招吗。作为一个剑客,谢睿已然无憾。
他手中的剑,为他所爱而战。为独孤九,为九洲,为理想的天下。可剑中,还有第三个破绽!谢睿不忍。谢睿心底,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不忍。他不愿意杀了孟临渊吗?纵然千刀万剐了孟临渊,诚然也是应该的。他伤了独孤九,他确实很该死。但这样造诣领悟,超然绝人的少年。死在他的剑下,何其残忍。
谢睿已然出剑。这一剑,也无法收敛。是生是死,已不在他掌控之中。即便孟临渊不倒,他的璇玑剑,也依然还会重举。这是三战的战场之上,没有人,应秉仁慈之念。
龙众。孟临渊
风云奔走不过一刹,身死战场不过一刹,谢睿出招也不过就是刹那间的事情。剑光如白练,无遮无拦,势不可挡风卷雷啸的直直泼向他,没有任何夸张浮丽的花式,没有任何明丽如春色的道道剑光,直那一式,来的直截了当,来的快若疾风,来的明明白白,来的令人心潮澎湃。
电光火石,急电惊雷,这是孟临渊多年行步江湖,从未见过的快剑。雄浑持定,江流不转这是孟临渊多年行步江湖,从未遇过的对手。这一剑下,他的指风劲力全部化作乌有,一朝散尽。
这是他与谢睿之间的生死较量,或许是没有悬念的,或许他们之间的鸿沟是清楚分明无法逾越的,可他不想避,更不想退,可能不能避,更不能退。他的身后,是明教手足,圣火昭昭,圣火耀耀,凡我弟子,同心同劳。他们彼此将背后留给对方,彼此迎战自己的对手,彼此周旋保全。
他不能退,不愿让谢睿的剑势伤到他身后之人,他堂堂正正的迎了上去,灌注十成的内力于右手食指中指,毫无保留的,全部倾注于那两指之间,于不可思议的微毫,他生擒住了谢睿的剑刃。内劲相冲,震得他鬓发向旁侧飞,震得他两指缠斗,震得他牙关紧咬。
他敢上前接此一剑,除却要周全身后的同泽,除却他内心孤矜傲意,还是因了谢睿那一剑来的破绽,内劲不足,剑意不纯,杀意不盈。
他与谢睿僵持着,铁指,神兵;冠世,逸群。这是他的极限,这是他与谢睿的差距,两指为内劲剑锋震断,鲜血从紧咬的齿缝中涌出,将整个口腔都染上浓重的血腥之气,他薄唇紧抿着,鲜血顺势而下滴溅着。
可他却不若常人一般,倒地求饶。他依然嶙峋直立,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经年流转,物是人非。有很多东西会变,如他的眼神,如他的行事作风,但同样有很多,永远都不会改变,如他的脊梁铁骨,如他的孤矜骄傲。
他没有败。
谢睿,我没有败。
孟临渊看向谢睿,眼里是春风拂不走的沉凝,是汝阳化不开的坚冷,是如九霄云上孤高骄傲的雄鹰一般的眼神。
他强撑着,立稳身形,足下的土地已然被他踏出深痕,但上涌的气血,紊乱的内力,终归还是不允他如此强撑。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喷涌,平野添几分赤色的瞬息,他身形疲软而倒。
孟临渊单膝跪着,右手撑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可终归还是徒劳。
“你赢了。”
“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