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教授新解《石壕吏》,为什么令人如鲠在喉?断箭DUANJIAN 【保留作者是为负文责】
2021-03-29 21:45
杜甫本来就是个情绪化的文人康先生如果穿越回唐朝,当委以“礼部秘书监”之要职(列位可以自行查阅“秘书监”的具体智能)。
康先生选取了一个令人敬畏的高度,为千古名篇《石壕吏》重新赋予了高山仰止的意义。然而康先生对该诗的新解读,却令人如鲠在喉,五味杂陈。《石壕吏》虽然只有短短120个字,但过目之后,浓厚的辛酸与悲苦扑面而来。只要稍有人文情怀和阅读素养的人,应该都能从作品中深刻感知到战乱时期普通民众如同蝼蚁般的生存状态——诗人经历的那一夜,几乎就是生离死别与家破人亡的剧情再现。
康先生认为,杜甫本人见证了那天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将其记录了下来,并未做过多评价,诗人不但未对老妇一家表示过多同情,反而更侧重于歌颂老妇的家国情怀。
从杜甫的《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以及其他作品中,我们不难感受到作者是个多愁善感,心存悲悯的文人。《石壕吏》的用词,延意和情绪,字里行间无不充满了作者的悲愤与怅然——实际上,诗人已经用作品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老杜在泉下只能对我们报以苦笑了。
公元759年(唐肃宗乾元2年),已经48岁的杜甫,由左拾遗贬为华州司宫参军(相当于地方武装部参谋)。他离开洛阳历经新安,石壕,潼关,前往华州任职。其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夜宿老妇之家并目睹了当夜发生的一切……试问:文人有着天然的思辨精神,强烈的视觉与感官冲击之下,诗人的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怎么可能仅仅是一个麻木的记录者?
作品充满了写实主义“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一个“
捉”字,已经为后面发生的一切定了性:抓壮丁。
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兵役制度,战时状态也有紧急征兵的惯例,但征兵必须在尊重家庭人口结构的基础上,在合乎法律的前提之下。即使在艰难的抗战时期,征兵也不大可能出现全家“一锅端”的断根式挖掘。杜甫自己身为国家公务员,都用“捉人”来形容这次残忍而豪无人性的“征兵”。可以想象,当时的“收割人口”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也就是说,作者立意之初,根本就没有“歌颂”谁的心情,只有“哀民生之多艰”的同情——如果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作者。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当时史思明的援军攻势凶猛,唐军内部矛盾重重,在敌人两面夹击之下,唐军全线崩溃,郭子仪等退守河阳,并四处抽丁补充兵力。老翁之所以“逾墙而走”,显然该地区的“抓丁”之势,已经给当地百姓带来了巨大的恐慌,老翁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在战争与家庭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老翁的“逃跑”无可指责。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一呼一怒,一啼一苦,写尽了捉人者的霸道与野蛮,老妇人的悲苦与无奈。
在康先生看来,该二吏是政府委派的武装干部,“征兵”是其职责所在,前方战事吃紧,态度稍显恶劣,当也无可厚非。
从康先生的语境中,我们不难读到当下的部分价值观,然而即使是当下,我们倡导的不也是民本位的人性化思想吗?我们的干部序列中同样不能容忍这种野蛮作风(近期执法队员的一声“格杀勿论”,目前已经在查办之中)。即使在当时,杜甫作为统治阶级的组成部分,连他都不忍卒读老妇人在强权之下瑟瑟发抖的惨状,我们怎么能够将其解读为“无可厚非”呢?
《石壕吏》全文“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常已矣”老妇一家不爱国吗?抗拒国家征兵制度了吗?没有。
试想,人丁对于一介平民之家有多重要,老妇一家却将3个儿子都送去战场,而且还牺牲了两个。如此沉重的打击,不管是谁家的政府,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予抚恤和奖励,至少也应该宽待。
然而即使人已亡,家已破,酷吏仍然不放过这可怜的一家人。甚至连老翁都不得不背着“不忠”的标签“逾墙而走”。
活着的人苟且偷生,死了的也没办法。在横扫一切的战乱中,人们已经看淡了生死,根本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与权利。甚至对死去的亲人,都表现出了令人唏嘘的无奈和令人齿冷的麻木——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除了咬着牙活下去,还能怎么办呢?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残破的家中眼下只剩下3口人,婆婆,儿媳和尚在吃奶的孙子,媳妇连一连体面的衣服都没有。因为嗷嗷待哺的孙子,儿媳仍在坚守(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个善良之家,兵荒马乱之时,还能容留陌生人过夜)。我们完全可以将媳妇的“未去”理解为改嫁,回娘家甚至寻短见。可以想象,战争几乎击垮了一个完整和安宁的家庭。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康先生对老妇仍有“爱国情怀”的解释,就来自这四句。
康先生认为,尽管已经家破人亡,老婆婆仍然愿以老迈之身奔赴战场,以尽绵薄之力——问题是,这种生拉硬拽,牵强附会的解释,您相信吗?
在那个国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国的蒙昧时代,普通民众首先想到的就是活下去。我们当然无权指责他们的“自私”与没有“觉悟”。
我们可以假设,当二吏发现这户人家已无男丁可“捉”的时候就转身离开,老妇不可能主动要求“请从吏夜归”(除非老太太急糊涂了)。然而二吏显然没有就此罢休,其一定还有其他要求,因为“征兵”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他们不能空手而回。
杜甫洞悉当时局势的混乱二吏有可能盘问了老翁的下落,并要求老妇应该端正态度,积极配合他们找回老翁,甚至有带走儿媳充数的可能,儿媳如果被带走,吃奶的孙子必死无疑。
如果按照人性取向和基本逻辑来推演,几欲绝望而又极度恐惧的老妇,此时能够想到的一定是掩护逃走的老翁,保住这个家,以及最后的血脉。
老妇之所以希望来人能够连夜将她带走,并不是急着要为前方将士准备早餐,而是急迫的想让“捉人者”尽快离开,结束眼前的一切,以避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不测——如果说献身,老妇将自己奉献给了家庭。
然而我们不知道康先生是如何品出老妇人超越了人性的“家国情怀”。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纵是铁石心肠,应该也不能再带走老妇,然而,老妇还是被带走了。
当一切结束了的时候,诗人在死一样的寂静中,似乎听到了如泣如诉的幽怨之声——他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他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老妇用自己的老迈之身,换来了老翁,儿媳和孙子的平安。不管怎么说,残破的家庭至少因为有人撑着,还能够延续下去,而且他们还有唯一的念想:有一个儿子还活着,孙子还能长大,只要有人活着,未来就有希望。
我们的民族之所以没有断代,而且发展成了全世界最庞大的种群,并不是杀伐决断的朝代更迭,而是在苦难的煎熬中,仍然没有放弃对生命的热爱和与命运抗争的不屈精神。

此情此景,我们无话可说
我们认为,如果是一支理论正确,法度严明,以国家为本,以民众为亲的国防政策,无须“捉丁”,民众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
人民解放军之所以如此强大,那是因为国家与民众之间紧密的合作关系,催生出了军队和民众之间的鱼水之情,这才有了踊跃参军的积极反应。说白了,只要民众知道应该为什么而战,参军者想挡都挡不住。
“安史之乱”本来就是封建治度之下的非正义战争,胜利者只是为了占领至高无上的朝堂,普通民众只不过是他们纳税的工具和提供武力的源泉。如果用现代进步的价值观去硬套一千年前的封建道德,我们一定会出现理论上的差池——很多时候,我们只注意到某个“盛世”的繁荣和威武,但华丽的披风之下,有多少底层民众“幽咽”的哭泣。
总之,每次读完《石壕吏》,总能感觉到一股寒彻骨髓的疼痛,以及萧瑟秋风掠过的凄凉。反正感觉不到康先生所提出的“新观点”,丝毫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