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徐有容视角的结局
我叫徐有容,家父是青松书院的院长,父亲曾经官至三品朝中闻名,但因为不愿意卷入朝中斗争早早回乡兴办书院,教化乡民,在白水县里,即便是县太爷也不敢不给父亲颜面。
我是家中小女,父亲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家中自然是百倍疼惜,曾经父亲决定举家回乡时,我和母亲哥哥都不舍得京都繁华,当时也有不少父亲同僚嘲笑父亲迂腐懦弱,舍弃大好官途回乡教书,哪里知道仅仅过了三年,夺嫡风波席卷官场,泰半官员卷入其中,或抄家流放,或者身首异处,无一胜利者,世人都感慨父亲高瞻远瞩。
但就是这么一个高瞻远瞩之人,却在教书的第五年遇到了一个让他感慨青出于蓝而将胜于蓝的人,那个人后来也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抹朱砂血。我第一次遇到他时,他正与父亲在学院后院的榕树下对弈,远远望过去,一身白衣如雪,容颜如玉,看见我走过来,从容不迫的低下头,道了一声:“徐姑娘好”
我知道自己长得好,还在京都时就名声远播,被认为长大后绝对会艳冠京城,事实上,京都的贵族子女大多都样貌好看,这并没有什么新奇。只是看到长生时,我想,那些不过都是凡人之姿罢了,即便是我在他面前也失去了三分颜色。
但吸引我的并不是长生的长相,因为备受父亲的喜爱,父亲并不避讳我和长生碰面,一方面是信任他的人品,另一方面,父亲赏识她也有将我们配作一对的意思,若是别人,我一定反感至极,可那是长生啊。是那个聪慧至今又善良至今的长生,是那个从不以相貌取人,涵养远高于京都贵族的长生。我从前时常想,像长生这样的人,是否一生都是这样的从容不迫,即便遭逢双亲逝去的不幸,也从不示弱于人前。
可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那年我十四,长生十六,我以为再过一年等到我行了行笄礼,父亲暗示长生前来提亲,我们就能成为夫妻,圆了我从认识长生以来三年多的心愿。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因为一只狐狸大闹县衙,甚至在县衙门口对张裕丰拔刀相向,等到我父亲赶到县衙时,事情已经晚了。那时在县衙门口,长生拿着从衙役手中夺来的剑问张裕丰“你从我房中抱走的狐狸带去了哪里?”张裕丰被长生吓了一跳,可他不信长生会对他怎样,反而没心没肺的说:“当然是送到了厨房,怎么你也想来分一碗肉吗?”
我一直知道张裕丰嫉妒长生,这其中与我也有些牵扯,可我也知道长生从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他虽然出身清贫,可骨子里却极其倨傲,很多人很多事根本不会放在心里,此前张裕丰不论如何挑衅,他从不放在心上,也不动怒。可那天,他在听到这句话却突然双目通红,此时恰逢县太爷夫人听到外面有动静走了出来,脖子上还戴着一条新做的红狐围巾。
回想其那天,即便是衙役也不知道短短几秒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原本围着长生防止他靠近县太爷的侄子,可是突然一阵白光闪过,在那之后只听张裕丰惨叫一声,再看过去,他就已经捂着胳膊躺在了地上。我和父亲从不知道长生身怀武艺,实际上在砍伤张裕丰之后,他再没显现出任何会武功的迹象,而是束手就擒的被衙役们带入了大牢,可这样更加无法解释他是如何在重重包围下砍伤了张裕丰。后面的事情仿佛噩梦一般,知县为侄子的受伤大怒,尽管是张裕丰有错在先,可世上从无为宠物报仇就能伤人而不违法的案例,按照当朝律法,长生要被夺去秀才的功名,入狱十年,可父亲不忍心他的得意门生就此陨落,拼尽全力保下了长生,但他也从此失去了考取功名的可能。
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可我还是不死心。长生出狱那天,我背着家里人悄悄去找了他。他仍旧是那幅从容不迫的样子,虽然在狱中待了将近一个月,可即便衣衫狼狈,他仍旧是人群中最为耀眼的那个人。
“长生,你后悔吗?”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经过了一月,其实我心里早有猜测,那狐狸哪里是单纯的狐狸,自它去后那个与长生形影不离的书生白九也不见踪影,后来张裕丰告诉我,他并没有真的杀死那只狐狸,下人们那小狐狸竟然从笼子里不翼而飞,大家都觉得很惊奇。
我并不相信人们传言的长生又断袖之癖,进而被男狐狸精迷了心窍,可却也解释不出他反常至此的原因,不久前的庭审,他竟然丝毫没有为自己开罪的意思,而且再知道白九并没有死后也并没有原谅张裕丰,见到他时仍旧是怒目相对。
他少有不从容的时候,可这不从容却是为了一只来路不明的狐狸精,我难免会想起与白九的一面之缘,那是一张让人无法忘怀的面孔和一双聚集了天地灵气的眼睛,罢了,我早就知道长生心中并没有我,只是一直不甘心而已。
长生看着我,温和的笑了笑:“是我辜负了令尊的教导,恐怕先生十分失望。”我内心腹诽,父亲自然失望,可他也看清了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入世之心,可我,你难道一点点都不关心我是否失望吗?
他自然听不到我内心的腹诽,他只是颇有些感慨的说:“我从出生到遇到凤九之前,一直隐隐觉得自己的一生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并无太大意义,考取功名也好,教书育人也罢,未来与我都不过是按部就班。”我抬头看向长生,他从不与我如此交心,可如今为何却说起这些,想到这里,我内心甚至有些窃喜,但与此同时又有些惶恐。
长生说“我知道她没有死,其实伤了张裕丰那一瞬间我就清醒过来,知道她没事可是也是那一瞬间,我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我知道长生一直孤独,可我以为那是失去双亲的孤独,可我并不知道那是一种清醒的孤独,世人皆庸庸碌碌挣扎于生死,可长生太过通透,他一直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心态在看着自己的生活,仿佛看着一个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子,他一直搞不懂这是为什么,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咕咕拥有说不明白的神力,自家的米缸从不会出现空的时候等等生活中太多难以解释的东西,所以即便知道凤九是狐狸精,他也并没有像常人一样惊讶,反而觉得很正常。
凤九让他异常的熟悉,甚至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热闹,那个从没有一刻安分的小姑娘,长生并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她还太小了,他也从未想过这一生会遇到心爱之人,他只是很珍惜两个人在一起不孤独的感觉,好像这天地之间,合该他们在一起,只要在一起,无论天上地下都会变得有趣一样。
长生不想失去这份快乐,他要到青丘去找凤九,他知道她不会不告而别,想起那天早晨她的虚弱与昏睡,想必是她的亲人将她带回了青丘,他不想等她来找他,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得到。
那天长生和我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与凤九有关的事情,我才知道原来白九不叫白九,而叫白凤九,是青丘的小狐狸,贪玩到了人间,与长生厮混了一月后不告而别。“可是你去哪里找她呢?如你所说,青丘并不在人间,你怎么找得到?”我问他。那是长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我笑,他说:“我知道我找不到,可我想试试。”
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我早已嫁了人生了孩子,重孙女都到了我与长生相识时的年纪,我都没有长生的消息,可我却见到了凤九,她一点都没有变化,似乎还是给长生熬药的那个灵气四溢的书生,我去书院探望病中的哥哥时,看到她站在书院门口,怔怔的发呆。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面孔,隔着马车上的窗帘,我远远的望着她,内心不复平静,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你来了可是他却走了,至今杳无音信。可即便你们重逢,一个鹤发鸡皮,一个红颜依旧,又能如何?
我对车夫说:“都过去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