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l香冰，16年随手。

一
四十四号。
持续了许久的宁静就在这天忽然被打破。王嘉龙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刚搬进来的男孩，以至于对方竟更加不自在起来。新来的孩子有着雪白的头发，光是这点就吸引了王嘉龙的眼球。王耀站起来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关切地问候了几句，然后便去洗杯子、沏茶。而亚瑟则同男孩的监护人诺威握了握手，顺手接过了他带来的的包裹。
“下午好。”
由于年纪相仿，所以融洽地相处倒不是一件难事。
小镇太小了，小到仅仅是散步就能很快走完所有的小巷。然而这并没有让住在此处的人觉得有多么压抑。每当夜幕降临，王嘉龙就会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灯塔寂寞地发着光。光很微弱，却能奇妙地穿过迷雾，告诉远航的人目的地就在这里。王嘉龙思绪乱飞，晃晃悠悠地飘去水天相接的海平面，飘去镀了金的大罗盘，飘去水手们飘飞的衣襟。许久许久，他才会拉了窗帘，像灯塔那样寂寞地睡过去。
现在多了一个白色头发的孩子。王嘉龙想，或许我该邀请他和我一起远眺那美好的风景。
“艾斯兰？”王嘉龙摘下耳机，小心翼翼地问。就在说这话的前一分钟，他听了首歌，旋律温馨而美好，就仿佛明媚的童话故事。王嘉龙喜欢这首歌，就在短短的一秒内，他忽然又觉得也要把这首歌推荐给艾斯兰。
“嗯？”
艾斯兰的回应永远那么简短。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从刚搬进来开始就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所以王耀总是笑着说嘉龙，你要向艾斯兰学习，他可从来不胡乱调皮。
王嘉龙小时候可没少让王耀头疼。但王耀从来没因此斥责过他。
王嘉龙耸耸鼻子。气氛沉闷得厉害，安静的空气让他尴尬不已。但他仍然想知道关于这个孩子的故事，很想很想。这或许是对同龄人的好奇，又或许只是想在百无聊赖中找寻点新鲜。
他不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那个白色头发的孩子。天黑了，倦意就像化不开的甜奶酪一样绵绵地涌上来。王嘉龙第一次没有去眺望那红砖砌成的灯塔，那顶端有一个小灯的灯塔。
今夜的梦乡没有任何波澜，出乎他的意料，它万分甜蜜。
关于第一次有了话题是什么时候，王嘉龙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某个清晨，是艾斯兰先对他说话——当然他满心欢喜地回应了。后来王嘉龙就能很自然地说各种有意思的往事给艾斯兰听，仿佛他们是相熟已久的很要好的朋友。
不得不说，艾斯兰非常适合做个安静的倾听者。王嘉龙开始喜欢这个乖巧的小男孩，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同他说话。王嘉龙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后来王嘉龙发现，能让艾斯兰稍微活泼些的除了自己口述的故事，还有诺威的到来。他们二人似乎是亲兄弟，可是对话却意外地不多。除了每天的用餐时间，就没有更多的交流了。
这时候王嘉龙就会想，还是自己的哥哥比较好。无论是金发碧眼的亚瑟，还是黑发黄肤的王耀。那些过去的时光，大多都那么亲切。

二
“艾斯兰，该起床了！”王嘉龙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兴奋。
“怎么了······”艾斯兰从被窝中探出头，睡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穿戴整齐的人。
“先生说今天要带我们去海边！”王嘉龙掀开艾斯兰的被子。
“什么？”看起来这个小家伙也有了兴趣。
“别说了——”王嘉龙拖起还没来得及问其他东西的艾斯兰，“快走吧！”
亚瑟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至少艾斯兰这么认为。他带着孩子们，走过了红顶建筑的旧图书馆和阴暗的地下酒吧，走过了鸟儿翩翩飞起的广场和种满鲜花的花圃。他们走得很慢、很慢，有时会在街角的露天咖啡店坐坐，亚瑟请他们吃了草莓味的可丽饼。不得不说，这是搬来小镇的第一次出行，也是艾斯兰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次出行。
这自然是后话。不久之后，大海便豁然开朗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海边人很少，隐隐地有些荒凉的意味。据说这是一个留守性质的小镇，小镇上生活着的，都是家中有人在海那边的原居民，还有······像王嘉龙和艾斯兰这样的人。
阳光暖暖的，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温暖照耀在身上，令王嘉龙惬意不已。
“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亚瑟凝视着大海，凝视着翻卷的白色泡沫冲上沙滩，然后慢慢地散开了：“你们两可不能总是闷在房里。”
“去尽情地玩吧。”王耀也走过来，他提着许多零食：“可别跑远了。”
王嘉龙转身，那一瞬间，王耀仿佛抹了一下眼睛。沙滩的沙子就像一颗颗小钻石，王嘉龙想，它们折射着阳光，王耀一定觉得有点刺眼。
“艾斯兰，在我的家乡有一条河，河中有许多小鱼小虾，”王嘉龙踩着凉凉的海水，他说，“有时候还会有小螃蟹。”
“它们怕你吗？”艾斯兰小心翼翼地迈了一步，泛起的白色泡沫便立刻打湿了他的裤脚。
“不知道，”王嘉龙索性脱了鞋，用脚翻掘着湿润的沙土，“我经常能抓到许多，然后王耀就会给我加餐······”
“······”艾斯兰不再多说什么。他想到了自己的故乡，那个会出现极光的地方。他不会捉鱼，也不会拿小螃蟹让哥哥做美味的食物。但是诺威会带他爬上屋顶，他们一起，仰视灿烂的星空。在那里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北斗七星，以及它们弯弯的勺口指着的北极星。诺威告诉他，这是天鹅座，这是英仙座，大熊座和小熊座其实不一样，所以不能拿来比喻诺威和艾斯兰。
而年幼的艾斯兰常常是看到一半就有了倦意，于是任性地依偎在诺威怀里睡着了。无奈的诺威只好摸摸他的发顶，帮他盖上备用的大衣。
我们口中的小时候，再也回不来时才会发现如此美好。
阳光逐渐泛黄时，王嘉龙说他想去看一看老旧的灯塔。
灯塔不远，孤独地立在那里。大概它唯一的伙伴就是海了，可是即使是海，在夕阳下也会变得古老而寂寞，让人觉得这里似乎荒凉了整整一个世纪。王嘉龙抚摸着那些红砖，他告诉艾斯兰，自己常常看着这座灯塔，虽然远远的模糊到只剩下拇指般大小，却依然能带来一种特殊的安全感。在那些孤身一人的时光里，这灯塔就是他唯一的陪伴了。他固执，灯塔便能包容；他幼稚，灯塔便教他成熟。
　　艾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那大概就是和诺威看星星时的感觉；那大概就是只要有你在，我便能实实在在安心下来的奇妙感觉。
亚瑟说，既然灯塔对于你们来说很重要，不如就在这里合张影吧。
于是两个孩子的身影留在了一张照片上。他们的双颊都有些微红，大概真的是太兴奋了。艾斯兰紫色的瞳孔里浮现出少有的快乐，虽然带着忧伤，但看上去并不那么别扭。这种奇妙的感觉，即便是王嘉龙自己也解释不清。夕阳使他们的发色带着暖黄，也为记忆抹上了落日的色彩。

三
距离看海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孩子们都挺期待下次的出行。
亚瑟说下次我带你们去酒吧，那个阴暗的地下酒吧。里面有独眼海盗的后裔，还有捧着诡异魔镜的巫女。他们能喝许多的雪莉酒，还会强迫小孩子吃糖果喝牛奶。不过他们很尊重成年人，他们只会和成年人扳手腕，或者来场赌博。
在王嘉龙听来，那不过是亚瑟常常说的一个故事，真实与否早已经埋没在自己有意无意的呵欠声里。而艾斯兰听后睁大了眼，目光中满是期待。
亚瑟摸了摸他的头：“不要着急，要等到我们可以去的那一天。”
具体是哪一天呢？谁也不知道。

四
整点的钟声再次响起，惊起一片海鸥。
餐后亚瑟和王耀都要出去办事。碰巧的是，诺威回来了。
王嘉龙偷偷问艾斯兰：“你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艾斯兰合上书。
“真的是亲兄弟啊，”王嘉龙挠挠头，“性格都这么沉闷，即使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无聊吧。”
“啊，从前也是会有许多共同话题的。”
从前。
诺威正在看书，听见二人窃窃私语，便走过来。
“这样的相处模式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听见王嘉龙这么说。
“并非如此。”没等艾斯兰开口，诺威就面无表情地说着。
“世界上的相处方式有很多种。”
“那么你觉得什么才是孤独呢？”王嘉龙问。
“说得出口的都不算孤独。”诺威说。
王嘉龙已经不记得这是谁说的。但那个人一定是孤独的，当时他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可是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夕阳总会独自落下，它什么也不带走，就这样日复一日，”诺威说，“但是夕阳有大海陪着。”
那天他们在海边时可没有这么思考过。当时他欣赏着老旧的灯塔，看着红砖和余晖渐渐融合。王耀说它代表了一天的终结，就像是一个人成长路上多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记。海风拂过王耀的发梢，王嘉龙觉得自己离哥哥近了一步。
似乎又远了许多。
艾斯兰闷闷的，什么也没有说。
“诺威，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艾斯兰忽然开口。
这时王嘉龙觉得他们兄弟两就像是忧郁的诗人。

五
从那天起王嘉龙就不再去看灯塔了。
因为王嘉龙明白，大海会一直陪伴夕阳，浪花和沙滩也会陪伴着灯塔。它们一直都在一起。无论多少日，无论晴或雨。王嘉龙也明白，艾斯兰会陪伴着自己，无论他们日后会不会分别。

六
从艾斯兰口中得知，他以前曾经在一个贵族学校念书。
学校里有绅士的老师，同他们见面一定要遵守礼仪，小心翼翼，否则就会被逼着参加课后的礼仪培训班。就算是面对同班同学，也要不停地用谦辞交流。
王嘉龙觉得那不是学校，那是阴森的牢笼。这新鲜的比喻让艾斯兰不禁连连点头。太痛苦了，艾斯兰说，比起从前，他更喜欢现在。他尤其庆幸自己能来这里。
王嘉龙说今天你这么沉默原来是受那时候的影响啊。
艾斯兰有点生气地说我本来就很有礼貌，安静不闹腾。
白发的孩子想了想，又说：“能认识你真好。”
这句话让王嘉龙有点不舒服。他细细品味着它的含义。但愿这只是艾斯兰由衷地表达感谢吧，对不需要用谦辞交流的朋友的感谢。
晚上王耀煮了很好吃的粥。艾斯兰似乎是第一次吃这个。王嘉龙听说过，艾斯兰在那所学校吃的都是高档食品，还必须用端正的姿势。所以当艾斯兰从包里取出刀叉和纸巾时，王嘉龙并没有像王耀那样惊讶。
“艾斯兰，不要拘束。”王耀哭笑不得，但这并不带着恶意。他帮艾斯兰吹了吹热粥。
“我以前······”艾斯兰欲言又止。
“这里可没有那么多烦琐的礼仪，”王耀轻轻舀起一小勺粥，“来，吃吧。”
王嘉龙三岁时就不让王耀喂他吃东西了。看到这个场景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喝下了一大口粥——不出意料地，烫得他直吸冷气。
王嘉龙思绪如潮，令自己心慌意乱的原因却无从知晓。

七
今天早上来了个很吵闹的人。
他叫丁马克，好像是诺威的朋友，又好像是他的亲戚。可不管怎样，他是来拜访艾斯兰的。王耀热情地招待了他。王嘉龙不得不承认，王耀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和蔼可亲，即使是面对毫无礼貌的陌生人，他也没有一句嗔怪。
丁马克的发型就让人为之一震。当王嘉龙好奇地打量着丁马克时，艾斯兰似乎已经做好了屏蔽所有声音安静看书的准备。
他不欢迎他吗？王嘉龙有些好奇。
丁马克吃了几个王耀做的小包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许多他在世界各地的所见所闻。诺威不满了，几次提醒丁马克小点声，却总会被他豪爽的大笑给盖过去。
王耀坐在一旁喝茶，安静地微笑着。
王嘉龙饶有兴致地听完了丁马克的历险记，神奇的故事总能吸引小孩子的注意。一旁的艾斯兰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可王嘉龙不这么认为，他发现艾斯兰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可是不同于从前任何时候的微笑，干净、愉快，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丁马克说，等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带你们去丹麦玩，那里可是有许多神奇童话的地方。
童话，王嘉龙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艾斯兰时听的那首很像童话故事的歌。现在听到那首歌，他都会想到艾斯兰，也只能想起白色头发的、紫色瞳孔的艾斯兰。
大概是那时候留下的记忆过于深刻吧，那可是美好的初见啊。
丁马克又说，他明天就要启程去美洲了。他在那里有个好朋友叫阿尔弗雷德，似乎亚瑟也认识这个人。丁马克拍拍胸脯，郑重地承诺，如果有机会一定会让他们见见面。
这是个满怀期待的约定，王嘉龙一笑：
“好，我等着。”
最后的最后，丁马克揉了揉艾斯兰的头发，说：“小鬼，下次我来，你可要带我玩遍这里，我可是超级——喜欢满世界乱跑的。”
即使丁马克一定知道，这里是半个小时就足以跑遍的小镇。

八
诺威今天没有来，他大概是去给丁马克送行了。
看起来他们关系还不错。可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二人居然会有这种微妙的联系，王嘉龙觉得，世界真的很奇怪。
艾斯兰问：“王嘉龙，你有英文名字吗？”
“什么？”王嘉龙回过神来。
“听说你以前在亚瑟先生家住过几年，”艾斯兰说，“他们一直叫你‘王嘉龙’吗？”
“这倒不是，”王嘉龙想了想说，“他们叫我贺瑞斯。”
“贺瑞斯？”艾斯兰问，“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大概······有吧。”王嘉龙也没考虑过这件事。
其实他更喜欢王耀亲切地叫他“嘉龙”。因为小时候王耀就是这么叫，无论是早晨的唤醒，午后的闲聊，还是睡前的掖被角，王耀都那么叫着。
大概是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爱。王嘉龙想，姓甚名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当然是——
爱。
王嘉龙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当他再一次拉开窗帘看到月光下寂寞的灯塔时，他一下子明白了许多。那些小河边的记忆，那些大海边的幻想，那首童话故事的歌，都满满地，全部汹涌在脑海里。他想说，他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艾斯兰，他想不顾一切地向白发的孩子诉说心事。他有太多太多想要让他理解的了。他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艾斯兰正沉沉地睡着，睫毛偶尔轻微地颤抖几下。他也会这么想吗？
王嘉龙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取而代之的是走到桌边，摊开信纸。王嘉龙执笔写着一串串文字，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话语。

九
亲爱的自己：
我第一次发现世界是如此美好。有哥哥，有先生，有艾斯兰，有诺威，有这座小镇。
当然，还有我。
先生带我们去看海，在那里我看到了灯塔的全貌，它依然很破旧，红砖并不是那么整齐。我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岁月。诺威说夕阳并不是孤独的，因为它有海的陪伴。而灯塔呢，不知道它已经孤独地看了多少个日落。我们在灯塔下合影，先生说我们笑得很好看。我可珍惜那张照片了，它躺在抽屉里，我从来不让任何人碰它。虽然照片总有一天也会泛黄枯旧，但是我想，记忆是永远不会黯淡的。艾斯兰一定和我一样，会永远、永远记得那天。
对面的爬墙虎又一次枯萎了。王耀告诉我，今年的枯萎象征着明年的盛放。我想，如果我是一片叶子，一定也会为了明年的盛放，而心甘情愿枯萎的。我想把这话告诉艾斯兰，让他不要怕，像我一样。可是这话我没能说出口，因为我猜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艾斯兰说明年带我去他家看极光。我只在书上看到过对极光的描述，那似乎特别美好。如果明年能够看到真正的极光，就真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距离过年大概还有二十几天。以前王耀会做一大桌好吃的，林晓梅她们也会回来，大家团聚。还记得有一次先生也想体验中国的新年，但他刚说下厨帮忙的时候大家就慌了，王耀毫不客气地把他关在门外。最后先生喝了很多酒，比王耀闹得更开心。小时候真好啊，它还会再回来吗？
顺便一提，我已经下定决心，会永远陪着艾斯兰的。
王嘉龙

十
当离过年仅仅只剩十天的时候，王耀他们终于忙开了。
王耀说：“嘉龙，你要安静一点，最近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天天看着你。”
王嘉龙认为这是多余的提醒，他早就学会了怎样去做一个让大人放心的孩子。就像艾斯兰那样，即使诺威有时候一连几天也没有出现，艾斯兰也会安静地，默默地看那本厚厚的书，从不会做些多余的事情。
其实艾斯兰的脸色有点苍白。王嘉龙想，他最近一定是累了，因为王耀置办年货总是吵吵嚷嚷，再加上林晓梅一行人过来帮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王嘉龙知道艾斯兰是没办法再好好休息了，所以他偷偷地带着艾斯兰溜了出去。
灯塔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王嘉龙觉得，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晚上的海风还是让他觉得很冷——特别是在灯塔凄清的灯光下。艾斯兰穿得有些单薄。王嘉龙打量了他许久，发现他真的瘦了。
艾斯兰久久地凝视着大海。星辰正在他们上方闪耀着，仰头看去，不知道哪一颗才是属于他们的小小星球。
——哪怕是被淹没在璀璨星光里的小小星球。
王嘉龙帮艾斯兰披上外套，却感受到一点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紧接着就随风而去。
艾斯兰久久不愿意转过头来。
王嘉龙没有说什么，他隐隐地感觉到，那个时候要来了。
尽管来得如此压抑。

十一
王耀宣布，我们可能要提前过年。
说这话时诺威扭过了头。
　　王嘉龙撇撇嘴。在中国过年讲究的是气氛，最好是大家都齐聚一堂，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很遗憾，丁马克没有回来。
王耀下厨做了许多好吃的，又让大家把房间简单地布置了一下。
“干杯！”亚瑟举着从小店买来的一罐啤酒。
“干杯······”王嘉龙正捧着温热的牛奶接他的话，却看见身旁的艾斯兰突然放下杯子，开门而出。
诺威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王嘉龙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其实几天前他就应该看到艾斯兰哭泣的样子。那一天他没有去揭穿他，因为某个日子看似还很遥远。可是现在他感觉到，压抑离他那么近，似乎就沉沉地堆在头顶，堆得他喘不过气来。
艾斯兰跑到灯塔下的拐角处就停了下来。
“艾斯兰……”王嘉龙不由分说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艾斯兰是真的瘦了，隔着厚厚的衣服似乎能摸到他的骨骼，好像轻轻一用力，艾斯兰就能被抱起。晚风吹着他们，王嘉龙觉得艾斯兰仿佛马上就会被吹走，因为艾斯兰离他越来越远——没有理由地越来越远。
可是艾斯兰仅仅只是在他怀里低声呜咽。
王嘉龙抬头，他看到了闪着光芒的灯塔塔顶，它好像用尽了力气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像正午的日光，照亮这小镇的一切。王嘉龙从来没有看到灯塔这么用力过，这是第一次。
而艾斯兰像是阿尔卑斯山顶的雪的头发和耀眼的灯光交融在一起，王嘉龙觉得有些刺眼，他看不太清楚。艾斯兰的脸和灯塔的影子渐渐融合在一起，又渐渐模糊，仿佛是一个整体，又仿佛不是。
然后他听到了怀中的艾斯兰的心跳声，渐渐的不再那么急促，平稳下来。
王嘉龙知道，这将会是自己第一次拥抱好朋友，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是对于艾斯兰来说，可能一次就已经够了。毕竟，他不会再继续哭泣。
王嘉龙突然很想把自己的信拿给他看。

十二
夕阳西下。
王嘉龙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快。
今天也是这年的最后一天。

十三
王嘉龙所在的四十四号病房终于平静下来。每个人看上去都很认真，同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亚瑟笑着说，没事，我们大家都在。
王耀说，艾斯兰，我们都会祝福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加油！
诺威沉默地将自己的十字发卡摘下来，别在了艾斯兰的头上。
这样看来，两个人的确长得很像。
艾斯兰的脸似乎更苍白了，他无力地靠在床上，紧紧握着王嘉龙的手。他忧郁地说，王嘉龙······等我回来。
手也是指节分明。
世界被夕阳染成金黄色，施工队正在拆除那座破旧的灯塔。自从那一夜它不可思议地很亮很亮了之后就停止了工作，仿佛生命结束了一般。在确认了它真的不能重新发光后，镇上的人们打算修建一座新的灯塔。
握紧的手终究被分开，艾斯兰被推出病房。走廊里只留下了一串轮子叮呤呤的响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王嘉龙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艾斯兰现在如何，他只能默默为他祈祷。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王嘉龙很不喜欢，什么也做不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无能。
王耀不止一次抹了眼泪，亚瑟则是靠在墙上沉默不语。
这样看来诺威才是最平静的那一个。
可是他阴郁的眼神透出了很隐蔽的凄凉。
天渐渐黑了。王嘉龙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下床拉开窗帘，远处的灯塔就在那一瞬间轰然倒下去。
医生走了进来。
看来，是时候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