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你說殺了我──這樣你就能好好地活著吧……?那就殺了我?」
神樂細細的聲音就像嬰兒撒嬌似的呢喃,她甜膩婉轉的音色好似貓咪哀鳴時的嗚咽。
「我希望你……就算是狗屎般的人生也好,都能好好活著……」
神威的腦袋被各種情緒侵蝕著,混亂與殺意摻雜在一起,仍勉力克制情緒壓低聲音:「還有其他方法……我們彼此分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這段期間只要妳不打探我的下落……」
「你在騙人。」神樂靜靜地說:「你根本不會回來。」
神威的情緒再次被這短短兩句話所刺激,他一把拽開抱在懷中的妹妹,神樂失去支撐力倒在公園的水泥地上,神威原先想要踩爛那張臉,在真的下殺手的前一秒回復神智,在踩碎妹妹的腦袋前他便移開了步伐,反而讓自己失去平衡。
他喘著氣穩住身子,隻身站在公園中央,來回反覆呼吸,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神樂因為剛才那一摔小聲地慘叫一聲,似乎又再次昏厥過去,他再度扶起妹妹,確認她的氣息。
──還有呼吸。
──輕微腦震盪。
──腦骨應該沒有碎。
然後神威才終於想起自己幹了什麼事。
瀕死的妹妹。
他的臂彎裡──躺著身受重傷的妹妹,神樂的身體狀態再不送去醫院很快便有生命危險,他那雙方才痛揍她的雙手橫抱起妹妹,茫然地凝視著。
霎時之間他只感覺絕望得想死。
冷靜而殘暴的本性在這種狀況下毫無作用之地,昔日他都能藉此攫取因為心痛而生成的快感,如今這種狀態別說是快感了,唯有無盡的空虛在他體內蔓延。
……將妹妹傷害到這個地步,他到底想得到什麼?
神威心痛得只想一死了之。
乾脆死了吧。
去死就行了吧。
就像他當年捨棄母親自願成為一具空殼逃離那個家的時候一樣。
他的一生,簡直是逃亡的縮影。
什麼叫作擔心她會跟隨著自己而死?擔心她去送死?說得真好聽──他嘶聲低語。但實際上他卑劣的本性又是如何想的?將她弄得遍體鱗傷好像就能讓他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他的確想過將她殺死說不定真的能讓他好受。
結果如今他只對無可救藥的自己感到致命性的絕望。
和神樂生活的這幾個月究竟他是帶給神樂什麼了?那下賤的做愛還是冠以愛之名的傷害?他能給予神樂的只有無盡的傷痛和疼痛,好像他們兄妹就是伴隨著這份深入骨髓的痛楚苟活至今的。
那還不如他現在就在這裡自殺算了,假如是自盡,神樂大概還會寬心一些吧,說不定她也沒想像中那麼愛著自己呢,肯定很快就能從傷痛中站起來了吧。
神威還以為他早就已經接受自己是多麼垃圾這件事了。
他的衣衫、手指、鞋底,全部都是神樂的血。妹妹吐血吐了一地,神威感受著那些血液在皮膚上乾涸的乾裂感,血脈裡的液體也隨之枯竭。他臉色木然瞅著那些血跡,覺得憎恨至極,他連自己憎恨著什麼都不知道。
憎恨父親?憎恨妹妹?還是憎恨他自己?
無論如何,那都──
「……?」
在神威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時,公園的草叢傳來了陣陣聲息,死神巍巍步行的動靜打擾了他,神威在一秒之內回過神來,將神樂的身軀丟下,向後一翻,避開砍向自己的刀刃。
並沒有完全閃過,他的胸膛裂開了一道口,傷口不深,鮮血汩汩流出。
神威計算著和來人的距離,一面用眼角查看身後神樂的狀態。
至少有七、八個人。三個黑衣、蒙面的男人在眼前,另有四個人在身後的草叢,一個氣息行蹤不明。這狀況太不妙了,神威心想,要是以往他遇到這事態只會覺得欣喜若狂,然而身側妹妹的氣息是越來越微弱──他的腦袋產生了被痛擊般的疼痛,種種混亂的思考和突如其來的事態令神威心煩意亂,殘暴的本性凝聚著殺意逐漸成形,他現在暴躁不已,滿腦只想大開殺戒。
殺意歸殺意,考量到神樂的現狀,神威幾乎失去了平常的冷靜。
「我要殺了阿伏兔那個王八蛋……」
神威從齒縫併出殺意,說什麼這陣子快去避風頭,這不是在一天之內就殺過來了嗎,情報還真夠即時的啊。完全沒有反省大禍分明是自己惹出的,神威一心只想著剛才就應該就砍掉阿伏兔那隻手臂的。
對面靠離自己最近的那個黑衣男人收起方才割破他胸口的刀刃,右手伸向腰側,神威注意到他是要抽出槍枝而將身體前傾,同時左右兩邊的男人也為了阻止他而向前跨越一步──讓他掏出槍的話就完了,神威意識到這點後就立刻動作,他一個回身打掉左邊那個男人的刀,特意留出空隙給背後的男人,令他不必轉頭也能夠確認攻擊的方向。左手扭斷左邊男人的頸骨後,他沒有防禦來自背後的攻擊,僅是些微晃動避開了要害,刀刃在刺穿皮膚、到達下層的肌肉上方時便停了下來──神威轉過身,他的指尖已經刺穿了右邊那男人的咽喉。
神威沒有拔出插在後背的匕首。
正前方那黑衣男子的準頭已經對準了他。
神威的速度再怎麼快也沒有快過子彈的速度,他凝神留意著男人扣下板機的食指,接著……神威直接朝著槍口衝去。「瘋子……」神威似乎聽到這聲低語,然而他只是在心底發笑。由於神威朝著槍口衝來,男人的反應時間被縮減了,他毫不猶豫的扣下板機,神威的雙眼看得很清楚,槍口對準的是他的腦袋,於是他伸出手臂擋在彈道上,被子彈擊中的瞬間手骨頓時碎了。
右手廢了。
他沒有思考,毫無思考,手骨傳來的痛苦也無法撼動他分毫──野獸知曉的一切只有千萬種殺掉眼前敵人的方法。
神威的兩根手指插進了那個男人的眼窩深處,他將那對低賤的眼珠子挖出來後,隨著潰爛的眼球落在泥地上時,也一腳踩碎了他的喉嚨。
但是攻擊沒有結束。
遠遠沒有結束。
後方草叢的四個聲息見神威在數秒之內殺掉三個人後分散開來,神威原想去追,又想起神樂的存在而停下腳步,進退不能。
神威將身後的刀子拔了出來,隨手扔在腳邊。
分散開來的四個刺客從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包圍住他們,神威的褲檔被前胸後背淌下的血液浸了濕透,感覺糟透了。昔日他因為互毆而感受到的層層喜悅與歡愉究竟在哪裡呢?神威煩悶不已,這些垃圾,要是以前,他明明可以更輕鬆地殺掉他們的。
神威當機立斷,在不改變架式的狀態下突然朝後一蹬,後面的人似乎因此吃了一驚,神威向後翻躍,雙手頂住地面的同時雙腳纏上那人的頭顱,喀擦一聲,噁心的頸椎折斷的聲響傳入耳膜。他剛想向右側的刺客襲擊前,眼角餘光瞥見了對面人影的動向──在陰暗的蒙面底下,那個刺客似乎是從神威的動向中解讀出了什麼,他當機立斷,在神威殺掉自己另一個同胞前便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槍,將槍口對準躺在地上的神樂。
「 」
反應的時間只有須臾。時間的夾縫中,神威只聽見自己急促的換氣聲,距離過遠,他無法讓那個槍口轉移方向,神威立刻撲到了神樂的身上。
那個男人將彈匣的子彈全部打光。
神威趴在神樂的身體上,身中數彈,右腿和後背都受了槍傷,他懷疑自己右邊的腎臟大概也被打爛了。神威咬著牙沒發出叫聲,忍著傷痛撐起身體,抄起手邊的刀刃射向開槍的那個人──他也不管有沒有射中了──神威用左手攬住神樂的體軀,抱著她從旁邊的階梯上滾了下去。
摔到階梯底部時,神威背部著地,背部的傷勢讓神威大概有兩秒幾乎暈死過去,他很快又被自己血肉模糊的傷口疼醒,視覺模糊地確認懷裡神樂的狀況,她現在的狀態要是些有差池便會立刻喪命。
他先是試圖站起來,右腿一軟又摔回地面,身上的骨頭不知道斷了幾根了,下體被大量的血液濡濕,像是失禁一樣。神威闔上眼瞼,重整了一次呼吸,也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哪來的餘力,再度抱起神樂爬了起來,一跛一跛地跑進了公園內的樹林之中。
他以前從沒有想過面對廝殺自己會有需要逃命的時候。
在這種絕境之中,神威腦子裡浮現出的仍是那個人。
「……阿伏兔。」
他竟然也會有需要依賴他人的時候,阿伏兔是一直在他身邊為他最為盡心盡力的那個,神威立刻想到了他。神威抱著神樂在草叢中摔倒,在倒地前用臂彎護著神樂。他伏倒在妹妹身上,在泥土上一邊嘔血一邊掏出口袋中的手機,鼻血滴到了手機螢幕上,他點開聯絡人,按下了阿伏兔的電話。
──你不接電話就完蛋了。神威在心底暗道,失血過多反而令他的腦袋些微冷卻下來,通話在數秒內便接通了:「怎麼了笨蛋老大──」「XX街上的公園現在馬上給我過來!」神威簡潔扼要地說,忘記控制音量。
「等等等等這突然是怎麼了?」電話對面的那人疑惑著的聲音傳了過來。
「別管了總之快過來,你還在附近吧?往草叢的方向找,馬上過來將神樂送去醫──」
喀鏘。
他的話永遠沒有機會說完了。
神威手上的手機隨著槍聲飛了出去,他空白的腦袋中先只是注意到手機上的彈孔,然後才看清附著上螢幕上的肉塊是什麼。
他看見自己左手的手指永遠地離開了他。
中指和無名指從根部一同被打飛,腦袋沒跟著一起中彈不曉得是被刻意留命、抑或是因為他方才將話筒拿著離頭部有一段距離的緣故。神威發著楞,看著自己缺了兩根指頭的手掌,嘴裡淡淡說出一句不宜場合的話:
「……不能戴結婚戒指了。」
拿著槍枝逐步從身後靠近的有三人,神威放棄用腳步聲計算距離,他失血過多的腦子也沒有餘力再去思考這些問題,而是全憑本能去做反應,要一邊保護神樂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於是他乾脆放棄這個選項,像是嫌礙事一般將神樂渾身是傷的身體踹得老遠,用自己最後的力氣衝向那三個人。
要是放棄防禦,殺人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神威催動著破破爛爛的身體,用廢掉的右手、斷指的左手、中彈的右腿,勉勉強強殺了那三個人。他連掀去面罩、去確認那三人臉孔的餘力都沒有,反正大抵也是些他不認識的人。阿伏兔說的沒錯,他對這個國家的瞭解還是太少。而實際上他也懶得去理解。
他知道邁步於這個樹林之中的還剩餘一個人。
那個隱身黑暗之中,遲遲未曾現身的狡猾身影。
像是烏鴉一般的傢伙。
不過,只有一個人就好辦了。
神威用左手攙扶著樹幹,勉力重整姿勢,用盡剩餘的氣力,扔下神樂頭也不回地衝出那片草地。
如他所料地,那道生息馬上追著自己離開了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