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叁
[2002年]
一上历史课银时就犯困。数学、理科、外语,他学得比谁都快,只是对历史提不起兴趣。为什么讲台上的糟老头儿一开口,惊心动魄的历史故事就要变成无聊透顶的教条?为了表示抗议,他只能一个个给历史书上照片里的人物填上搞笑的眼镜,或者小胡子。
被老师罚站之前他刚刚往后翻了几页,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视线。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松阳老师?再往下看了名字,竟然真也叫“吉田松阳”。想不到还有这种巧事。
[1864年,荻市,野山监狱]
银时可以肯定桂说的松阳老师就是他所知道的松阳老师——至少,是和他所知的一模一样的松阳老师。那个温柔的男人把他从垃圾堆和街头恶霸的手里救了出来,两人过着家人般的生活,直到他十四岁那年,松阳老师在一次远行中不辞而别,再也没有回去。
难道那时候他像现在的自己一样,穿越时空,来到遥远的时代中了吗?难道自己也要像老师一样,埋骨他乡、永无回到现代的可能了吗?自己留在现代的爱人和朋友们真的永无相会之日了吗?
疲惫地靠在墙上,银时血管中对巧克力芭菲的渴望逐渐沸腾起来。
手术一结束,高杉就陷入昏沉的睡眠之中。极度的疼痛耗光了他的精神。桂伏在垫子堆成的手术台边上,轻柔地把固定用的锁链解下来。
银时知道这还不是结束,必须尽快把磺胺醋酰钠合成出来,不然感染迟早要扩散恶化。“假发,一个时辰之后把我弄起来。”他说,“我得起来熬药。”
不知睡了多久,银时被一声惨叫吵醒了。“有鬼啊啊啊!”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一切平安,高杉稳稳地睡着,桂在边上守着他。本来就睡眠不足,银时的起床气也格外严重。“假发,刚才那声是不是你叫的?”
“我看你睡得太好了,怕抽枕头、捏鼻子、戳耳朵之类的一般方法叫不醒你。”
“你的脑袋是不是逗秀啊!!这些叫什么一般的方法!”
生气归生气,制药的实验还得进行。银时把药品和器材拿出来,在地上摆开。幸好源外老头儿垫的棉絮多,在那样的路况和速度下,玻璃的瓶瓶罐罐竟然一个也没打碎。
桂看了银时定制的玻璃实验器材,不禁赞叹说:“没想到还有必须用玻璃锅熬的药。熬出来的药得像水晶一样透明吧?”
“肯定和本道医生做出来的不一样就是了。”银时说。
从苯胺合成磺胺醋酰钠有三个大的步骤:首先乙酰化,接着通过三部分处理进行磺胺化,最后加乙酸合成磺胺醋酰,并且把产物提纯出来。如果一切顺利,全部过程可以在三小时之内完成。
“现在几点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快要到凌晨三点了。“假发,去帮我打点冷水来。”
把分馏装置里的苯胺和冰醋酸的混合物在加热套上小火烧开,温度计的示数开始缓慢地上升,刺鼻的醋味在窄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银时望着烧瓶里旋转的液体,心中一阵难过涌上来,噎住了他的喉咙。选择了跟着假发来救高杉,而没有选择返回大江户救援可能发生的巷战中的伤者,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呢?
——扳动铁道撞死一个,不扳动铁道撞死五个,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对的呢?这个古怪的伦理困局至今仍然没有解法。
烧瓶像懂银时的心思似的,里面升起一层白雾。这是该把产物冷凝析出的标志。
下一步是用盐酸烧出氯化氢气体,干燥之后通进发烟硫酸,制备氯磺酸。牢房里没有通风橱,银时既没有手套也没有护目镜,双眼被逸出的酸气熏得直流泪。
有太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反思。长州藩发兵往大江户,带兵的大概就是高杉说的“去送死”的家伙们。到目前为止他们都还是生龙活虎的青年,是高杉和桂的朋友们,是有无限希望的年轻人——就像自己大学时候射击部的朋友们一样。如果在大江户打起来,真选组大概要和这些人正面对抗吧。
神明在上,保佑多串君平安无事!
银时麻木地继续着手头的实验。说着神明在上,他也丝毫无法揣度神明奥秘的安排。银时一向是不信神的,即使在危难中会呼求“糖分大神”,危难过去之后,自己心里也对“糖分大神”并不存在这一事实如同明镜。这样的话,谁又能保证土方平安无事呢?
内心一旦被土方占据,就很难再留出空来。多串君穿着他画的制服过来的那天,银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不止一次对没有更多构筑羁绊的机会感到遗憾。约定的相扑,看来短期之内也没了机会。
多串君剑术很高超的,对阵肯定不会死的。银时这样安慰自己。但那样死的可能就是桂和高杉的年轻的同学们了。扳动铁道死一个,不扳动铁道死五个……松阳老师,路上莫名其妙的暗杀者,未来小姐……
头疼。不知是被刚刚加进去的浓氨水熏的,还是怎么样。梦中的高杉不时发出痛苦的咬牙切齿和呻吟声。每到这时候,桂就低低地哼一首调子听不太出来的曲子。哼到第六遍时候银时终于听出了一点歌词:竟然是《竹田子守呗》,古老又古老的催眠曲。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点乙醇被蒸发出去,晶体一点点在锥形瓶里生长出来。最后一步提纯工序终于完成了,留下大概两克的药用磺胺醋酰钠。银时取了一小点,溶在凉开水中,滴在高杉的伤眼中。
接下来就只能听凭上帝安排了。他默默地想。
连续工作将近二十小时,银时的双手都在颤抖,嘴唇也干渴开裂,眼底因为缺少睡眠和酸碱气体的轮流进攻,呈现不新鲜的鱼般的红色。“假发——”他喊了声,差点说出“去买早点”,忽然想起桂也是一夜未眠。再抬头看时,桂正靠在高杉躺的一摞草垫上,瞪着眼睛,微微地流着口水。
“假发!?”
“银时——”桂晃了晃头,说,“叫我干嘛?我做梦正做到一半呢。我梦见在没有人的孤岛沙滩上尿尿,写出‘哔哩哔哩哔哩’的大字……”
“你睡觉都是睁着眼睛的吗?”
“是的啊。小时候为了吓唬高杉,练过睁着眼睛睡觉,没想到形成了习惯。”
真是老夫老妻一样的幸福。银时心想。“假发,你和高杉在一起多久了?”他问。
“我们只是普通的战友和攘夷同士啊。我有女朋友的。”桂说。
诶诶诶诶诶?女朋友!?好歹阿银我献上的一片少女心啊,你和高杉竟然不是一对儿吗?
桂看着银时的表情,一脸认真地说:“银时,你先睡会吧。她说今天早上来给我们送拉面呢,这会儿大概已经起床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