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目光好像蒙上一层迷雾;
你神秘的眼睛(是蓝色、灰色还是绿色?)
闪动着温柔、幻想、残忍,思索着天空的苍白和萎靡不振。
你还记得那晴朗,暖和、阴沉的日子,
当过敏的神经被莫名的痛苦摇动,兴奋地嘲笑沉睡中的灵魂,
此时,迷恋的心灵变成愁思的眼泪。”
——波德莱尔《阴沉的天空》
我无法回顾那一段时间,因为发生的事情太过混乱,简直超乎我的想象。
为了自我保护,我把那段记忆屏蔽了。屏蔽记忆简直是我的专长。
我在九十年代痛苦地生活了三个月,做出一个个令其他人感觉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罪恶的人群中我是罪恶的,在正常的人群中我是特殊的。
我最终回去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机遇让时光的门再度打开。我欣喜异常地见到了汤姆,那一瞬间的美好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然而时间啊,你于我而言是错乱的,对其他人来说你不紧不慢、冷淡无情地前进,一路走一路解决了很多很多问题。而你把我撕裂了,我无法解决我的问题,乃至于面对一个我献出了年少光阴、初相识与永远的人,我满心混乱,我做出许多伤害我们的关系的事情。
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截止点就发生在毕业季。噢不,也许更早,我早就不太正常了。
就像伊登祖母说的,穿越时空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的灵魂很可能有了破损,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想法越来越怪诞。周围一点小事就会引发我的怒火。但我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这一点,我坚持到了毕业,并且珍惜在校园里的每一秒。
毕业后我和汤姆一起回到伦敦,他继续他的事业——虽然遭遇了坎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打定主意要去翻倒巷给博金·博克打工,或许他认为那样可以学到东西。
崔斯塔是最治愈的我的,毕业后她仍没变,留给我的照片里她的眼睛像森林里的鹿的眼睛。
为了让身体尽快复原,我在伦敦租了一间小公寓独自修养。我给他们写信,几乎每天都写。
给崔斯塔写信的时候我不得不把妈妈写成一个虚构的梦境形象,因为我无法解释时间穿越,也无法破坏我为了掩盖身份编造的谎言。
亲爱的崔斯塔:
毕业后一直没能见到你,祝你一切安好。伦敦又下雨了。战后经济很不景气,这座国际化的都市丧失了它原本的魅力,不过它仍然可以让每一个外来人隐瞒身份生活在其中,没有人会问起你的过往。你在上一封信中说你已经在圣芒戈医院工作了,很高兴你喜欢你的工作,虽然它有时令人疲惫,但是有薪水可以拿,还不会无聊,这一点很好。昨夜我又梦到妈妈了,她和原来一样暴躁。我的小姨不同,她温和得多,气质优雅如水仙花。我妈妈是个极端的纯血主义者,攻击性十足。她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理阴影,但我仍然怀念她。你看,我又跑题了,给你写信我总是跑题。我不知道汤姆最近又在忙什么,等身体好了我也想去工作,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听说法利已经在魔法部的交通事物司工作了,听起来不错。告诉我你的故事,祝一切安好。
爱你的莱丽思
我和妈妈之间只有过一次拥抱,但我不会忘了那次拥抱的。它被永远埋葬在我无法到达的未来。
事实上美好的细小事物仍然能让我快乐,这很好,不至于忧郁过度。
给汤姆写的很多信都没寄出去,我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写的。他的来信我倒是都回复了,他经常讲一些新学到的东西。
那些充满废话的信像是这样:
亲爱的汤姆:
你不知道那一次我成功回归,看到你在湖边等我的时候心情有多激动。我们相遇的湖边啊,你第一次呼唤我的湖边。想起我今后有可能可以与你在深夜听音乐,回顾我们的往事,我就开心到神魂颠倒。你的来信让我很高兴,我能从你的信里学到不少,最近无聊到简直要发霉了,我花很多时间看书,但有时候精神不太集中。祝一切安好。
没有寄出去,当然,是因为太矫情了,我怕吓到他。我也不愿对他说我事实上孤独。
“你知道嘛,”我在下一封信里对崔斯塔说,“我好孤独,我经常感到莫名其妙的伤感。”
她回复了很多安慰我的话,叮嘱我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她还说她一直觉得我很孤僻,总独自解决问题。
宽慰令我感到温暖,但本质上的问题无法回避。我知道我开始失去了,我失去了原来赖以生存的自我,我开始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