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盖聂护送两个孩子去往云梦泽。同安村据点被流沙破坏,那“女鬼”自此解脱,不见踪影,而卫庄也有许多发现。他自己有一番谋划,不能再带着两个拖油瓶了。
临行前,小寒兜帽遮脸,将自己的一切情绪隐藏,卫庄公事公办的态度令人生疑,盖聂则是若有所思。唯有卫婴这小子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一脸欲言又止。
他当日被卫庄逐出师门,可是又算是被托付给盖聂,但是盖聂也是一位“鬼谷弃徒”。他既然已经不是鬼谷弟子,按理说并不能再回到云梦泽,可是盖聂要一路保护小寒,自己跟着,也得回去。并且看样子,若是这位师伯想要与女儿培养一下感情,恐怕短期内是不会离开鬼谷了。
那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这一路沉闷异常,两个闷葫芦在侧,饶是卫婴能说,也实在是带不动。父女二人自然是相似的,一开始还能嚼出些苦涩,后来渐渐面沉似水,什么也看不出了。
在照顾人方面,盖聂比之卫庄好了不止一个段位。他们白天的行进速度不快,晚上更是很早就住店休息。卫婴收拾完床铺,便看见盖聂立在房檐上。他顺着窗户向上翻,落在盖聂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师妹正在房中打坐。
卫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小寒平日里是很想您的,她这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心里肯定还是欢喜的。”
盖聂微笑,“我知道,多谢你。”
卫婴看着盖聂的眼睛,忍不住说道,“您不要难过了,若是我的母亲突然回来了,不管多离奇,我也肯定是高兴得要发疯的。我从没见过小寒跟我父亲置过气,她恐怕是怪您没有一早就跟她说,其实是在跟自己的父亲撒娇呢。”
盖聂摸了摸卫婴的头,“小寒这性子,倒是有一些像你父亲。”
卫婴垂下头,“所以他选中小寒做继承人,我……我恐怕是像我母亲吧。我从未见过我母亲,听说她原本是父亲的舞姬,我出世后不久便病逝了。恐怕父亲并不喜爱母亲,所以,也不喜爱我。”卫婴的眼眶泛红,“这世上,能得到父亲的喜爱,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盖聂看着眼前的少年,伸手揽过他的肩头,缓声说道,“你父亲初入鬼谷之时并不能适应。他原本是锦衣玉食,到了鬼谷却只能事事从简。”
卫婴看着盖聂,不知他为何突然讲起少年事。
“我们每日需得入山林打猎,然后将猎物剥皮放血充作口粮。那山林里的走兽很多,但是如虎狼之流腥气甚重,野彘太硬,野鸟太小。我的厨艺低微,那些野味猎回来并不能妥善料理,你父亲嘴上不说,但我心里知道他是不喜的。”
卫婴听得入神,他见惯了卫庄平日里食不厌精的做派,很难想象他也有挑食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吃的一天。
“这里边,他最喜爱的却是鹿肉。”盖聂的嘴角噙着笑,“那日,我们二人刚刚比试结束,你父亲胜我半招,很是得意。打猎时,他一路高歌,吓退了一干猎物,直入到山林深处,他唱哑了嗓子,这才作罢。我二人又搜索了片刻,瞧见了一只小鹿。你父亲张弓射出一箭,却见一只母鹿踏空而来,挡在了小鹿身前。”
“啊?”卫婴瞪大眼睛,“然后呢?”
盖聂摇头,“可是你父亲张弓时灌注真气,不是普通箭矢,是以那一箭射穿母鹿,又将小鹿也钉在了地上。”
“怎么会!”卫婴惊呼出声。
“我当时便觉得心下不忍,却见你父亲垂头不语,一掌劈碎手中的弓。我便知道他心中也一定有所触动。我上前去,想救那两只鹿,可是母鹿伤势太重,内脏皆被震碎。小鹿尚有气息,我将其带回,可是它尚年幼,三日后,还是药石难医。后来你父亲告诉我,他从韩国出逃时,杀手追了他们三天三夜。第三夜,杀手围困,你的祖父本是能逃出去的,可是回身替你父亲挡了一剑,后来重伤难医。”
这是卫婴第一次听说祖父的事情,是以听得十分认真。
“你父亲与我讲述时几欲落泪,他心中愤恨,自觉能力不足连累父亲。我那时便想,他心中如何敬爱自觉的父亲,便会如何疼爱自己的儿子。将来他若有子,必然是位好父亲。”盖聂拍了拍卫婴的肩膀,“令慈也一定是位很温柔的人,你心胸开阔,温和善良,是个好孩子。至于你父亲如此安排,我作为过来人,觉得他恐怕是不想见你纵横之争时受煎熬。”盖聂微微弯下腰直视少年的眼睛,“我与你父亲相识多年,他行事向来难以捉摸,但你是他的儿子,他一定是为了你好的。”
卫婴背过身去,不想被盖聂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只是肩膀抖动得厉害。一直以来从没有人肯定过他,今日盖聂一番话,实在是击中他心中的酸软。
而遥遥望去,盘膝而坐的少女眼角,也沁出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