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
【公子-婴楚】 九岁
孝王十三年,王姬岱出使北越,三载归,携襁褓之子为公子楚。
——《正史·魏本纪》
魏孝王时,王姬岱与越王乱,有一子,名楚。王姬归朝监政,诈而杀越王于义煌,遂起兵伐残越,于是魏灭越,拥东野、北地,遏西北而拒戎。
——《魏策·王姬岱灭越章》
越王四年,王兵征于魏,魏王姬岱入越。次年,王纳岱夫人,又一年,岱夫人孕。后诞一子,王亲名婴楚。公子楚诞三月,岱夫人携子归魏。
越王十年,王赴魏,遇刺,魏灭越国。
——《越史·襄王本纪》
婴楚是苏岱的儿子。
那个魔鬼般的女人,拥有最艳丽的外表和最狠毒的心肠。
婴楚在冰冷的魏宫中,穿着破败的华服,满面尘垢的长到了九岁。
他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高墙,红瓦,和来来往往只有漠然的仆婢们。
没有人愿意跟婴楚说话。
没有人愿意和婴楚玩耍。
他不曾看过一个笑容,如春风,如暖阳。
因为他是越王宁靖的儿子。
他原本的名字叫,宁婴楚。
婴楚不曾看过飞鸟,不曾看过游鱼,不曾看过魏王宫外的花娇草绿,莺啼柳梢头。
他问苏岱,他是谁?
那个高傲的铁血女王侯,踏着稳稳的步子越过他,走向光辉灿烂的金殿,而他依然在阴暗不见光的角落里,带着恨与怨。
年轻的孩子不懂的什么是罪,什么是罚,什么是家国天下。也许,婴楚从心底里期待的,只是苏岱的一个回头。
可苏岱从不回头,就算她前进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婴楚,她也能昂首踏过。
于是婴楚懂了,他是魏国的小公子,是越国最后的血脉。
但婴楚,不是苏岱的儿子。
【御史-符霜】 二十六岁
符霜者,荆睢人也,父魏相符骧,母孝王庶姊。少时常与王姬岱牙游,后伴读左右。孝王十九年任御史。
——《魏史·符氏列传》
那一年,符霜还年少,曾在柳下河堤旁偷偷的掀起轿帘,贪看过一眼春红柳绿的京都春光。却看到了柳下的士子风流,笔墨过处尽是春秋。也许是三月的熏风太暖,染红了少女的素白桃腮。
符霜未曾与他说过话,但符霜知道他,如同千万个心怀抱负的士子一般,但符霜觉得他约莫也是有一点点的不同的。于是他入仕,他为官,而她依旧在柳后石亭偷偷的看。她看着他,一步步爬上令人艳羡的地位,爬到了那个可堪堪与她匹配的位置。她满心欢喜,欢喜着她年少时的梦终于成了真。
然后,符霜再也看不到那个曾着麻衣在河岸作画的少年脸上纯粹而干净的笑,就像那只是她幻梦里可笑而愚昧的泡影。而她的父亲,位高权重的符相,只是冷冷的看着,看着他顽皮的小女儿,跌的满身伤痕。
“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够这么快的到达这个位置?”
符相这样问她,符霜依然不懂。
当他终于在她面前弯曲下他不再直立的脊梁,缓缓揖礼,有与他人一般的奉承与假意,唤她:“阿霜,帮帮我。”
他在求她,以她年少情动时的那一丝丝情分为筹码,不为她是阿霜,而为她是符相的女儿。
符霜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意图。也突然明白了苏岱在那些寒甲森刃的岁月里,如何将那把刀拿起。
他终于还是去了,
一卷破席,如同草芥一般的去了。
禁不过兵戈的柳,不该在魏国这个霜刀风剑的国度停留。也是那一天,符霜折尽了一身的傲骨,将锋芒一点一滴的打磨圆滑,回到了生她养她的符府。
从此,魏国只有永远含笑,如春风拂面般温煦的御史符霜,她终于变成了符家的小姐,符相的女儿。
那一年,她十九岁。
【左司寇-嬴季】二十六岁
嬴季者,嬴门三子,季父曰嬴奢,以直谏事魏孝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魏。季性厉,魏人有失女者,亡于山野,季察为符门远亲故,立斩于市。王问其故,答曰,显而不仁,弑杀无德,奸佞也。司寇者,除佞也。
——《魏史·嬴季列传》
嬴奢曾经为自己的小儿子卜过一卦。卦象中写着,孤亡。
彼时有人劝慰嬴奢,嬴家儿郎众多,无需为这一位小儿所费心,嬴奢却并没有听的进去,反而对这个小儿子上了心。哪怕这只是一个妾生的孩子,哪怕他还有两个优秀的儿子。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嬴奢要这样做,也没有人理解。但嬴奢就像是疯了一般,给嬴季最华贵的衣衫,最精致的吃食,最好的笔墨,为他百般求得魏国最好的夫子。把他养得如同王宫之中的公子一般。
所有看过嬴季的人,都会说这样一个孩子,生的与生俱来的一股贵气,叫人看着他,就自惭形秽。
但也有人并不这样想。
嫉妒会使人疯了头脑,嬴奢的妻,嬴季名义上的母亲就已然疯狂,当她又一次砸碎了嬴季房中的砚台,折断了嬴季的笔,撕碎了嬴季的帛书纸卷,那个六岁的孩子,带着淡淡嘲讽的目光,看着这个狰狞了面目的女人。
嬴季似乎没有感情,对百般疼爱他的父亲,对疯狂痛恨他的母亲,侧目孤立他的兄弟姊妹,他始终如同腊月至寒的冰霜,透骨的凉。
嬴奢曾经牵过嬴季的手,冰冰凉凉的,永远也捂不热。嬴季也知道,这一双手,可以书写出最优美的词章,最精辟的立论,可他写不出一段情,灼热如火焰,浓烈似朱墨一般的情。
他看着嬴府一点一点的败落,他的母亲,兄长,姐妹,一个一个的死去。如同枯草一般,苍白的面容再也没有了喜怒与悲欢。就那样静静的沉默在黄土之下,伴随着黑暗与孤独。
当嬴季十九岁时,嬴奢在病榻前握住这个疼爱了一世的小儿子的手,却依旧没有握暖他的手心,而那最后一刻他终于放了手,放嬴季一个自由。
嬴奢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嬴季的命格之中,还有两个字。
位极。
【大将军-穆破】三十五岁
当穆破听闻苏岱欲兵变鹿台的消息,他只问苏岱一句,王姬最后意欲如何?
那时的苏岱还只有十九岁,身上却有着与穆破同类的气息,像是渴望长刀割破皮肤,抽去骨髓的欲望沸腾起来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血液中最甘美的味道。
“岱要天下,若这天下需用白骨堆砌,血肉铺陈,穆将军可愿,做岱手中刀?”
穆破突然的笑了,在那张咧开的嘴里,露出了森森的獠牙。
穆破是吃过人的。
他游走于最凶厉的战场,一把由白骨磨砺成的长刀,一匹马。带着天下间最凶悍的煞气,来收割人命!在穆破的手下,从没有存留过一具完整的尸骸。
他像是嗜血成瘾的野兽,被困在囚笼里久了,只要有人不小心放出这头凶兽,就会被撕咬的体无完肤。
所以当穆破提着三公子的首级来到苏岱面前时,这个铁血王姬拊掌大笑,连说了三声好。
后来苏岱做了魏王,穆破被封大将军。
他独自一人蜷缩在府中,再也没有出过门。
有朝臣问过苏岱为什么要容忍穆破如此轻慢君上,苏岱没有回答。而在那个不知死活的言官在穆府门前叫嚣时,回应他的只有从朱红重门里飞出,准确戳进他脑门里的弯匕。
鲜红的血混合着粘稠的脑白涂满了穆府门前的青石地。太阿城中传言,那天,从穆府里出来的野兽啊,将那位大人吃得一干二净。
再后来,穆破开始出现在朝堂了,带着餍足的神态。食髓知味,让众人不寒而栗。
当所有人都避开他时,只有符骧,在春暖的时分曾与穆破同饮过一壶酒,他问穆破,可曾听过狡兔死,走狗烹的传说?
穆破又笑了。
“只要魏王还需要破,她还需要刀,破就还会是魏国的大将军。”
“这乱世,谁不需要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