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戴着鸭舌帽所以无法看清容貌的男人，嘴角挑衅地上扬，扬起一切深处粘稠的尘埃，让自己的眼睛更加看不清了，那些，深处的，粘稠的，尘埃，把所有看见的美好，全部，一一，掩埋。 
走廊那头的陌生人，离得根本不近，为什么却可以让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害刺激着自己所有的神经。 
请让我觉得自己无辜吧，我只是想为我彼时的快乐感到无辜，我只是在走廊这头跟喜欢的人享受幸福，你至于这样吗？你至于让那些伤害毫无隐藏地经过一个走廊的距离对我伤害，至于吗？ 

男人手中的KT板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才发现上面的人是王啸坤，他是昆虫了。没命地回忆起电梯里的情形，你说是不是我自作自受啊，上帝发现我瞎编可恶的虫子捉弄你，就真的派来了一个可恶的虫子，见都没有见过的种类，我都无法招架，不会招架，想不起来去招架。 

其实所有悲伤的害怕的痛苦的，以至于思维都开始混乱的想法，在脑中过滤着，也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吧。 
肯定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吧，因为余光看到师洋把头回过来，好像看了一眼自己，还来不及思索这些动作所反应的情绪，就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 

高娅媛的手被师洋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然后轻轻一拉，迈开步子向前走。 

我好像听到了呢，听到你跟我说，别害怕，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不安都无法取代我给你的幸福，只要有我在你怕什么，即使能见度只有1厘米，只要我牵着你的手，你就要跟我走，不许说不。 
不许说不。 

霸道任性起来的样子都让我觉得幸福，都让我可以暂时忘记所有不快，这就是师洋，我的师洋。 

“不骂一句就夹着尾巴逃了啊，不像你的作风啊师洋。” 
的确不像师洋的作风，那个在别人说一句“高娅媛发型好丑”的时候揪着对方叫嚣的师洋不见了，那个在路人用上海话骂两个人的时候无数个白眼抛过去的师洋不见了，那个在网上看到陌生谩骂一个个彪悍骂回去的师洋不见了。 
都不见了，只因为此时握着高娅媛的手，牵着你的手，就只感受你给我的感受，其他的都不在意，不必在意，在意不了。 

师洋手中的力道又紧了一下，头都不回地拉着高娅媛往前走。所有脚下的坎坷，心里的羁绊，都一并踩在脚底，牵着你的手，踩在脚底，所有不好的感觉都无法滋生。 
可是那些肮脏的污水从缝隙里溢出，密度太小，无孔不入。 

“操，你还摸LES的手你他妈不显恶心啊！果然变态！” 

这一次是真的来不及想什么，高娅媛的手上的力感全部消失，身边的人在自己眼前一晃，本能地想把他拉住，但是已经听到有拳头的沉闷声，猛得回头，已经看见黑黑的影子倒下来，还好，不是师洋。 
像这种“还好”的庆幸还是不要想得好，总与事实相反，总与，事实，相反。 

脑子已经不太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是怎样费力地跑过去，因为双脚像被缚住一般；也不太能回忆起，究竟是说了什么来劝架，然后师洋一次次地想护住自己却一次次地挨着拳头；更不太能回忆起，在看到很多人走出房间来看热闹后是怎样发了疯一样地跑回房间，然后身后的门重重关上，被抵在背后，眼里早该流的东西都倾泻出来，一瞬间领悟“以泪洗面”这个词语。 

看得见是眼前无尽的黑暗，看不见的是师洋最后向那个男的踹了一脚，两个人分开一点后几个男孩子把那个男的拉开，师洋整个人在灯光下要烧起来的样子。 
听得见是自己轻轻的饮泣，听不见的是师洋近乎用了最后的力气向那个人吼道：“你他妈再骂句高娅媛试试——” 

你敢再骂她一句，你敢再骂她半句，你试试，我也会试试，试着像对待那些所有困扰高娅媛的情绪一样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无法滋生。 

高娅媛完全没有了时间概念，无法辨别它的长短，突然听到有碎碎的脚步声，还有一些安慰语调的谈话，紧贴着门板，还是无法听清。 

在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听清别人与师洋的对话时，眼泪又开始为自己洗脸。 

突然很小孩子气地后悔为什么跑回房间，此时此刻，在他身边，安慰他的人，应该是自己啊，是自己，不是别人。

又突然听到脚步声往自己的方向来，赶紧擦掉眼泪，手忙脚乱地离门远一点，一会儿之后几次开关门的声音，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寂静都可以和自己哭诉，说他很无助，很害怕，很，寂寞。 

在想要怎么办却无法下定决心的时候，自己都可以与寂静对话，说自己很无助，很害怕，也很，寂寞。 

所有青春韶华的女孩子都走在爱情这条都路的右边，自己却走在左边。 
想拉着马路对面女孩的手一起走下去，中间隔着的，却不只是车水马龙那么简单； 
想亲吻马路对面女孩的脸颊永远相亲相爱，所做不到的，却不只是向前俯身这么简单。 
在右手几乎伤痕累累的时候，在几乎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走在左边的时候， 
却有人走在自己的左边，而自己成了右边。 
他是那么倔强的孩子，那么耀眼明亮温暖，以至于根本无法不跟上他的脚步。 
然后他第一次用右手牵起自己的左手，右手的伤痕全部神奇地消失； 
然后他第一次轻轻地亲亲地拥自己入怀，所有关于爱情与爱的东西一律复苏； 
然后他第一次温柔地美好地亲吻自己，他在左边，自己在右边，一起走，不放手，不回头； 
然后他第一次在一路走过的路上对自己说，在一起吧。 

事实上，因为你，我们一直在一起，你在左边，我在右边。 

事实上，为了你，什么都可以改变，怎样的方向与路线都可以走出甜蜜的目的地。 

事实上，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最需要你，所以我们还是要在一起，此时此刻，在一起。 


又贴在门板上，确定没有人在走廊里之后，轻轻打开门，大概是黑暗中待得太久，原本很昏暗的灯光却可以刺激出眼泪来。 

但是我从路的右边走，我一定无法哭泣，我也不想哭泣，我不会哭泣。 

轻轻一握门把，就把门打开了。无论是从黑暗到光明还是光明到黑暗，都会让眼睛很不舒服。 

幻觉般地听到又有脚步声，有些神经质地关上门，坐出抵着门这个前不久刚坐过的动作，那么接下来的动作，是不是哭泣呢？ 

怎么会是哭泣呢，没有师洋的时候那些悲伤才会有机可乘，现在师洋在这里，怎么会是哭泣呢。 
不是哭泣，是一个猛烈的漫长的拥抱。 

猛烈到自己的头都一下子撞到门上，脑子里很闷得咚的一响，都有晕过去的感觉；漫长到以为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将永远无法喘息。 

就是要拥抱到无法喘息，就是要爱到无法喘息。 

师洋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停了一会儿，“疼……” 
真的像个迷路的小孩摔破了腿，但是不是对某个漂亮阿姨说的，是对心中秘密暗恋的那个小女孩说的，等着她说：“不怕不怕，洋洋最勇敢了。” 
这不是别的，这是爱情。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的爱情。 
这样的感觉，才是我所求的爱情，你所求的爱情。我们的爱情。 
我们只要拥抱只要相爱只要在一起，就可以拒悲伤痛苦于千里之外的爱情。 

下一秒钟，两个人也不开灯，也不说话，高娅媛就着月光帮师洋看着嘴巴里的伤口。大概是拳头打在脸上然后咯到了牙齿，整个口腔中都有血渍，月光太暗本应看不见，却又让自己很心疼地看见了。 

因为要帮师洋把嘴巴掰开，所以高娅媛的手几乎整个扒在师洋脸上，小拇指在太阳穴，20摄氏度的样子，无名指在眉角，20摄氏度的样子，中指在额头，20摄氏度的样子，食指嵌在头发里，20摄氏度的样子，大拇指在嘴角，20摄氏度的样子。 
全部简单相加，就是一个标准大气压下，沸腾的温度。 

明天太阳懒洋洋升起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也懒洋洋地睁开的时候，师洋就应该想到去感谢那个臭虫子把自己的嘴巴打破了吧。 

从嘴角的沸腾延伸到整个脸部，从整个脸部的灼热延伸到整个身体，由外而内，心底无谓积压的所有情绪顷刻爆发，由内而外，让我把你全部地完整地放在心里，狠狠地揉进心里，好吗，不许说不好。 
不许说不好。 

师洋两只手一下子把高娅媛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按下去，然后头稍微一偏，狠狠地吻上高娅媛的唇，力道大得让高娅媛的头又撞上了墙，发出一声闷响。

头上微微的疼痛感因为嘴上过分的疼痛而无法感知。 
高娅媛在想推开师洋却无力的时候还想着，上帝啊，为什么师洋打了一架还这么有劲。 
也许给师洋听见了， 就终于又领悟了一个词，如胶似漆。 
没有丝毫的距离，差一点，就融为一体，融为一体。 
师洋的力道渐渐缓了下来，在高娅媛以为可以推开他的时候，随后发展的却还是与事实相反，与事实，相反。 

师洋的唇游离到高娅媛的脖颈间，让高娅媛觉得好像有虫子在自己的身上爬。 
虫子，一些还是理不清的丝线把自己缠得下一秒就要窒息。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化悲愤为力量这种话，即使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可以形容。 
上帝给高娅媛的劲，把师洋猛地一推，身体上的温度终于低于沸腾。 

但其实，97，98，99摄氏度，在非标准大气压下，也可以是沸腾的温度。 

师洋一屁股坐在床上，大脑根本无法反映突如其来的变故，但很幸运的是身体的反映快过大脑。师洋一把拉住想往门外跑的高娅媛，再一把拽回来，有意还是无意的就这么一绊，高娅媛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一切的情节就该这样发展，师洋就该一个翻转把高娅媛压在身下，高娅媛伸出手抵着师洋不让他靠近，在师洋忍不住用劲俯身的时候，轻轻说：“我真的不可以。” 

师洋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用胳膊支起身，死死盯着高娅媛，嘴里咬出几个字：“不试过怎么知道。” 
高娅媛又狠狠地用劲把师洋往上推了推，“你以为那个昆虫是胡说的吗？” 
“对，我就这么以为的。” 
“师洋……” 
“怎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科学证明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其实都是双性恋——”提到敏感的东西，高娅媛的胳膊一下子有点软。 
师洋装作没感觉到，“只不过是道德伦理的影响才变成……这样而已，你……那样完全可能变成……这样……” 

高娅媛无端地又想笑了，和他在一起很开心这种念头真的是根深蒂固了，根本无法违背，无法与事实相反。 

在看到高娅媛没有说话的时候，师洋把头一扭然后又猛得扭回来，像个下了某个决心的小孩子，然后俯下身，轻轻地吻上去。 
就是这样的，俯下身，轻轻地吻上去。 
高娅媛穿的是那件带钮扣的黑色白边短袖衬衫，两个人都穿过的，有两个人共同气息的，那一件。高娅媛感到悲哀与后悔，师洋感到窃喜与庆幸。 
一个个地被解开，一个个地纽扣被解开，一个个不安的心结被解开。 
师洋深深埋进高娅媛的胸口，深深地吻，因为，希望可以吻进心里去。 
手不安分地游向高娅媛的腰间，高娅媛一下子紧张起来，狠狠按住师洋的手。 
师洋两只手离开了高娅媛撑在床上，头也抬起来，又翻了个身，躺在高娅媛旁边。 
呼吸还没有缓和，稍喘着说：“你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甚至第一次亲吻，都不是给我的，第一次……给我好吗？”说最后四个字时，两个人无比默契地歪过头看向对方，这样就应该是在回答，好的。 

当阳光由窗户直接照射在心上时，师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高娅媛的睡相，自己的高娅媛，就是可爱一点。 

高娅媛皱皱眉头，把眼睛微微睁开，然后盯着同样在盯着自己的人，憋出来一个开场白：“你干吗？” 
“想吃了你。” 
“吃你个头……” 

大概这种打情骂俏容易影响师洋某方面的情绪，一下子又把高娅媛压在身下。 
高娅媛几乎要叫出来：“师洋你干吗那么霸道！” 
在上方的人像看见弱智一样的表情，“你是高娅媛吗？” 
“……是……” 
“你爱我吗？” 
“…………” 
“爱不爱？” 
“……嗯……” 
“我爱你吗？……爱。” 
没等高娅媛作任何反应，师洋一副万事OK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俯下身，轻轻地吻上去。 

请不要说我有多霸道，请不要说我有多任性。 
我只有爱你的倔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