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正是春夏交接的时候，衣裳穿多了容易热，穿少了又怕着凉。晨起罩了件杏色的外衫，在花园玩了半天，衣衫已是汗涔涔的了。顾不得换，聪明劲儿一起，反正园子大又没人看见，便将衣裳反过来穿。抬头看看日头，估摸着这会儿是阿玛下朝回府的时辰。溜到阿玛的院子里，躲在他必经之路旁的一株花丛里，候着他经过，然后跳出来吓他一跳。）
（思及此处，不免笑出了声。怕动静太大被发现，身子又往下蹲了些。）

【散朝归府，是时尚有尘虑萦心，眉宇攒而不平，直至瞥见花丛冠顶露出的总角。它们随着小主人的动作，时隐时现，时左时右，原紧抿的唇角轻提，是因忍俊。于是，皂靴一顿，长身再而踅向长道的岔路，隐于新栽的花和抱厦后】
【再走进日光底下时，攫住视线的，正是躲在花叶后的婥儿的背影。自少练武，靴底轻放，则能近人于无察，更况是个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小儿。但，尚未走近，就瞥见婥儿反穿的短衫，眼微狭】
胡闹。
【严声如惊雷骤起的同时，我已走到女儿身旁，手握住黑氅的缘，长臂一展，将她拢进风衣里，身稍俯，作势就要将小儿单臂拎走，到这时，已挟了气笑无奈的玩意】

（等了好一会儿，仍是不见人影，脑袋却被日头晒得晕沉沉的。正有转身离开的念头，冷不丁背后一声“胡闹”似惊雷骤响，不由吓得自个儿打了个颤。还未反应过来，又蓦地被揽进风衣里，惊叫道）阿玛！！
（因着身形尚小，连挣扎也谈不上。拳头的力气权当是挠痒痒似的，朝着阿玛胡乱锤上一通，又一边大喊。只是晒久了喉咙发干，话儿都还未说几句便咳嗽起来）咳、咳……阿玛太坏了，咳咳……竟然吓我！

【将小儿锁于臂弯里，再阔步行往最近的阁楼，她双目蔽在氅衣里，故而无以得见我克制的笑，向途次行礼的下人吩咐，将宝婺的嬷嬷请来。行时，肘间的份量，轻软得像团云，使我不由想起，数年前的那日，我的妻捱过世间对女性最严酷的考验，将她送到我掌里时，我内心的情感】
【于是，血愈酽，掌过小儿的臂下，将她抱于怀里，四指轻挲那小片起伏不定的背，道】
再敢不敢？
【待进清凉的阁里，将裹在披风里的女儿，放进紫檀圈椅里，再旋坐于旁座】
【下人递来温茶，揭了盖，待小儿就着嘬了几口，才问道】为何蹲在地上？又将衫反着？下人为何不在身边？

（自个儿惯是倔脾气，吃软不吃硬。这会儿耍横横不过阿玛，脑袋一转，撅了撅嘴）阿玛你说，敢是如何，不敢又是如何？让吉勒图堪自个儿掂量掂量，看下回还敢不敢。
（偏首一瞬，看见屋内不显眼的角落里挂了几幅画，画的好像是阿玛。因有东西挡着，瞧得也不大清楚。这会儿才肯转过头来，对上阿玛一双深邃似海的黑眸）在草丛里等阿玛等累了，索性就蹲着。（话里半真半假，要是让他知道自个儿吓他不成反被吓，这不就丢脸了嘛。）
（指了指喉咙，意思自个儿渴，要再喝水）早上去园子里玩儿累了，出了浑身的汗，懒得换，就反过来穿啦。反正这衣裳颜色浅，内里外里颜色差不多，若不是细心，也看不出来嘛。
（一一答了他话，总觉着一问一答的像个木头人，傻死了。伸手摸了摸阿玛的领子，见他没躲，弯了笑）阿玛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很显精气神儿，但是这花样却不是阿玛常穿的衣裳上有的。这衣裳是不是额娘送您的呀？
（知得自己绕太远了，只好默默把话茬儿扯回来，免得阿玛又问）下人管得紧，吉勒图堪玩得不高兴，就让她们上边儿上待着。

【吉勒图堪的语态实使我想起格卢岱，小儿扭过头，言语伶俐，稚声犹有不平，更对自己的乌髫沾满草絮一事，全不自觉。于是，浓黑的眉锋稍扬，挟以无奈愠意，严语未懈半分】下回，径往尺师傅、板先生处领罚。
【她目光探来，正接我的视线，眉再攒】怎么，室里有虎，需踞于丛？
內外无别，正反无差，是为乖礼。此类笑话，再不可有。【是时，小儿的唇肤燥得红蜕，将手中已轻的茶盅递去，声向甫列在厅内的下人】李嬷嬷，稍后带格格更衣。
【择去她发里的碎叶，道】额娘已为你择傅姆，明日相见，你务需慎敬，就此从其知婉娩，明义理。
【小儿说起衣纹时，神情笑展，很是纯朗无邪。问及她额娘，我惟容稍宽而不答】
【眼锋扫过厅内一众，将小儿捧中瓷盅掌过，叩于桌上】这不叫管得紧，而是看顾不力。

【待吉勒图堪将腔内的任气偃服，顺答一声不敢。严锁的眉宇这才平展开来，纵是心性无常的稚儿，也并不吝啬于信任】阿玛知道。
【大手落下时，她的髫发已净亮如常，唇角轻提，几近可视为淡笑】傅姆会告诉你的。
【与格卢岱相同，吉勒图堪拥有近乎旺盛的生命、充沛的精神，去抵触，去抗拒，被终将归纳进俗世法则里的命运。然，我不允她重蹈格卢岱的覆辙，除却伤痕累累，它再无别益。小儿投来疑惑的目光，沉邃的眼将它们俱攫住，无有泄露半束】
吉勒图堪尚小，道子以德，齐子以礼，是他们的份内。你凡将“礼数”两字轻疏，磕着摔着碰着，这就足证他们的不称职。
【话音落下，招来李嬷嬷的同时，对小儿道】去换身衣裳，额娘等你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