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浪费时间，地狱之歌。”恩赐之女轻声说，“他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了。”
　　这个年轻的死亡骑士生前与死后的年龄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二十岁，甚至连胡子都没长齐。他瘦得像把长矛，几乎撑不起身上的盔甲。在Abaddon的故乡，这样的年轻人也许才刚刚成为一名合格的侍从……而且绝对没有人会把剑交到他的手中，让他去防守会被冰巨魔进攻的城墙。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Abaddon为这个死去的男孩合上双眼。
　　“你是认真的吗？要塞中的军团里有一百多名死亡骑士，我怎么可能全都记得？”Mortred摇了摇头，随手将一片染血的布条丢到一旁——她刚刚用它来擦拭武器上的血迹。恩赐之女的黑色斗篷上沾满了鲜血，但只有极少数是她自己的。“真想知道的话，找找他的狗牌。”
　　他早就已经这样做了。“史蒂芬·斯坦因。这孩子来自一个古老而骄傲的家族，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受人尊敬的骑士。”Abaddon站起身，将他的狗牌收进口袋里，“他半年前才成为正式的死亡骑士，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符文剑注魔。”
　　“他是冰石塔要塞的一名士兵，而我们正在与深渊军团交战。”Mortred提醒他，“在战争中，士兵是会死的。”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要让这样的男孩上战场了？”
　　“在天灾军团中，男孩和男人又有什么分别？所有人都是巫妖王的奴仆。”她拧了拧眉头，似乎对Abaddon的话有些不耐烦。“况且我们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靠着眼前这个男孩和其他士兵的牺牲，我们才能勉强守住刚刚那次猛攻。如果我们让不够资格的孩子离开前线，这座要塞大概三天之前就沦陷了。”
　　她是对的，Abaddon心想，我们的选择少得可怜，而战况每天都在变得更糟。对于深渊军团而言，冰石塔要塞是根必须被拔掉的眼中钉。在将这里夷为平地之前，那些恶魔是不会停下的。

　　他还记得三天前的午后，这场惨烈的战斗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太阳毫无征兆地从天空中消失了，黑暗随后降临，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恶魔从南部平原的营地中涌出。他们的目标是冰石塔要塞的南部城墙，试图强行突破城门，但早有准备的Abaddon并没有让他们得逞。第一场战斗从午后持续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尽管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但天灾军团最终成功阻止了深渊军团的进攻。
　　然而那次交锋只不过是敌人对他的初次试探而已。第二天日落后，深渊军团派出了巨型投石车轰击要塞的南部城墙；与此同时，一支由冰巨魔和低阶恶魔组成的小队悄悄爬上了要塞的北部城墙，打算趁乱烧毁他们的防御工事。幸好泽布伦·帕斯卡恩及时发现了这些入侵者，并率领他的士兵们迅速将他们剿灭，否则冰石塔要塞将会失去半数的弩车和投石车……以及大量正在休息的士兵。
　　“敌人正在慢慢消耗我们的有生力量，”Abaddon指出，“他们的每次强攻都能向前推进一小步，并且取得一定的战果。我们的士兵越来越少，很快就会变得捉襟见肘。也许后天日落时，我们甚至没法在所有的城墙上部署足够的士兵。”
　　“后天，太好了。”恩赐之女耸了耸肩，“这意味着我可以把这个烦恼留到明天去想，今天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哈，很抱歉打断了你的悲观总结，但我现在更想要一顿简餐、一次热水澡以及一场无梦的安眠。自从加入天灾军团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自上阵作战……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真令人怀念。”
Abaddon回想起她刚刚战斗时的样子。恩赐之女彻底忽视了自己的城主身份，完全进入了刺客的角色。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几乎总能看到她的身影。Mortred的作战风格非常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却有种难以形容的优雅。她的攻击异常精准，刀刀致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Abaddon根本不会相信一名刺客能在正面战场上起到这么大的作用。他不由得对自己刚刚抵达冰石塔要塞的第一天没有和她起什么冲突感到庆幸。

　　但如果放任她继续这样战斗，冰石塔要塞或许很快就需要一名新的城主了。“别忘记你的身份，黑色玫瑰任命你为代理城主是有理由的。”他对朝台阶走去的恩赐之女说，“这是你的要塞。”
　　“没错，而我命令你守住它。”她讽刺地笑了笑，“别让你的城主失望，Abaddon，你可是发过誓的。”
　　看来“誓言”这个词要跟我一辈子了，Abaddon目送她走下城墙时心想。其实这并不完全是在开玩笑，死亡骑士的誓言几乎和圣骑士的一样多。而最讽刺的是，人们居然还指望那些曾经背弃过一次誓言的发誓者们遵守自己新发下的誓言。那些成为死亡骑士的圣骑士，在近卫军团和其他生者的眼中都是至邪之恶，不配得到一丁点信任的怪物。
　　然而，Abaddon对此已经有了新的理解。死亡骑士本该是不知疲倦、没有痛苦和情感的杀戮机器。至少在他身为圣骑士的时候，他所见到的死亡骑士全部都是那样的怪物。“他们什么也感受不到，体内流淌的乃是冰冷的蓝色血液。”他的导师格兰特爵士说，“唯有杀戮能够慰藉死亡骑士心中的空虚感。”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驱策死亡骑士继续战斗的绝不是对杀戮的渴望，至少那不是唯一的理由。事实上，他们战斗的理由非常简单——还有许多未竟之事在等待他们去完成。哪怕变成自己生前一直致力于对抗的怪物，而且还要向夺走自己一切的魔王宣誓效忠，他们也在所不惜。
　　他继续在城墙上巡视了一会儿，确保善后的工作全部安排到位。没有参战的士兵要将战死者的尸体从城墙上搬到城内，在城墙上清理出足够多的空地，以确保下次战斗时，这里仍能容纳足够多的弓箭手。之后他们还要修补那些遭到破坏的弩车和投石车，并为尚能工作的那些补充弹药。修复受损城墙的工作也必须立刻着手进行。Abaddon将监工的职责交给了Crixalis的副官，一个叫做扎德的食尸鬼。他比外表看起来要聪明得多，生前多半是个学者之类的。
　　“我们的人正在修补被投石车砸坏的城墙，并加固那些被重点攻击过的部位。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冰石塔要塞的城墙应该可以撑过下一轮炮轰。”扎德告诉他，“我记录了上次战斗中敌方投石车的攻击模式，目前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们对攻击目标的选择绝不是靠着一时的心血来潮，我认为深渊军团已经从Lion提供的情报中分析出了要塞城墙的薄弱部位在什么位置。”

　　坏消息。“告诉我你也做了同样的分析。”
　　“我做了更好的分析。”扎德露出残缺的牙齿笑了笑，“不过我需要一些女妖的协助，如果想弥补那些弱点，她们的防护魔法就是不可或缺的。”
Abaddon点点头，“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协助。”
　　“棒极了，那么你就能得到至少可以再撑一两天的城墙。不过容我提醒你，地狱之歌大人，”扎德抬起手指了指要塞东面的森林，“上一场战斗中，潜伏在那里的敌人并没有参战。据我所知，要塞北方的敌人也没有现身。”
　　他也注意到了？这家伙真是个出色的副官，看来恩赐之女对Crixalis很不错啊。“的确如此，这说明深渊军团还有所保留。”
　　“也许在不久之后的某天里，他们会突然给你个惊喜。”
　　“他们每天都在给我惊喜。不过你说的对，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Abaddon耸耸肩，“你做的很好，扎德，我想Crixalis应该很庆幸有你做他的帮手。”
　　“沙瀑大人的确给了我很多机会，但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承担这些重任。在先前的训练中，我的对手都是些绑在木桩上的稻草人，能用长矛刺中就算做的很不错了。”食尸鬼摇了摇头，“也许我还没有为这场战斗做好准备。”
　　“没人做好了准备，扎德，敌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不过在我看来，你正是承担这份职责的最佳人选。”他拍了拍这位新任监工的肩以示鼓励，接着转身离开。
　　经历了一整夜的战斗，城墙的台阶从没像这样难走过。先前受伤的腿已经被死灵法师们缝好了，但每当他过度透支力量后，它都会变得有些不听使唤。Abaddon不得不用剑做拐杖，努力维持平衡。如果是圣骑士时的他，三天不眠不休的战斗大概就是极限了……但现在，他只需要回到自己的卧室冥想几个小时，就又能恢复如初。

　　城墙下的院子里，士兵们正在回收那些可被再度复活的尸体。冰石塔要塞的死灵法师很久以前就在研究如何利用恶魔的尸体，但据Abaddon所知，他们所取得的成果十分有限，至少暂时还无法投入到实战之中。所以大多数恶魔士兵的尸体都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被当做燃料烧掉。
　　几名死灵法师在焚烧坑的上面架起了一口大锅，锅里不断翻腾的紫色液体令他想起了在永冬城外看到的那条污水河。N'aix给它起名为“彩虹河”，因为每天河里的液体颜色都不同。据说那条河每天所散发出的气味也不一样，但是Abaddon从来没去确认过。毕竟有些炼金废料单单吸入蒸汽就能让人变成白痴，而他非常看重自己的清醒意识。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活着看到死灵法师制作药剂，这可真是个稀罕的体验啊，不是吗？”矮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过这气味儿可真够带劲的，和我曾祖母炖的汤差不多。”
Abaddon从未指望商队雇佣的那些佣兵们能够在战斗中起到些什么作用，毕竟那些孬种一度想要抛弃武器独自逃跑。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矮山和他的兄弟们在过去的三天中一直与他们并肩作战。“你说真的？那我必须承认，你们家族能够延续至今可以算是个奇迹了。”
　　“哈哈，非常有趣。”矮山用一声干笑回应他的话，“但对矮人而言，这气味还不算太难闻。”
　　“所以你们才一直不肯洗澡吗？”Abaddon叹了口气。
　　矮人佣兵耸耸肩，脸上没有丝毫惭愧。“当佣兵的就别指望能过得像个王子。而且你真的有资格说别人吗？自从来到这座要塞之后，我觉得自己对各种恶臭气味的忍耐力再度提升了一个档次……你应该知道自己闻起来像块冻僵的腐肉吧？”
　　“这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块冻僵的腐肉。”这次轮到Abaddon面无愧色了。

　　“腐肉和鲜肉，沾满血之后的气味都差不多，咱们谁也不比谁更香。”矮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老爹的胡子，这气味居然让我有食欲了，真见鬼。你想不想一起来点布尔德港的啤酒？虽然淡的像马尿，但至少比你天天喝的那种果汁强。”
　　如果换个时间，Abaddon也许真的会接受他的邀请，但现在不行。“感谢好意，但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得去处理。”
　　“啧，比站在焚烧坑边旁观死灵法师搅拌一口冒着恶臭浓烟的炼金锅还重要？”
　　“……当然，我要确保所有的任务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就比如这口锅……你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但我由衷地希望这药水能让曼德尔那白痴闭上嘴。那样说不定我会偷点药水倒进他的酒杯里，然后所有人就都能睡个好觉了。”
　　“你可真是个天才！没错，只需几滴就能让他彻底闭嘴。”Abaddon哈哈大笑，“这是一种用脂肪和骨灰作为原料制成的强效粘合剂，而且也是非常优秀的魔力导体，死灵法师们用它加固憎恶的身躯。大多数骨架受损的尸体最终都会成为憎恶的原料，因为即便被再次复活，他们也没法被编入需要协调统一的军团中。所以战斗越到后期，天灾军队中的憎恶比例就会越高。”
　　“这听起来似乎是件好事，毕竟那些恶心的大块头在战斗中很有用。”
　　“的确如此，但维持憎恶所需的魔力相当惊人。所以在死灵法师总数有限的前提下，能够出动的憎恶数量也是有限的。你从没试过和憎恶对话吧？”
　　矮山摇了摇头，“一次也没，我可不想被那些大家伙踩死。”
　　“明智的做法，我见过太多被憎恶踩死的白痴了。事实上，憎恶完全是靠魔力驱动的，根本就没有自我意识，它们只能单纯地遵从军官的指令。所以无论你如何大喊大叫，它们都只会抬起脚从你身上踩过，继续前进……除非你是它们的指挥官。”有些时候，甚至连指挥官都会受伤。他想起自己与Pudge的那场血腥的大战，如果当时Abaddon还没给自己的符文剑注魔，或许现在也已经变成了某个憎恶的一块零件。当然，Pudge并不是普通的憎恶，他拥有自我意识……无穷无尽的狂怒和憎恨。

　　“好吧，这的确是个值得记住的情报……以免哪天我心血来潮想去和憎恶搭话。”矮山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下巴，接着伸了个懒腰，“我得走了，阿伦，一顿战斗之后的大餐正在等着我呢。要是错过了它，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战的了。这里的美景和幽香现在全归你，尽情享受吧，哈。”
Abaddon可没打算在这里久留，他的伤腿正在不停地发着抖。如果还想在下一场战斗中站着指挥，最好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冥想。他到餐厅中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在那时Crixalis找到了他。沙瀑想要和他谈谈尚未被公布于众的寒冬之心。
　　自从他们找到那个濒死的心脏以来，Abaddon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它的存在。到目前为止，知情者仅限于当晚在场的所有人，以及恩赐之女本人。Abaddon仍旧坚持应该对它的存在保密，而Crixalis却认为寒冰之心应当被投入到守城战里。也许法师们能够研究出一些利用它力量的方法，帮助冰石塔要塞扭转局面。
　　“不，”Abaddon坚决地回答，“当我们撤离冰石塔要塞时，寒冰之心将会成为我们最后的保险。”
　　“如果我们在这里战败，就不会有什么撤离了。”Crixalis提醒他。
　　“我们会守住的。”
　　他沉闷地笑了笑，听起来像是低沉的鼓声，“你可真会自欺欺人，地狱之歌。在我看来，深渊军团攻破城门只是时间问题。你觉得靠这些残兵败将，冰石塔要塞还能顽抗多久？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那座凭空出现的黑色要塞连门都没打开过。我们拼尽全力才存活至今，而敌人的主力甚至还没出动。”

Abaddon无法否认他的话。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天灾军团获胜的几率微乎其微。如果他们先前的突袭计划能够成功，现在也许会是另一番景象……但这不是小说，没有如果。“我们仍然有希望。”他回答，“若我们现在放弃抵抗，束手待毙，就再也等不到可能出现的支援了。”
　　“支援？你指的是自顾不暇的恐怖之塔？还是已经背叛了我们的刀刃堡？”
Abadon摇了摇头。“他们全都不能指望。”
　　“哈，你在指望那个生死不明的家伙。真该死，我早该想到的。像你这样的人，心中大多都有些英雄主义的浪漫情怀。他叫什么来着……Margna？Martini？”
　　“是Magina，”Abaddon叹了口气，“我和他可是同生共死的朋友，他一定会回来的。”
Crixalis对此嗤之以鼻，“就算他真的侥幸从上一场战斗中生还，还没变成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残废，可他有什么理由来陪我们打一场必然会失败的战斗呢？更何况，现在我们四面八方都是恶魔和冰霜巨魔，恐怕他连接近这座要塞都做不到吧。”
　　“我相信他一定有办法赶到战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似乎很擅长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并在合适的时刻突然现身。”
　　“好吧，就算他愿意，并且有办法加入战局……可他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和人类或其他智能种族比起来，我的确不算是个聪明的生物，但至少我会数数。”沙瀑用钳子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就连我这小小的脑子也足以得出这个简单的结论……两千加一依然小于五万。”
Abaddon打量着这个在巨魔的地牢中顽强求生数十年的战士，那些残酷的经历并没有令他屈服。“你似乎累了，Crixalis，这些悲观的言论可不该出自于一个跟随Viper征战多年的指挥官之口。”
　　沙瀑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道：“将来的某一天，你会为自己说出刚刚那句话而后悔的，地狱之歌。但该死的，你的确提醒了我。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战士是不能动摇的。虽然我们已经杀死了很多的冰霜巨魔，但Viper将军还需要更多的獠牙杂种为他陪葬。”

　　“冰霜巨魔，以及恶魔。”Abaddon点头表示赞同，“还没到应该感到绝望的时刻，撑着点。”
　　等他回到房间时，距离下一次夜幕降临只剩不到四个小时了。Abaddon在莫塔的帮助下，吃力地将被干血覆盖的盔甲扯下身体，心想着自己是不是需要个手脚麻利的男孩当侍从。说来奇怪，活着的时候，Abaddon是个受人尊敬的圣骑士，晨光骑士团的指挥官；而在他死后，却成了某个非人形生物的侍从。Magnus将军到底用了什么魔法，令他心甘情愿地侍奉左右？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在海德隐居的那些年里，Abaddon始终没能找到答案。他看着那里的年轻人渐渐长大，拿起剑成为士兵，之后又在战斗中死去，被裹在灰色的布中送回家……人们为何会愿意追随他人而战，并为之献出生命？他曾经是知道原因的，但后来却再次感到了迷惘。
　　我太累了，不适合思考这个问题，Abaddon告诉自己，我需要休息。绮丽替他生好了火，又带来一壶Abaddon平时经常喝的红酒。“不，今天我不喝酒。”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将托盘端走。
　　“可您昨天说过，如果今天能够活着回来，就要喝这壶酒。”她露出困惑的神色。绮丽是这些姑娘之中唯一一个生而为奴的。她长得苍白又瘦小，如同一个幽灵，就连眼瞳的颜色都比普通人要浅。
　　“……不要把即将上战场的人所说的每句话都当真。酒精能够缓解压力，但对冥想没什么帮助。我需要清醒的头脑去迎接今晚的战斗。”Abaddon告诉她。
　　她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端着托盘离开了。
　　“帮帮我，莫塔，”莱瑞安用身体挤开房门，对正趴在地上擦洗盔甲的莫塔说，“我实在没力气了。”她手里提着一桶热水，吃力地走着。
Abaddon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水桶，“交给我就行了。”

　　莫塔从他手中抢走水桶，坚决地摇了摇头：“您应该去脱衬衣，准备入浴。”这巨魔姑娘最近又敢和他讲话了，Abaddon不知道是不是莱瑞安跟她说了些什么。战争结束后，我该将她送回獠牙堡。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亲人在世？还有没有家可以回？
　　洗澡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尽管冷和热对于感知麻木的Abaddon而言几乎没有舒适程度上的区别，但他仍旧很享受温热的感觉，这令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人”。莱瑞安照例帮Abaddon擦洗身体，她非常擅长这件事，而且还声称对沐浴时的其他事情也很擅长。但Abaddon并不打算验证她的话，至少在Akasha仍然在世的时候不会。姑娘们知道他和Akasha的事，所以很懂得分寸。
　　“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出浴时，Abaddon望着窗外的恶魔营地喃喃自语道。
　　“你应该知道‘突然开始和头脑中的声音对话’是发疯的前兆吧？”莱瑞安为他披上浴袍，挖苦道。
　　“多谢提醒，看来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疯了。”
　　“真遗憾啊。”她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遗憾之事。”Abaddon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个微笑的表情，“我必须开始冥想了，记得在日落之前叫醒我。”
　　莱瑞安点点头，“没问题。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记住，我们就守在门外。”她似乎又在暗示些什么，但Abaddon只当做没听见。他太需要休息了，因为另一场严酷的战斗正在等待着他。
　　几小时后，他的冥想被天灾军团的号角声中断了。敌人即将进攻。侍女们帮他穿好盔甲，Abaddon随便吃了点食物，随后又喝了一杯先前让绮丽端走的酒。

　　当他回到城墙上时，刚好看到深渊军团正在要塞的南部平原上展开阵型。在一周之前，冰霜巨魔的奴工们就将那里的石头和树木全部清走了，为的是让投石车和弩车等重型攻城武器能够畅行无阻。Crixalis曾建议他派出骑兵部队突袭那些奴工，以便拖延时间。但Abaddon不想冒任何可能落入陷阱的风险，因此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敌军的方阵一个接一个地集结完毕，整齐又协调的黑色方阵，看起来就像棋盘上的黑格子。“方阵数量是昨天的两倍，”Crixalis低声说，他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真是个值得期待的夜晚。”
　　“传令给其他城墙上的指挥官们，”Abaddon告诉自己的传令官，“让他们打起精神，保持警惕。敌人很可能会展开全面进攻。”也许他们的耐性已经耗尽了，也许他们打算在今晚做个了断。
　　攻城车从方阵和方阵之间穿行而过，慢慢填满了方阵之间的空隙。尽管恶魔的攻城武器拥有射程上的优势，但在地形上还是天灾军团更为有利。城墙的高度弥补了射程的不足。当敌方的投石车和弩车开始轰击城墙时，冰石塔要塞的投石车和弩车同样也可以展开反击。
　　只要他们的守城武器还能发射，敌人的巫师就没办法轻易接近城墙，施展那些致命的法术。Abaddon很清楚，一旦那些巫师们大规模加入战斗，要塞的城墙很快就会沦陷。在祖尔·德林之外的冰原上，他已经见识到了那些恶魔巫师们能够造成的破坏。决不能让他们接近城墙，之前的三天都是，今晚也不例外。
　　平原上，恶魔的方阵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共计有十二个。接着，在更远处的南方，深渊军团大本营所在的黑色要塞中，低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在要塞的塔顶，浓重的黑影开始凝聚。在阳光之下，它不断扭动着，无法维持稳定的形态。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目睹这幅景象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仍旧令他难以移开目光。当号角声停息时，黑影停止了扭动……接着，它开始向四周扩散开来。每过一个心跳的间隔，黑影都会恢复最初的大小，在下一次心跳时再次扩散，变得比前一次更大。它响应着某个无声的节奏，不断的重复着扩散、收缩的过程。

　　该死的怪物，该死的！第十次收缩时，Abaddon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黑影的下一次扩散，将整个世界带入了黑夜。节奏停止了。而且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收缩了。敌人所需要的黑夜已经形成。战斗即将打响。
　　“让我们的投石车做好准备！”Abaddon高声下令，“点燃灯塔！”
　　传令官将一支火箭射向空中，接着要塞中央的塔楼顶端亮起了火光。四名法师会用魔法为光亮增幅，确保它们能够照亮要塞周围的土地，提供基本的视野。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是敌人前进的号令。尽管他们仍然藏匿于远处的黑暗之中，但Abaddon完全可以想象出南部的平原上发生着什么。深渊军团的方阵正在向前推进，步伐缓慢而沉重，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头。在接近城墙之前，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步兵会被天灾军团的投石车杀死……但这些损失对于已经积攒了好几天兵力的深渊军团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些组成前线方阵的低阶恶魔，在恶魔领主的眼中就和虫子没什么分别。就算他们在这里损失了几千名士兵，深渊之门的另一侧还有上百万的士兵可供差遣。
　　大地随着敌人的步伐震动起来，Abaddon感觉自己双手扶着的城墙正在颤抖。不要动摇，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又一次进攻而已。你已经成功击退了三次进攻，今天也会如此……但城墙依旧抖个不停，仿佛这座城堡自身也在恐惧。
　　短暂而漫长的几分钟之后，敌人的进军声戛然而止。他们已经到达了投石车可以攻击到城墙的距离，这是唯一的解释。但没有能够照明的光亮，Abaddon无法确认自己的推测。他由衷地希望自己拥有Magina或TerrorBlade的恶魔视觉……毕竟在这样的黑暗中，没有恶魔视觉的普通人才是真正的瞎子。
　　“投石车！”他再次喊道，“准备发射！”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等待。为了确保敌人真的到达了射程之内，第一发石弹必须由敌人发射……否则他们很可能会被这漫天的黑暗所欺骗，白白浪费弹药。

　　“我不喜欢这感觉，”Crixalis低声说，“他们从没让我们等过这么久。”
　　“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他们要改变战术。”Abaddon意识到。未曾出动的伏兵，多出来的方阵……该死，深渊军团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准备照明弹，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他说。
　　食尸鬼们推出一枚被油布包裹的石弹，开始装载。“动作快点！”Crixalis呵斥道，“该死的！”Abaddon能够理解他的焦虑。深渊军团向来以狡猾著称，他们沉默了这么久，一定是在酝酿某些难以预测的危险。
　　点燃的石弹抛射而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照亮了天空。然后，他看到了。他们全都看到了。
　　该死的！我早该想到的！该死的！“弓箭手！”Abaddon握紧双拳，“所有弓箭手立刻他妈的做好准备！”
　　深渊军团当然不止有地面部队，泽布伦·帕斯卡恩曾经和他提起过这些能够搭载士兵的飞行生物——尖啸翼龙。它们并非深渊魔域的原生生物，因此数量有限，很少被投入到战斗之中。看来冰石塔要塞已经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毫无疑问，恶魔打算不计代价地将其攻陷。
　　“射击！自由射击！”
　　他们对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发射了一波箭雨，紧接着便是下一波。每当有尖啸声响起，很快便会有翼龙的尸体从天而降，它背上的士兵自然也无法幸免。但比起刚刚一闪而过的照明弹所看到的数量，被箭雨击落的敌人实在太少了。
　　而更糟的是，几乎就在照明弹落地的同时，深渊军团步兵方阵推进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在混乱之中，一部分翼龙成功冲破了箭雨的封锁，进入 了要塞的上空。翼龙背上的恶魔士兵们开始向要塞内投掷魔铁炸弹。在两天之前，他们也曾使用过这种武器，成功地在城墙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弹坑。而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冰石塔要塞的投石车。
Abaddon没来得及在爆炸之前找到掩体，只能尽快卧倒在地。他们身边的一架投石车在轰炸之中粉身碎骨，爆炸的巨响震得他耳朵发痛。
　　在飞溅的石块和木屑雨中，Crixalis朝他嘶吼：“不能任由他们继续肆意妄为，地狱之歌！没有了投石车的威慑，敌人的攻城武器和步兵方阵会骑到我们头上的！”
　　幸运的是，Abaddon对可能到来的空袭留了一手准备。虽然冰石塔要塞的女妖只能凑出一个编队，但过去的三天中，她们一直没有参战。恩赐之女一直保留着这张王牌，只有她和Abaddon知晓此事……就连Lion也不知道她们的存在，更没有可能将这些情报泄露给某个叫做贾瑟恩的高阶恶魔。
　　“放心，我们会料理那些翼龙骑士的！但现在我需要你去拖住城外的那些攻城车，不能让它们继续接近了！” Abaddon戴上头盔，站起身，“你可以带上自己需要的人手，随便你挑，但决不能让它们再前进——”
　　一枚石弹命中了他们下方的城墙，剧烈的震动将他再度击倒在地。“——该死，现在就去！”他咬到了舌头，猛地吐出一口血。
　　沙瀑点点头，立刻出发了。Abaddon扶着城墙爬起来，刚好看到步兵方阵出现在了灯塔的视野中，这意味着几分钟之后，城墙就会遭到进攻。
　　仍旧能够运作的天灾投石车开始还击，但敌人的火力显然更加猛烈，一些恶魔的石弹已经砸上了城墙。与此同时，更多的魔铁炸弹从天而降，没有片刻的停歇。
　　不管你对女妖小队有什么安排，恩赐之女，最好尽快让她们出动。“去找传令官！”他抓住一只刚好向他跑来的食尸鬼喊道，“我必须知道其他三面城墙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