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西江月》
明月清风相伴,新交故友共思。
小桥独坐夜迟迟,随手刻君名字。
莫问情为何物,今霄我自狂痴。
芳踪渺渺梦回时,牵挂生生世世。
------《西江月 赠滢冰》
我有一个文学梦。
廿余载涂鸦无数,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却连一篇拿得出手的东西都不曾写过,不过,这首《西江月》对我来说,却是意义非凡,其价值绝不逊于任何煌煌巨著。因为它不但是我创作生涯中流传下来的第一篇文字,也是我人生中一段纯洁友谊的最佳见证。这首词填于一九九三年四月六日,二十一年的光阴弹指即逝,但那一幕往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个细雨霏微的黄昏,广袤的天空上阴云密布,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仿佛夜色提前降临人间。暮春时节乍暖还寒,虽然还穿着薄毛衣,但依然感觉冰冷彻骨。第三节是自习课,老师们一般不会过来,四周的同学都在伏案苦读或是做作业,惟独我坐在昏暗的教室里百无聊赖。
回头看看身边空空如也的座位,蓦地想起滢冰今天又没来上课。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呀?已经连续请好几天的假了。
“嗨,干嘛呢?”吴军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没做什么。哎!对了,你知道滢冰为什么请假吗?他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吴军和滢冰是死党,两个人不但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而且还是结拜兄弟,关系自然是铁的不能再铁,虽然我自认为和滢冰关系不错,但也知道这其间的差距。
“他呀,不太清楚,我也几天没见他了。”
我“哦”了一声,本以为可以打听到一些信息呢,想不到一无所获,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大概是看到我怅然若失的样子,吴军笑兮兮地凑近我身边,趴我在耳边轻轻道:“要不我们去他家看看,反正现在也闲着没事。”
翘课?
我陡然打了个激灵,悄悄向四周看了看,没敢作声。吴军看我没回应,也有些索然无味,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我只看到坐他旁边的陈超和张恒轩靠近他叽叽喳喳地在议论着什么,随后他又跑了过来说陈超和张恒轩都愿意去滢冰家玩,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最终挡不住诱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四个像做贼一样,偷偷地溜出了教室,踏上去滢冰家的方向。
我曾听滢冰说过,他家离学校不远,就在学校南边大概三里路的一个村子,村名叫作黄菜园。
昏暗的校园越来越远,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心胸突然开阔起来。昏黄的天空上云遮雾照,仍不时的飘着雨丝,空气清冽而甜润,鼻尖都沁着芳香。而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村庄静静地伫立在小路的尽头,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陈超和张恒轩大概也和我心情一样舒畅,两个人不顾泥泞,不停地在路上追逐打闹,时而又摇动路边的小树,冰凉的雨滴洒满一身,一路上充满了笑声。
三里的路程,转眼即到。我们脚下的小路横亘村中,两边三三两两散落着人家,大部分都是瓦房,偶有几家平房,相比一般的村子,它已经算是较为富庶了。
“喂,你们猜得到哪户是滢冰家吗?”吴军问我们三个。
于是陈超和张恒轩又开始纷纷争论起来,我自然不会参与这么弱智的讨论,前行不多远,遥指着路东的一处人家说:“喏,应该就是这里。”
三个人瞠目结舌,尤其是吴军,更是把两眼瞪得浑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从他的反应,我不难知道自己的答案肯定准确无误。
其实这倒不是我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平时聊天的时候,滢冰不止一次告诉我,如果我哪天去他们村子,沿着小路向前走,路东第一户装着大铁门的人家就是他家。
而我猜的那家,恰好装着两扇朱红色的大铁门,这在当时大部分人家仍然是蓬门弊户的农村来说,能装得起这两扇富丽堂皇的大门,绝对是百里挑一。
我们很快来到门前,吴军正打算敲门呢,从南边来了一个中年妇女,看样子和我母亲年龄相仿,见到我们,她似乎也是吃了一惊,然后惊呼道:“哟,吴军,你们怎么有时间过来?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听到这话,我的脸上不免有些尴尬,好像做贼被抓住一般,无言以对。
幸好那个阿姨也不再继续追问,打开大门,把我们让进旁边的小房子里,然后只说了句:“你们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叫滢冰”,转过身一路小跑,嘴里还不断地喊着:“滢冰,滢冰,快回家,你同学来了。”
吴军这才告诉我们,刚才那是滢冰的妈妈。
过不片刻,听到有人开大门的声音,紧接着裹挟着一阵寒风闯进了房间,我放下手中的热茶,抬起头,就看到那张熟悉的满带着笑容的脸庞。
“哈,真是想不到,你们居然会过来,稀客啊。”看得出滢冰也是异常地高兴。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陈超和张恒轩的插科打浑的能力从来无需质疑,吴军更是熟门熟路的常客,自然不会客气,在这样的气氛渲染之下,我也不知不觉间放开许多,仿佛这个地方我早就来过,每一处每一人,我都无比熟悉。
正在谈笑间,滢冰蓦然回头,向我问道:“你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蔡家那座小桥吧?”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有些诧异,他问这个干嘛。
“那你这几天经过的时候,就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他继续问道。
真是奇怪了,那座小桥我自然知道,每天四次,我都要经过那里,但谁又会去在意那么一个地方呢?再说不管它有什么变动,和我又有什么相关呢?
我的好奇心越来越旺盛,追问他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了,那小桥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呢,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原因很简单啊,因为那个刻你名字的人,就是我。”他接着哈哈地笑了起来,满脸淘气,好像历次捉弄我得手后的样子。
我大为惊骇,平白无故地他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而且,为什么又要在上面刻下我的名字?
在我再三追问之下,滢冰才告诉我事情的原委。
原来四天前,他婶子和他叔叔吵架,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了。他婶子娘家在河南,这一走,只怕是打定主意不再回来,他叔叔立刻慌了手脚,到处请人去追赶,而黄菜园村子那么小,人手难免不足,于是连滢冰也被派了出去,负责在路上拦截,而他负责的地方,恰好就在我们村子东边的那座小桥,也就是我们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当时夜黑风高,滢冰和一个邻居冒着寒冷守在那里,四处都是漆黑的旷野和偶然闪烁着灯光的村庄,直等到将近黎明的时候,依然踪迹皆无,这时磕睡上来了,又睏又乏实在难以支撑,而他们又不敢休息,只能拼命熬着。他想起那是我每天上学必经的地方,所以顺手捡了颗石子,在小桥上不停地写我的名字,希望第二天能被我看到。天色大亮以后,他们才赶回家。
天色越来越暗,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不顾滢冰及他父母的挽留,告辞回了学校。
此后的事,我都不复记得,只知道自己满脑子里都是滢冰告诉我的话,满脑子都是他在月黑风高之夜,冒着严寒在小桥上刻下我名字的情形。
放学经过小桥时,我特地跳下单车,跑到小桥边看了又看,但暮色昏暝,再加上小桥上刻痕纵横,我实在分辨不出哪个才是我的名字,哪里才是滢冰所刻。但是我相信他决不会骗我,就在那笔划交错的小桥上,一定有他留给我的痕迹,一定蕴含着他对我的殷殷思念之情。
回到家里,我的脑子依然不曾回过神来,吃饭,写作业,冲凉,睡觉,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完成这些程序的,脑子里只轰隆隆回响着他的那些话。辗转反侧之际,我重新打开灯,摸出一支笔和一本课外习题集,依照《西江月》的格式,写下了这首小词,原作自然青涩稚嫩,多年来几经修改,终于形成现在这个版本。
这就是这首《西江月》的由来。
那时的我不过十五六岁,正值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岁月,虽然面临初中毕业的关键时刻,但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该取向何方,依旧浑浑噩噩、不思进取,不仅不肯用功读书,反而走火入魔般痴迷上诗词曲赋。其原因说来可笑,虽然当时条件所限,无缘得读曹丕<典论·论文>中所云“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类雄谈伟论,却无师自通地感觉自己这辈子不论如何努力如何挣扎,终不免一抔黄土归于尘埃,而那些文人墨客却不同,虽然同样逃不脱生死轮回,但只要他们的作品在,千百年后依然流布众口、童叟皆知,那么,这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而且根本不需要什么著作等身长篇大论,只需要写出一首作品,哪怕是一句作品,能流传于后世,就足够了。
当时的我虽然无比自卑无比渺小,但自认如果自己穷尽一生之力,难道连这个小小目的都实现不了吗?正因为这么想,自然对学习也就不怎么用心了,岂止是不用心,简直以功课为大敌,不到逼不得已,自然不想去碰那些枯燥乏味的教科书。而我的成绩自此可想而知,迅速地从初一时的班级第二一落千丈,下滑到年级末尾,被老师归于不可救药之列。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我对此自是不屑一顾,依然我行我素。岂料这一步之差,竟把我的命运带入一个别样的世界,是对是错,至今难以理清。
还是随它去吧。
2017年1月10日,服药后第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