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


（一）


 　 仙灵岛的桃花又开了，淡淡的粉色，看似娇弱，却竭力开放，展示自己的芳华。风吹过，一些极盛的花瓣便随之柔柔飘荡，一瓣一瓣，落到石桥边伫立的男子的衣襟上。

 　 小心翼翼的拾起，扬手，花瓣掉入桥下的溪水中，远远地，消失了踪迹。

 　“解愁肠，度思量，人间如梦，倚笑乘风凉……”低吟这句子，他弥然一笑。阳光中，他发间青丝，已依稀透隐着白发。所谓沧桑，不尽如此。

 　灵儿，如是经年，梦若繁华，这终归，又是岁月一载。桃花依旧，风景依旧。你我，是否仍可依旧？

 　看向远方，青岚淡隐，天青云淡。仿若佳人近在眼前。仍是那般的清秀，两弯眉黛轻蹙，淡淡然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可是看到他仍会柔柔一笑，娇声道：“逍遥哥哥……”

 　抬手，触碰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虚无。

 　凄然，皱眉，未等叹息之际，就感到肩上一重，暖暖的。回过头去，便看到紫衣女子柔婉的笑：“时季还凉，却总是忘却多着衣……”

 　埋怨的口气，却透露着丝丝的柔情。于是，他便笑，轻握住她为他刚覆上披风的柔荑。

 　她低头，浅笑不语。可他分别可以感觉出她的手掌，没有了当年林家堡大小姐的纤纤。风雨坎坷，她陪他历经的，竟是那么多。生死过后，她最终还是回到他身边，陪他安然隐居在这与世隔绝的岛上。

 　她付出的太多，年华消逝，但在他眼里，她笑时眼角的纹路，竟也是那般动人。于是，他拥住她，一笑：“好了，月如，我们这就回去，忆如此时怕是等急了。”

 　两人的身影愈行愈远，遥遥的，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笛声。若是逍遥听见，他应该会记得，那笛声和当年苗女为他送别的曲子一样。他其实知道，阿奴的笛曲中，曾有那么多的思念与离伤……

（二）


　　入秋了。风已经开始伴随着凉意。他倚在石上，略微侧头，便看见暮色苍穹悬在空中的月，似圆非圆。

　　月圆之时又要到了么，那便又是一载春秋。距离那时，已是三年。三年时光，涉水跋山，游纵大半万里神州，穷尽自己的方式，却仍没有她的消息。

　　“不，我不认为苏姑娘真就这样死去，我相信她还活在这世上，七七也这样认为。”他曾认真地对竹屋里的老妪这样道。

　　“小虎……”那位被世人尊称为“圣姑”的老者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充满着他读不懂的深邃情绪：“我很欣慰你参透跨横了妖和人的殊途，但若是苏姑娘还存活于世，她不见你，也必然有她之理，强求不得。若一意执念于此，不若换道而行，怜惜眼前人……”

　　怜惜眼前人，怜惜眼前人……可是对苏媚的亏欠，又让他怎么还？

　　放下思绪，他绕过深草的覆蔓，视线就落在了河边浣衣的女子身上。

　　她安静地舀水、揉搓。神态安然平和，带着微微的满足笑意。那是他昨日着的外衣。上面偶有破损之处，也被女子巧手细细地缝补，不见踪迹。

　　他看着她的浅浅笑意，视线却慢慢地落到了她腰间的玉佩上。双鱼玉佩，是娘亲的遗物，他们两人各执一块。上面有古老字体篆刻的小字，她的那块是“宿命”，而他的那块是……

　　他恍然一惊，他的，是“宽恕”。

　　“愿汝永结秦晋好……”多少次，他的梦里，总是有那位红衣妖娆女子异常柔和笑然道出这句诗。这是他不能回避的梦靥。可是，在此刻，他端详起自己手中玉佩上的“宽恕”时，他却忽然懂了。那句诗，何尝又不是对他们之间未曾开始的爱恋的宽恕？

　　怜惜眼前人……宽恕了自己，也就宽恕了与眼前人不敢前行的阻碍。他释然，走到浣衣女子的身旁：“七七，我……我们明天不再西行寻找了，改回余杭，中秋要到了，我……我带你回家。”

　　名唤“欺霜”的女子扬起她的柔美脸庞，之前的点点笑意还未退去，眼角的泪，却一下子落了下来……

（三）


　　失了你，赢了一切又如何……

　　虚度几载光阴，他才明白，以前所执念的师门道法、苍生大义，虽成为云烟过眼，却压的自己连喘息都变得困难。第一大派的繁华如何？受人敬仰的蜀山掌门又如何？一切想开，才发现，万千浮华也不若她当年的柔柔一笑。
锁妖塔。蜀山派的禁地。囚禁的不仅是穷凶极恶的鬼怪，更是她不灭的魂魄，以及他逐渐明了却冷却的心。

　　望向塔门高处那略带有裂缝的苍古烙印，依稀可以看到五灵珠封印过的痕迹。五灵，上古遗旧，女娲神力。他始终不愿回想她舍身封印锁妖塔时的情景。那时，怎么自己，就愿意那么简单的松开她的手，看她一步一步走向万劫不复？

　　他该明白的，她以自身融和水灵。与她相识那么久，怎么能感觉不出？柔情时眼波微恙，如涓涓流向山谷的小溪，遇事却果断认真，有滴水穿石般的坚决。那是怎样的力量，连魔界的至尊都束手无策，那瞬间魔尊眼里的情绪，他读得懂，又读不懂。

　　难觅流年。她在最后的时刻把她的修为全数送给他，让他成为了旁人羡煞的半仙之体。修炼过程中，他偶然参悟了轮回之因缘，才发现，那不过还是自己给自己的劫难。

　　三世。三世的姻缘，三世的郁然而终。近百年间，她都在与天争，争与他厮守的分秒，竭力于抗衡自己的宿命。可是终归，女娲族的凄美轮回再一次印证到了她的身上，没有逃避，没有逃脱，她坦然。而他，最后还是未能给她心中最美的期望。

　　再多的悔悟，又岂是一句“抱歉”所能弥补。三世情缘，他还是欠了她一段完整的情。那么，紫萱，就用我一辈子的时光，来忏悔和奠念罢。

　　归红尘。夏末，蜀山掌门徐长卿因地脉之事引咎卸任退隐山林，此后，他人无可寻查。

终。

世上红颜多如许，得一人，天下之美颜色尽弃。

得一心念，海角天涯，矢志不渝岂是幻念？

咫尺。且行且珍惜�

生日快乐�

终归咫尺散天涯。还道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