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突然赏下一把弓箭给我，拿在手里除了受宠若惊之外还有惴惴不安。去阿娘那里时，也听阿娘说太后娘娘赏了天山牧马图给她，我问她为什么。她笑笑说了句，徐苏杜姜，要我代她一并向皇祖母谢恩。】
【站在长生殿外，对守门力士说道】
李定拙来谢恩，烦请通传。

【那日观仪来问安，说起定拙仍养在姜翦处，也该迁去承晖宫，微微思虑一瞬，便也允了，毕竟姜翦式微，天家男儿长于她手，除却母子情分深重，实在算不得什么益事。】
【偏偏就是那晚，我梦见了英宗。】
【影影绰绰的一缕，笼于云雾之中，我望不见他的神色，也瞧不清他的神情，远远看了会儿，醒来时，怅然一叹。】
李定拙，如今做什么呢？
【玉门未料有此一问，怔了一霎才道，这个时辰，小皇子必定往几宫问安，我阖上眼，揉了揉额角】
及长生殿，带他进来。

【不过片刻，就有一前一后两个人一同出来，走在前面的人，衣着崭新，竟然看起来比我更风光。佯装镇定，同他一道入门。头一回进长生殿，紧张多过好奇，那一句，“娘娘，定拙殿下来了”后，在珠帘外跪下，朗声道】
孙儿定拙问皇祖母安好，祖母长乐。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浆洗掉色的衣服，心里沉沉的，又开口道】
孙儿谢祖母赏赐。颐美人怕扰了祖母清净，让孙儿也代她谢赏。
【说罢，稳稳叩头】

【小童声音清稚，却十分沉稳，可见规矩学的不错，似有若无地“嗯”了声，玉门掀开珠帘，又将人扶起。】
颐美人有心。
【第一眼望去，还没仔细探究模样，眉先隐隐挑了，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斜睨了玉门一眼，蕴出个轻飘飘的笑】
近来宫里的人，真是越发会当差了啊？
【尾音悠长，唇角还衔着弧度，仿佛谈起一件很平常的事，唯有语气，一点点地重了】
去和皇后说，哀家要给孙儿做几身新衣裳，不敢挪动宫里的钱，就从长生殿里出。
【转脸向他，笑意温和了些，慈蔼地招招手】
来，到祖母这儿来，坐下说话。

【“哀家答应你，你与你母亲，不会再被人欺瞒了。”这一句话犹如苦盼黎明的第一道光，让我突然有了生的希望。平日见过诸多刁难苛责嘲讽，饶是练就了一身淡漠克制，可此时这句话，却让我声泪俱下。膝盖一曲，就跪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腿哇哇的哭了起来。】
【我是李唐的皇子，却跟尊贵无关。九五的漠视，致使阿娘与我在这个宫城里举步维艰，不论我怎么努力，都丝毫不会引起他的注意。我想象苏先生跟外公那样，建功立业，驰骋疆场，我并不想埋没在这个满是阴谋阳谋的深宫大院里，可是我没有助力啊。想到这里，哭的更伤心了。】

【奴才们不过是看着主子颜色行事，皇祖母这一通责，大概今日大明宫便会传出风声来。这招杀鸡儆猴，敲打的也是妙。】
【坐在祖母膝上，除却阿娘，这是第二个人对我表现关怀，心里暖暖的，吸吸鼻子，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鼻音极重的说道】
哪有哭，明明，明明是祖母这里【四下瞅着，找到香炉，指】香炉的烟熏的！
【揉了揉眼睛】祖母不要告诉旁人我今天在您这里哭了。

是，都是香炉的缘故，明日起，不教他们点香。
【笑意温煦，更觉稚子可爱，又想他这个年岁，理应再结实些，活泼淘气，恣肆大胆，正若及穆幼时，岂会为奴仆苛待伤怀？心绪转圜少顷，已有定论】
祖母听闻，你该迁出关雎——这事别怨敬妃，大明宫有大明宫的规矩。不过凡事皆有例外，离开你母亲，也并非只有承晖一个去处。
【他尚在泪眼朦胧中，我将他已然掉色的袖口攥在手心里，又一下下地抚平】
譬如，长生。
定拙想去哪儿呢？

孙儿已经适应了！祖母不用这样迁就孙儿。
【不过随口找的借口，就让祖母下令不再燃香，心知此时是因祖母疼惜，若他日厌烦……？不敢有别的要求，一贯顺从，只愿他日犯错，尚且能被念及乖巧孝顺。】
【听祖母后话，应道】
是，孙儿没有怨恨。孙儿去处，都听长辈安排。
【被遗忘关雎南还是被要求迁至承晖，这些从来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比起承晖，整日受那些所谓兄弟们的讥讽，我更愿意来长生殿。只是还有些不可置信】
长生殿？我，可以吗？

当然。
【我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先帝的影子，终归徒劳。许是年月过去的太久，那些曾经刻骨的纠葛业已模糊，爱恨无状。春秋荒疏，我已是在权欲中浸染数十年的太后，过往无力改变的，就从今日始，从头领悟。】
【他是英宗，是及穆，是我毕生的遗憾，是所谓的风骨，更是安西北庭两地，崭新的延续】
放手去学习，去历练，你和你的兄弟们并不相差，甚至，要比他们还好。

【从长生殿出来，我仰头看向太阳，突然有了一种骄阳似我的感觉，从小到大，第一次如此这般，昂头挺胸去接受天地间的馈赠，吐纳间，似乎也不像平时那般憋闷。祖母给的庇佑，让我从今往后都不在仰人鼻息，我也能光明正大的同他们一较高下，李定拙，输在出身，现在，一并补上了！】
【高兴之余，突然想起了阿娘，一路闷闷走回关雎，不知道如何跟她开口，您的儿子，为了前途，攀附了长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