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好久不见
寒风凛冽，吹的人心凉，华中十二月的晚上已经相当冷，白汇下了公交便赶紧系上大衣往出租屋所在的小区走。
白汇越走越感觉冷风入骨，边抱怨边加快步伐，“傻X上司天天让加班，真想撂桃子不干了。”
白汇租的屋子很偏，一路上已经没什么人，本来白汇就有点被害妄想症，自从在这住下后就更夸张了，身上常备着蝴蝶刀小匕首防狼喷雾之类的防身器具。
忽然，她看见路灯边倚着个窈窕的身影，远远的，看不清楚长相。
　 待走近些看清楚，白汇有点艳羡。
她自己是万年小学生的体型，或许羡慕或许嫉妒，她向来对其他女人的身材嗤之以鼻，但她此时可以很坦然的说，路灯下那个身影就是她心中的完美身材。
　　那是个长卷发的姑娘，一身上班族的职业装应该小了一号，紧紧绷在身上看起来更是前凸后翘，她靠在灯柱上低头玩手机，灯光投下的光中微尘飞舞，颇有几分仙气。
　　白汇正准备从这个女士面前路过，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白汇停住脚步。
　　“殷绯夜？”
　　灯光照在对方露出的整张面孔上。
　　深刻在记忆中的面孔和鲜红的嘴唇与眼前的现实重叠，殷绯夜凌乱的黑色卷发拢在一肩，也有几绺落在丰满的胸脯上，白衬衣黑卷发，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白汇第一次喝烈酒是在她高二时，一大群人相约周末去翼际山看日出。凌晨气温骤降，山顶似乎遥不可及。她又冷又饿，体力透支，殷绯夜搀着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罐子：“喝一点暖和一下。”她灌下一大口，酒气窜上头顶，一股暖意从胃升起，看一眼，是五十二度的五粮液。殷绯夜一直跟在白汇身边，她体力也不好，最后登顶时，她们是互相搀扶着上去的，那时她们还不怎么熟。日出前寒气逼人，白汇穿了妈妈的毛大衣仍是瑟瑟发抖，殷绯夜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拿出酒来，这次白汇整整喝了小半瓶，殷绯夜惊道：“你不晕吗？”
“不会。”
“酒鬼。”
在山顶抬头看见的是空前壮美的天空，这边还是繁星璀璨，天际却已渐渐染上火红的边框。她一生中再也没有见过那样亮的霞光，那样清晰的星星，而白衬衣黑卷发的殷绯夜就在星与光下微笑。
白汇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沉默了太久，想着赶紧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殷绯夜也是注视着她，久久不说话。
终于，她嘴唇翕动，轻轻说了一句：“白汇学姐，好久不见。”

二、不如不见
白汇学姐。
听见这个称呼，白汇有些失神。翼际山之行后，她们就熟络起来。殷绯夜比她小一级，在人前总是“白汇学姐”的叫，独处时总是亲昵的叫她“汇汇”。
高中毕业八年，她都记不起第一次给她递情书的男同学的面孔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认真记住过谁，除了殷绯夜。念头翻涌，画面一幕幕掠过她的脑海，最后定格在殷绯夜突如其来的消失。
白汇又开始咬牙，绝不能在此时露怯。
“故人相见难免话多，前面路口新开了家奶茶店，去那坐着叙叙旧吧？”
她笑着靠近殷绯夜，眼睛清澈的像是远山间的浅溪。
　　殷绯夜双眸细细打量着白汇。她眉眼深邃，长长的睫毛像道纱幕，望着你的时候眼睑抬起，那双眼睛便饱含深情，眼中泛着水光，欢喜倾泻而出。
白汇呆了片刻，她被殷绯夜眼中汹涌的情绪迷惑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殷绯夜说了什么。
　　她说：“正愁今晚在哪落脚，我去你家坐坐吧。”
要不要脸？当初是谁跟她你侬我侬然后不辞而别的，现在竟然装作真的是老同学见面一样！计划赶不上变化，白汇心中腹诽，脸上依然一副淡然的微笑。
“好。”
她们走到下一个路口，拐进了白汇租房所在的小区，沿着草丛间的石板路走了几分钟。因为这一带是老房子，所以小区里难免有些杂乱。白汇第一次因为这些碎石乱瓦而对物业人员感到不满，她必须要让殷绯夜看见自己过得很好，就算殷绯夜走了也根本没有影响她的生活。
殷绯夜走进门便旁若无人的倒在沙发上打滚，白汇不搭理她，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喝。殷绯夜翻过身趴在沙发扶手上，抬起脑袋凑近白汇耳边，饱满的胸部因为这个动作下坠聚拢。
“汇汇，给我也倒一杯。”
　　炽热的气息呼在脸庞，白汇觉得耳朵有点发烧，转身去厨房倒水，把杂念赶出脑海。白汇发现没开水了，只能等水烧开，于是索性去洗澡。
回到客厅的时候，殷绯夜看起来已经睡熟了。她侧卧着蜷曲身体，肤色有些过分苍白。白汇轻轻碰了下她的脸，肌理细腻的脸颊柔柔软软，体温传回手指仿佛有电流击中自己，白汇收回手，从卧室拿来被子和枕头，替她脱掉外衣，用湿毛巾擦擦她的脸和手。
白汇躺上床，她睡得并不安稳。
以前有一回她和殷绯夜出去玩，殷绯夜被她灌醉了，绝对不能回家，就在她家里歇了一晚，等她洗好澡殷绯夜已经睡着了，于是她帮殷绯夜擦擦脸后便自己睡觉了。朦胧中她感觉被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紧紧箍住，薄薄的衣衫，柔软的胸脯，对方强烈地心跳清晰地传入耳中。
白汇本能地转过身来，没料到殷绯夜迅速地靠近，月光下她的面孔放大再放大，直到近在眼前，酒气与发香倾覆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这就是吻。
湿润的气息和温柔的试探，擂鼓般振动耳膜的心跳声和相撞的牙齿，热气与唾液在唇齿间传递，颤抖的肌肤与滚烫的爱意。
绯夜双手捧起白汇的脸颊，她回忆着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记得那样的月色太美。
她低下头，吻去白汇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我喜欢你，汇汇。”
白汇闭上眼，眼泪滴落在枕头上。在这样的夜晚想起一个遥远的亲吻，心底汹涌的情绪冲破了牢笼，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跳进火山，炽热愉悦而短暂。那些隐秘又酸涩的心思，那么多的悲喜故事，都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相见不如怀念。
不如不见。

三、藕断丝连
　　殷绯夜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她坐起来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其实在白汇安顿她时她就醒了，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引以为傲的理性思维早就混沌一片了，才会在这时候跑回来找白汇，或许真的是缘分，飞机刚落地就能遇见。
天空还是一片黑，但客厅角落里的落地灯却还亮着，晕黄的灯光让人心安。绯夜起身走进了白汇的卧室，白汇安安稳稳的睡着，抿着嘴唇，眼角还有些泪痕。记忆中的娇小女孩和眼前的睡颜重合到一起，又分开。然后她低下头，在白汇的额头上轻轻留下了一个吻。
“晚安，好梦。”
借着醉意告白的那一晚白汇并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抱着她回敬了一口，说晚安好梦。
白汇是被火腿煎蛋的香气勾醒的，她坐起来看见绯夜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她到浴室洗漱了一下便在餐桌边坐下，绯夜做了火腿煎蛋和杂蔬瘦肉粥，刚好冰箱里还有些松饼，也热了一并端出来，对白汇抱怨了一句有松饼怎么没有蜂蜜。
白汇向来对美食没有抵抗力，以前她心情不好时就会跑去喜欢的小餐厅一直吃到撑，心里的郁闷也散了。有生皆苦，但咽下美食的瞬间是滚滚浊世里难得一个她能由衷感觉幸福的时刻。后来她和殷绯夜去看电影，看得是《瘦身男女》，女主因失恋将自己吃成胖子，她似乎见着自己未来写照，偏偏殷绯夜还调侃她：“小学生体型还可以说是娇小玲珑，但要是发胖的话就没救了。”气得白汇追着她掐了一路。
白汇认真对付着煎蛋，忽然瞥见绯夜喝了口玻璃杯里的牛奶，唇间还残留着奶沫，像情色杂志困住的白鸽。松饼被柔软的口腔包裹，与嫣红的唇一并被牛奶濡湿，似乎某种隐秘的暗示。白汇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绯夜的嘴唇也是这样滚烫而柔软。叉子忽然颤抖起来。馥郁的牛奶味在鼻间弥漫，但她怎么可能忘记那时醉人的酒精味道。就像一切从未过去。
白汇吃得很饱，几乎都是她在吃，绯夜动得很少，弄得白汇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胃口一如既往的好。”绯夜笑起来，似乎觉得看她吃比自己吃更有意思。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在夸你，胃口好的女孩子总令人身心愉悦。”
一段对话倏忽间闯回脑海，白汇猛地抬头盯着绯夜。
“我很少见女生们这样会吃这些热气油辣的东西。我的同学们一口辣都不沾，怕长痘”
　 “那是优雅克制的女生。马斯洛说，人总要先满足了基本需求才能去追求更高层次的享受，而我目前与祖国一样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胃的满足比外表美丽更重要。”
“什么也不能吃的家伙是非常无聊的，胃口好的女孩子总会令人身心愉悦。”
　　绯夜突然伸手将她额前的刘海拨到一边，白汇此时还沉浸在回忆里，看着绯夜的动作，不禁呼吸一窒：“你、你干什么。”
绯夜的声音低哑：“好不容易见到你，怎么都看不够。”
白汇突然很想揍她，拍开她的手：“是谁不告而别远走高飞？”
“这个世界的阻力庞大得无与伦比，让人升不起半分对抗的念头。”绯夜只是笑，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她和她之间的事，本来就是要对抗着这个世界，顶着那大流逆流而上。
“爱情能抵御的事情并不多，人这一生要错过的东西不知有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错过你，那我将会后悔一辈子。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生活远比想象的要残酷，只有在能改变规则的时候，才能谈规则合不合理。
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好，以最强大的姿态回来，在你面对洪流之前，向覆雨翻云的命运之神迎战。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从所有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只是一粒粒尘埃，只是，她因为她的存在而成为了一个宇宙。
“所以即使生活没有那么容易，我还是希望你在我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