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军的年记
透过玻璃窗,外面的灯红酒绿他全都看在眼里。虽然现在是晚九点半多,可外面夜生活似乎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意思。今天照样是加班到九点半,身体感觉有点累了,想要立马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能在五秒钟之内睡着。不过很快就抹掉了这种设想,因为这只能加重等待的痛苦。公交车猛的一动,他被晃了一下,身体极为丑陋的扭了一下才站定,嘴里轻声又狠毒的骂司机,掩饰自己刚才的丑态。
张晓军毕业有大半年了,一直在北京工作,朝九晚九的日子过的猪狗不如,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苦逼的日子里叫上两个基友出去撸一顿,就着啤酒泡沫折射的迷离眼神,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敬天敬地敬情怀,这才算对得起北京的日子。张晓军认为自己是个矛盾体,把钱当成自己的亲爹,庙堂之上钱才是那正襟危坐的佛,他又鄙夷抠门,偶尔的和同学小资一次也绝不吝啬。在公司午睡之后,身体疲倦思维懒散,他常跑去餐厅接一杯免费的咖啡,仿佛喝下去之后就能让自己变的精神清醒,甩掉身上的压力,轻松一刻。他嘴里咂摸着这美味的免费咖啡,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北京灰不拉叽的天空,脑子里却做着真正的白日梦,这梦很美好,很现实,同时又很励志,因为毕竟是梦,这里面风雨沉浮当然他做主,可有时就是不知怎么的控制不住方向,变了味道。等脑子里的这个抛“啪”的破了,才明白,原来咖啡喝完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人,可也不乏屌丝逆袭的野心。许多人都沉在这上下班的人潮中,被那些庸俗之辈侵染了身体,挤下了时间的浪头,迷失在令人窒息的懒散中。他知道自己将面临这样的社会对自己迷乱的勾引,怕什么呢,何不潇洒走一回。他正了正衣襟,僵直的迈开脚步,即使自己无法预料也相信会有出头的一天。
小的时候张晓军家里送他去上村里的小学,于是他接触了这个村子最纯的风气,在他周围的是一群同龄的孩子,后来他升初中上高中接触了外面的世界,思想在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冲击中蜕变升级,村里的孩子一个个掉了队。除掉一些小磕碰,他认为自己是国家在民族振兴道路上所培养出来的尖兵。自豪,他自己感到自豪,家人邻居亲戚朋友也为他自豪,这自豪曾让他风光无限让他忘乎所以,虚伪的那么真实,恶心的令人作呕。大学四年让这“自豪”得以回报,除了拿在手里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过去的四年他在干什么。曾经那个民族振兴的先锋队员泯然众人了,所以他奔向大城市,甩开身后的质疑和嘲讽。他努力的跑啊,只为了追上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自己。
张晓军没事的时候就会摘掉眼镜,就好像扯掉了那层遮羞布,新鲜又刺激。摘下眼镜这世界不再是这世界,不再去理会这周围的一切,迎面来的同事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他完全有权力去忽略。张晓军也爱蹲厕所,坐在马桶上,门关上的那一刻,厕所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四面遮挡给了他十足的自由感,有什么污秽之物他都可以在这里袒露的释放出来,一把丢到便池里,然后“哗”的一声,整个人就轻松了许多。一个人上下班,习惯了来回那几站地铁,身体尾随着两条腿挤扶梯,爬天桥,过人行道,仿佛永远都不会迷路。等大脑又从思维殿堂回到现实世界,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孤独有时给人一个强大的自由空间,张晓军从不吝惜于对他的使用,有时候他觉得所有的垃圾都可以存在里面,攒到公司的厕所把它们全冲走。
思维总是跳跃性的,张晓军的生活就像盗梦空间,每一个瞬间他都清醒着,可他时刻都在怀疑自己是否是清醒的。工作让他觉得百无聊赖,过路人一下一下有意无意地撞在他身上,那些长在他身上的刺啊,在他昏昏欲睡间都弯了,折了,掉下来了,有的被土埋了,有的还努力扎一下他的脚。身体被这一刺激给弄醒了,但还悬在思维的黑洞中,很难受。他叫着,嚷着,使劲地收缩全身的肌肉,最后给外面刺眼的阳光照醒。他惊恐地理一理自己的思绪,把那个扎脚的刺捡起来,小心翼翼的又展到身上。即使如此他仍然害怕,所以他会经常在上楼梯的时候一步迈两个或三个台阶,告诉自己身体还年轻着呢,所以他会在地铁列车门关上一刹那挤进去,心有余悸的告诉自己,生活还真TM刺激。所以他偶尔给生活一些出其不意的改变,然后自己在别人看耍猴的眼光中洋洋得意。他是个怪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有时安静的可怕,有时热闹的离谱,他喜欢这样的自己,这样就有了两个人的生命,生活中切换自如就仿佛有了两个人的生活。哦,多厉害!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天才,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的人格分裂症患者。
在这座城市厌了倦了,家往往会成为人们的第一愿想。张晓军从那个村子里出来,就在几个月前他毕了业回家,刚刚找到工作,女朋友也还在,勉强可以在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的围剿下得以苟活。但这感觉尾随他去了北京,昼夜不断的在他周围敲击,似是一种远程持续性伤害。终于自己分手了,蜷缩在帝都的底层,它们才恋恋不舍的回去,那就想被人上完还要骂一句丑B。张晓军愤怒了,撕掉了伪善面容,向他们咆哮,这愤怒师出有名,剑拔弩张,追击千里气势也丝毫不减,可他扑了个空,直直的摔在地上,蒙了。他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那些人明明就在那,那些……他嘴里叨念着,脸上的表情却突然被摘掉了,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该死该死……他直骂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他就被戏耍了,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合理的,那些人,对就是那些人,如果他们真的是人。鲜活的肉体下抽将出来的是什么啊,一种厌恶的感觉从张晓军脑中散发开来,惹得他赶紧切换了人格。
这愤怒来得太快了,在空气中摩擦烧着了,他们小心经营的傀儡给这火烧掉了一部分,刺激到了躲在里面就不见天日的一些东西,它们受到了一些惊吓,舍掉那张破损的皮囊,钻到别处去,侵染了又一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