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下子就静了,我觉得这个信息得好好消化一下。
我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很多年前这里本身是一座辽代的古墓,它在某些方面有特别之处,引起了张家的注意。于是张家派人过来,试图把它改造成一个汉代的古墓,从而隐藏那个特别之处。也可能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总之要对这座墓进行翻修。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想一想厅堂的规模,张家派的人绝对不会是少数。
这些被派来的张家人开始进行一个浩大的墓室改造工程,但很明显这项工程没有进行完。壁画只做旧了一半,虽然厅堂基本是完好的,但主墓室中的棺椁还没来得及安放。
根据我查找到的文献,以及听张海客讲过的一些张家的事,我一直有一种印象:张家人都是很执着的,如果他们想要做一件事,那么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他们都一定会完成。
小哥其实也是这样一个人,以前他眼里只有他要达到的目标,达到它之前的路上,不管有多少阻碍,他最终都会活着到达他的目的地。
这种烙在骨子里的执着,有时候想想,也很可悲。
我猜那些被派来的张家人,一定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凶险,但他们没轻易放弃任务,最终全军覆没。
后来,也许是通过别的办法,张家达到了目标,或者是由于某些原因,任务被暂时搁置。如果小哥有印象的话,那么这件事,不会早于民国始建,他年纪一大把不假,倒也没老到前清那个份上。而那个年代的张家,据张海客说,已经开始没落了。
我忽然想到了人影,如果他是张家人,难道他是当年的人里存活下来的一个?
想到人影那张鬼脸,我头皮突然有点麻,我对闷油瓶道:“你记得他们的死因吗?”
闷油瓶陷入沉思,没有回答我。
胖子拍了拍他,说:“小哥,节哀,虽然都是你家亲戚,不过要我说,远亲不如近邻。听说你一直住天真隔壁的屋,你还是快想想,咋带天真和哥哥我出去。”
老四倒没计较胖子话里没有带上他,道:“**,不会就是机关吧?全都困死在这里?不对啊,张哥你也来过这儿,你咋出去的?”
闷油瓶抬眼扫了老四一眼,说:“我没来过,只是有印象。但他们的死,不是因为被困住。”
老四瞪大了眼睛,好像完全不能理解闷油瓶的逻辑。
这一点我倒是没觉得怪,闷油瓶的记忆里,有很多,可能都不是他亲身经历的。他要做的事情,太庞杂了,他要记的事情也太多了。作为一族之长,闷油瓶知道很多家族里核心的秘密,也一定被塞了很多信息。
如果那次事件有很多张家人死亡,并且对张家有着一定的威胁,那么会有人向张起灵汇报,这不是没可能。闷油瓶的记忆里有这件事,现在亲自到了这里,受到环境的刺激,想起来了,也说得通。
死人不是因为被机关困住,我抬头看了看青铜棺,难道是因为棺材?
闷油瓶也忽然抬眼看青铜棺,胖子瞅了我们一眼,顺着我们目光看,最后连老四都走到我边上,慢慢举起手电,也向青铜棺照去。
四道暗淡的手电光,打在青铜棺上,我能看到青铜的色泽显得更加沉郁。
胖子忽然道:“话说哥几个记不记得这墓的风水了,在上头的时候,胖爷我就看这墓的朝向不对,后来进来以为换了个汉墓,不管辽墓门的话能给它正过来。”胖子伸手比划了一下,“不过现在看,好像还是没正,这棺材朝向也有问题。”
“胖爷,您给个明白话,啥意思?”
胖子砸吧砸吧嘴,道:“凶,还是凶啊。”说着看向闷油瓶,“小哥,你家里人估计是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方位,他说得对。胖子推了我一把,“敢不敢试试,我看就你吧,墓里一枝花,胖爷我还没见过不喜欢你的粽子。”
我被胖子推了一踉跄,差点趴在棺床侧壁上,刚想回嘴,闷油瓶突然伸手拉住了我。我偏头看他,发现他脸色有变,心说难道还真是要诈尸了?
“小哥?”我道,“开不开棺?开了才能闹明白,咱们工具有限,不过想开也不是……”
“不行。”闷油瓶打断我,他抿着嘴唇,拉着我微微后退了一步,道,“我想到一件事,那些锁链,也许不是为了防止别人去开棺……”
闷油瓶打出了个让我们都后退的手势,说:“而是为了不让里边的东西出来。”
我反应过来,顿时出了一层冷汗。青铜棺椁,除了本身品质高,造型大气等特点,其实还有一个功用,就是镇尸。
我是听我爷爷讲的,据说如果墓主在下葬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尸变的迹象,那么就一定得用特别材质的棺椁,青铜棺是上好的选择。而土夫子淘出青铜棺,就要算算自己的八字了,八字不硬,想碰都不敢碰。刚要问闷油瓶,却见他突然转向老四,目露凶光。
我在他俩中间站着,闷油瓶那一瞬间的眼神,寒光四射,我都被他震了一下。很久没看过他这种样子,旁人可能不容易看出来,只会觉得冷,但我却熟悉。我不知道他怎么了,赶紧问道:“怎么了这是?你别冲动。”
老四被闷油瓶的气势吓得大惊失色。开玩笑,能承受住闷油瓶这种眼神的,估计没有活物。老四紧张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话。闷油瓶看了看我,却冷冷地问老四:“你有什么目的。”
老四忙不迭地又后退两步,满脸惊恐,再次向我求助。
我其实也怀疑老四,想想从他在婚宴上暗示我老宅有问题开始,好像我们这一行就一直在他的引导中。虽然下地是我们决定的,但是最开始那个引子,正是他给我们布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背着我们,私藏了一把枪。但我一直没把他想得太复杂。这些年的经历,让我很容易从人的眼神中看出他对我究竟有没有威胁,究竟有没有对我藏着什么秘密。
老四现在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而之前,从我们被这座墓中的机关给困住开始,是焦虑。再往前说,顶多是世故、算计和精明。这种眼神我见多了。我不喜欢,但绝对不忌惮。
我知道他有什么瞒着我们,可能是偷藏了明器,或者别的什么。但我没觉得他会害我们。可闷油瓶这句话,意味明显颇不友善。他只有对有危险的人,他觉得居心不良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
我立即倒戈。
我也看向老四,叹口气:“我也想信你,但是你得给我个我能接受的解释。”老四的目的可能是个关键,这时候逼他就范正是时机。
我下巴一抬,盯着他手里的枪,道:“先说吧,你那把枪怎么回事。”
胖子自然跟着帮腔,这人凶起来,比鬼吓人。光是那一脸横肉,对着你,就有种压迫感,我都觉得我们仨现在有点欺负人。
老四看了我们仨一会儿,表情突然凶狠起来,咬着牙道:“***吴邪,老子白跟你处了这么多年,这时候***怀疑我要害你吗?”
他说着往后退。我有点不忍——他始终没把枪口抬起来对着我们。
大概还是因为紧张,他脚下没站稳,向后一仰,左手就顺势去抓什么稳住自己,这一抓,却抓到了打弯垂下的青铜锁链中的一条。
老四踉跄了两步站稳,接着“哗啦”一声,那条青铜锁链竟然被他就这么扯了下来。
老四当场懵逼了,我们三个也谁都没有料到,胖子骂了一句,几步走上去,挥起枪把就去撩那些垂在空中的青铜锁链。很快一片哗啦啦的声响,那些“绑在”青铜棺上的锁链竟然掉下来一大半。
闷油瓶脸色一变,捡起其中一条,去看锁链的末端。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些锁链,竟然早就断了。
我们先入为主,以为它们是缠住青铜棺的,闷油瓶还说对它感觉不好,我们一直没敢碰,没想到所谓缠在上边,只是有人故意摆设的假象。如果这些锁链是为了防止里边的东西出来的,那么现在,恐怕已经没什么能束住它了。
老四已经退到了墓室边缘的地方,嘴里嘟囔道:“***真不知道,现在好了,等会儿里边有啥出来,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深吸口气,还是觉得不至于,问闷油瓶:“张家人开的?”青铜锁链有几十根的样子,这么大手笔,也只有张家了。
闷油瓶又陷入思索中,他好像没有完全想起来。我记得他之前说过,他每次失忆,跟他的核心目的有关的记忆,都只是暂时封住了。就像是被冷冻了,如果有外界的刺激,点把火烤烤,还是会想起来的。他会彻底忘记的,都是一些没有相干的东西。
不过也有例外,我至今都觉得奇怪,前些天我跟他从我三叔以前住处的楼下路过,他倒记得在那儿买的刀。
刚才质问老四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当务之急变成了那棺材。我们又都沉默,我看到胖子开始去数青铜锁链。我纳闷,问他数它做什么。
胖子摆了摆手,道:“眼花了,天真你帮我数数,是不是八十一根。”
我奇道:“什么八十一根?”
胖子踢了踢脚下的锁链,道:“你俩没听说过?我没记错的话,这叫‘缚棺锁’,九九八十一道内锁,墓室四周还要有六十四道外锁。”
“干什么用的?”我问,心里也有了答案,果然,胖子看了我跟闷油瓶一眼,说:“镇尸。”
我暗骂一句,心说这回还真碰到了厉害的主?我道:“刚才你怎么不说。”胖子回道:“普通的又没这么复杂,顶多用铜钉,钉在棺椁上封殓。我刚才一发散思维,才想到,除了用铜钉,用青铜锁链效果更霸道啊。”
闷油瓶缓缓点了头,目光忽然射向老四,道:“戒指呢。”说着把手里的锁链又递给我。
我接过他手里的锁链,贴到眼前发现锁链上也刻了细小的花纹。不多,每个扣上有一个,刻在内侧,很隐秘,图案竟然就是老四之前给我们显摆过的那枚戒指上的花纹。像蛇头,又像人头,还有诡异的线条。
老四抹了把汗,手哆嗦着伸进口袋,都不敢接近闷油瓶,直接丢了过来。闷油瓶眼神好,凌空接住,拿到光下给我和胖子看。我们两厢一对比,的确一模一样。
这小子果然有猫腻,可他为什么想也没想就把戒指交出来。我想到,也许他也不知道这锁链上刻了什么,他虽然瞒了我们一些信息,恐怕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我低声道:“戒指是从哪里弄来的,你还知道……”
我话还没问完,一阵闷响忽然从我们头顶,青铜棺的方向上传来。
我们迅速后退几步,瞬间做出反应,全都端好枪抽出刀,严阵以待。
“**他娘的。”胖子沉声道,“说来就来?”
我听那声音还断断续续的,不大,但在我们屏息的寂静中,格外明显。我忽然想起鲁王宫里那回,便道:“还要磕头?”
闷油瓶显然不打算磕,而是再次看向老四的方向。我和胖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老四刚才被我们吓着了,已经退到了墓室边缘,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嘟囔道:“***好痒。”说完发现我们转过来,于是他满眼警戒地看着我们。
然而我们谁都没心思去照顾他的心情了。他手里的手电,发出微弱的光,但我们也都能看到,在他左侧的脖子旁,赫然有一双脚悬在半空中。
那不是普通人的脚,只有巴掌大,是一对艳红鞋面的三寸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