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0 Umi
“宗像,你最近和迹部走得很近啊……”
春假的前一天午休,向日冷不丁的转过头,平日明亮的眼睛阴沉的盯着我。
“干、干嘛这么问?还有你的表情好可怕。”
向日没有回答我,很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后,语气低沉的对我说:“我不是告诉过你,那家伙很危险,不要和他走太近吗?”他的脸色铁青,目光不停的在我的脸上扫视,寻找着蛛丝马迹来印证他的猜测。
我低下头看着桌子,不敢与他对视——向日说的没错,我和迹部走得很近——虽然仅限于肢体接触。
向日见我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一言不发的转了回去。最后一节课,他丢过来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29日那天有空吗?
我用手指点点他的肩膀,向日不情愿的侧过身,脸上还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有空。”
我小声对他说。他这才露出笑容。
“去上野公园赏樱,去吗?”
这回没有扔纸团,向日微微倾着头,又大又圆的眼睛坦率的看着我,仿佛春日晴朗的天空。
“去。”
他心满意足的转了回去。
于是两小时后,迹部问我春假的安排时,我有些得意的告诉他我要和向日去赏樱。
“和岳人?”
迹部平静的面孔罕见的泛起波澜。
“你们两个在交往?”
他诧异的表情实在太过稀有,我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儿,才否认了他的猜测。
“是友情、友情啦,amigo哟!”
迹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窗外。
此刻我们正乘坐他的车前往海边。每次”游戏“结束,我们都会去海边骑脚踏车。
在那狭小空间里发生的事情,是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也是我那可怜的恋慕之心唯一可以存活的地方。在那里我和迹部从不交流,只是一味的发泄着。
这样下去只会令我意识到我所能生活的世界的狭窄。迹部认为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崩溃,于是他建议我去海边,我们两个一起。
虽然他的建议的主体是我,但我隐约感觉得到,迹部也需要一个释放的场所。
“迹部君家每年都会去赏樱吧?”
骑上脚踏车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充满了海水味道的空气充满肺部。迹部则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家的庭院里种了几棵八重樱,花开的时候一家人会坐在树下赏樱。”
“铺野餐布吗?”
难以想象他家华丽繁茂的英式庭院里铺上蓝色野餐布的样子。
迹部好笑的看了我一眼:“你猜呢?”
“高级的丝绸?”
他摇摇头。
“那是什么?土耳其地毯吗?”
“是椅子。”
椅子?
“很贵的古董椅吗?”
迹部点点头。
“哇啊——“我不禁发出感叹。把昂贵的古董椅搬到樱花树下赏樱,果然很有迹部的风格。
“真华丽。”我点点头,不知为何竟然在肯定这种奇怪的赏樱方式。
迹部耸了一下肩,脚下用力一蹬,轻快的超过了我。他似乎并不喜欢这种赏樱的方式,也不喜欢我的回应。
绕过一圈后,迹部放慢了速度,我们两个再次并肩而行。
“和岳人约在什么时候?”
正当我以为他对向日和我的约会没有兴趣后,迹部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29号,怎么,你也想去?”
他给了我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
“不和家里人去吗?你的外祖父很期待一家人野餐赏樱吧。”
从迹部口中听到外公令我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他的祖父和我外公好像是朋友,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我妈有花粉症,春天除了上班外是不出门的。”
至于正臣,他一向不讨外公喜欢,所以每年只有我和外公外婆去公园赏樱。
“而且今年外婆的呼吸系统不太好,所以赏樱活动取消了。”
两位老人每天都盯着电视,等待着樱花线的报道。
“是吗,真遗憾。”
但是迹部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和遗憾相关的表情流露。
之后迹部也没有和我交谈的意思,我便加快速度超过他,顺畅的骑行了两圈。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的,感受到指尖有些冻僵后,我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迹部。
“怎么,冷了?”
“嗯。”
我没有戴手套,用校服外套的袖子盖住一半手掌御寒,而迹部装备齐全,只差一顶头盔。他把车子支起来,走过来递给我他的手套。
“……喔,谢谢你。”
迹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重新回到脚踏车旁,脚下用力一蹬把我甩的远远的。我连忙戴好手套追了上去。
那背影直白的告诉我,迹部很生气。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追上去,转过头看到他正不断的哈着白气,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完全搞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惹他不高兴,我也有些烦躁,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迹部一副被惊吓的表情,更多的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那双平时平静到冰冷的眼睛也惊慌的眨了两下。
“你在撒娇吗?”
“哈啊?!”
我们两个的车速都降了下来,我戳了一下迹部的脸,他罕见的没有避开。
“迹部君啊,一句话都不说,埋头骑车,也不顾拼命在后面追赶的我,这不是摆明了想让我安慰你吗?”
原本以为他会冷淡的扔给我一句”你在胡说什么“,没想到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真的想让我安慰你啊?那,你的时间还没有用完,要在这里用完吗?”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和他的“秘密游戏”,然而迹部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有点惊讶你居然会看出我在生气。”
迹部顿了顿,很是颓丧的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或者说,为什么我会让你看到我在生气。”
他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我向他那边蹭了蹭,犹豫了一下,把手小心翼翼的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想和家人一起赏樱吗?”
将之前对话的话题梳理一遍,唯一可能令他不开心的只有这个——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让他不开心。
迹部没有回答我,他抬起另一只手拍拍我的胳膊,像是在说“我没事”,接着脚尖向上一钩踏板,又自顾自的骑远了。
没办法,我也只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跟上去。这回他脚下留情,时不时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来。就这样一前一后骑了两圈,我的后背都汗湿了,迹部也终于气消,捏了车闸放慢速度。
“不生气了?”
“啊。”
我长吁一口气。
“你也会有烦心的时候,真开心。”
报复似的嘟囔一句后,迹部转过头,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我有烦恼是很奇怪的事吗?”
“奇怪啊,人会有烦恼是因为缺乏什么渴望什么,迹部君拥有一切,怎么会烦恼呢?”
迹部的嘴角扬了扬,并不同意我的看法。
“除了渴望和缺乏一些东西,人也会因为无法舍弃而烦恼。”
他的眼神比平日里柔软了一些,甚至掺杂着一丝软弱。紧接着像是要松开套在脖子上的绳子似的,迹部有些烦躁的扯开了领带,整个人仿佛烧了起来,扭过头问我:
“要不要来赛一场?输了的要听对方的说话。”
“啊,我肯定赢不了……别太为难我。”
迹部笑了笑。
“没关系,我会一边比赛一边告诉你的。”
我才刚做好出发的动作,迹部就迫不及待的大吼了一句“出发!”,迅速的冲了出去。
他的后背高高躬起,上半身离开车座,整个人迎着风骑行着,像是有千吨重的情绪需要释放。
“我啊,最讨厌搬着硬邦邦的椅子赏樱花了!”
“我啊,真的很讨厌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笑嘻嘻的玩百人一首!”
迹部的嘴角像他开心时那样咧开,但是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不能在做决定之前问问我的意愿呢?樱花每年都会开是因为它的生命周期,可是我不会一直、一直和你们搬着椅子坐在那里啊!”
“宗像,你喜欢在很漂亮的椅子上坐一辈子吗?在很温暖很舒适的地方,你愿意吗?”
我摇摇头。
迹部嗤笑了一声,眼神有些悲哀。
“不过,如果是迹部君坐在那儿的话,我会经常去邀请你出来走走的,就像现在这样。”
迹部脚下的动作慢了下来,我接着说:
“你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带着蓝色的塑料布去赏樱花玩花扎,如果你不喜欢塑料布,换成别的也可以。”
“其他的事情我可能做不到,这些还是可以的。”
迹部盯着我,嘴角扬起又落下,听不出是在嘲笑我还是真的想问我:
“真的吗?”
我点点头。
“只有赏樱和来这里骑车两件事可以答应你。”
迹部笑了。
“其他的帮不上你。”
“其他的,我会坐上顶点,凭自己的力量去实现——”
他边说边伸出小拇指,于是我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
“说定了。和我去赏樱,还有到这里来的事。”
“嗯。”
沿着海岸骑行完最后一圈,我和迹部收起脚踏车回到车上。这次我们没有在车上玩“秘密游戏”,我想可能以后也不会再玩了。
迹部照例送我回家,银发的司机帮我把车子搬下来后,我推着脚踏车走进大门。以往这时候会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但是这一次却是迹部的声音。
“偶尔我也会来这里邀请你出去走走的,心。”
我转过头,只看到迹部摇下车窗冲我摆摆手。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
那一刻,可能是我的错觉吧,迹部的眼睛没有初次见面时那么令我感到害怕了。
他终于愿意站到我的面前,平视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