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3 Plastic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人正吃早餐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跑去开门,迹部那冷冰冰的面孔出现在视野中。
“早上好,心。”
“……早上好,迹部君。”
他的身后照例站着那位银发的司机先生。注意到我在看他,银发的司机把手里卷成棒状的蓝色塑料布向我举了举。
不是说让我去拜访你吗,干嘛不请自来?
迹部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番,用催促的眼神盯着我。
“你起的可真晚。”
“要你管!”
昨天一晚上都沉浸在失去向日这个朋友的痛苦中,一时之间差点忘了把我的秘密告诉向日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如果不是他,向日不会窥探到我的秘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傻呵呵的做朋友——至少不会被当做一个需要纠正的错误看待。
都是这家伙的错。
我本该把门狠狠关上,可是身后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啊啦,这不是迹部君吗?你们今天有约会?”
迹部低头向妈妈行礼。
“我和心约好今天去赏樱。”
他稍稍偏了一下头,身后的司机就递过来一个纸袋。
“这是家母做的小点心,不嫌弃的话请您尝一尝。”
妈妈欣然接受,顺带催促我去洗漱。
“淑女可不能让绅士等太久喔!”
……哪儿来的讲究。
回到餐桌把早餐吃完,迅速的洗澡换衣,半小时后站到了悠然坐在我家客厅喝茶的迹部面前。
“走吧。”我对他说。迹部抬头看了我一眼,冲坐在一旁的妈妈说了句“多谢款待”,起身跟在我身后。
走出玄关前还像模像样的向妈妈保证,会按时送我回家。
“哎呀,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正经的说法了,那就麻烦你多多照顾她了。”
从家里出来后,我们上了迹部的车。今天的车是黑色的劳斯莱斯。
“我们去哪儿赏樱?上野公园吗?”
或许是太早了,我的情绪很低落,一点儿都提不起劲儿和他搭话。
“上野公园的话,昨天你和岳人去过了吧。今天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哪里?”
迹部转过头,嘴角上扬,笑容里夹杂着一丝讥讽。
“去一个可以坐在古董椅上赏樱的地方。”
古董椅?啊,我知道了。
“坐在古董椅上就不需要蓝色的塑料布了吧?辛苦你特意拿来给我看。”
迹部又笑了。
“我们今天可以铺着塑料布赏樱,超级煞风景的坐在名贵的椅子旁边。”
“……听起来不错啊。”
这大概就是他的反抗方式吧。
在奢华的英式庭院里,铺上一块百元店里买到的蓝色防雨布,再放上两盒便利店的打折便当和一壶便宜茶包泡制的混合红茶——
这样就可以稍许刺破自己那无懈可击的美学和形象吧。
不得不承认,在做无聊的事方面,迹部和普通人一样。
我本来打算在车上问他照片的事,话到口边又担心会破坏今天的气氛——我还是挺期待去迹部的宅邸参观的,据说豪华的程度在全日本都能排进前三名。
行驶了二十分钟,我们抵达了迹部家。
正如以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样,是一座超豪华的住宅——不,应该说是宫殿才对。
从大门进入后,是一条宽阔的车道,尽头是一座白色大理石雕铸的欧式喷泉,绕过喷泉,是一幢白色的三层建筑。这就是迹部宅的主楼。
穿过主楼,便到了有着丰美的樱花的庭院。两棵八重樱下,铺着一块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蓝色塑料布。
“你来真的啊……”
那片蓝色太刺眼,我都有点儿哭笑不得了。迹部却不认为有问题,他昂首阔步的走到塑料布旁边脱下鞋子,一脚踩了上去。
“来吧。”
还热情的招呼我。
说实话我觉得有些丢脸,但鉴于客随主便,还是听他的话坐到了塑料布上。
银发的司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笑容亲切却沉默寡言的女佣。她为我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红茶和点心,还带来两个坐垫。
“我们今天干嘛?只赏花吗?”
迹部递给我一个坐垫, 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有问题想问我呢。”
啊,不愧是大统领,一语中的。
我摆正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来奇怪,从来不回避他人目光的迹部竟然转开了脸。
“心虚了?”
“嗯……”
他不情愿的点了一下头。
我单刀直入的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照片后面的写着心形线的?之前说从袖口上看出我喜欢正臣也是骗人的吧?”
迹部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才转身面向我。
“我是无意间看到的。”
无意?无意会把别人的放在钱夹里的照片拿出来看吗?
“我只是好奇。”他继续解释。
“国二那年,你和藤井去看网球部的比赛,落下了钱包,是我捡到的。”
这件事我有些印象,我和绘里在比赛前买果汁,聊天的时候把钱包落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了。看完比赛后才发现钱包不见了,后来是在失物招领处找到的。
“那时候你经常在田径场跑步,所以看到钱包里的照片就知道是你的了。把照片拿出来是个意外——”
他再一次躲避了我的目光。
“意外?”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那张照片比放照片的夹层小了一圈,平时很难取出来。迹部拨了拨额发,清了一下嗓子。
“好吧,不是意外,我是故意的。”
他再次直视我。
“我对你很感兴趣……从各种意义上讲……于是窥探了你的秘密。一开始我并不清楚那个公式的含义,我以为那只是表达了你对家人的爱……可是那个公式不是写在正中央,而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说到这里,迹部似乎在顾忌我的感受,目光落在了地面,复而看向我。
“你的爸爸太年轻,这令我起疑,完全确定这件事是在毕业典礼的时候,也就是看到你送给他的袖口那次。”
“我知道岳人一直对你抱有好感,告诉他你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只是出于好玩的心态,我没有想到他真的退缩了。这一点我要向你道歉,如果当时没有对岳人说那样的话,或许你们会成为恋人也说不定。”
啊,出现了,这种擅自安排他人的行为。
“……如果你不说,我和岳人也不会成为恋人。”
我以为自己能够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但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依旧沮丧。
“岳人太耀眼了,看不到我身上存在的黑暗……应该说他不会允许我身上出现黑暗,这是错误的。尽管我喜欢他,但面对一个否定我的一部分的人,我没有信心、也没有那个觉悟和他在一起。”
这样的结果就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迹部静静的看着我,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接受你,”他说。“和我在一起。”
那天我们两个在树下聊了很久,聊到茶水冰凉,点心也变得干硬。
我拼命的把内心的情绪和想法倾倒出来,迹部也一样,两个人的话语融汇成一条连绵不绝的河流,自盛开的樱树下流淌。
我和迹部坐在树下,默默的看着那条河流蜿蜒流淌,直至无止境的天际。
这是和正臣、和岳人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没有向往、没有嫉妒和占有,只是安宁的看着自己,感受着自己与对方的存在。
那一刻,包裹伪装身体的衣料,隔绝内部与外界的皮肤似乎都不存在了。
我和迹部隔着半米的距离,却仿佛坦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