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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难耐，使冰再多，也不够风凉。惠嬷嬷说这鎏金珐琅彩的风轮是御赐之物，只有亲王府里才能得见。我很气她这样的装傻充愣——明明！我并不是在乎风轮上鎏不鎏金！而是这小小的风轮慢悠悠地转，根本不能与清凉的山风相比嘛。便瘪着嘴，要阿玛一定带我去最清凉的山里避暑，阿玛果然爱我，再我央求一百零八次后，终于答应我去潭柘山上玩儿啦！）
“阿玛~听说这里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许多和尚，他们都没有长头发！”
（马车里颠簸，便腻在他怀里，当一双宽阔臂弯是个好大的摇篮。双眼总不肯全部阖上，一时睁左，一时睁右，仿佛夜间守在树杈上的猫头鹰。）

【酷暑难耐，今年瞧圣上并无避暑之意，且不敢主动提了。府中宫中皆为炎炎，我府上就往好美屋里多搁了些冰，又指风轮前去给她扇着，她尤为不满，成日哭丧似的央我带她去山里。小小的孩子猴精着呢，个子不及我腰际，脑子转的快，知道哪凉快。耐不住她一日来问八遍，早早含糊应允，终是休沐日，带她去了潭拓寺。】
是是是，你又知道了。
【我本不愿来这个地方，昭蓉赦封一品，风光无限，却愈发深居简出。上次明蔷一事后，当头棒喝，大有打醒我深意。左思右想，也该自恪，避了寺庙未进，直带她往后山紫竹林去。】
这凉快，但是有小虫虫，好美怕不怕？

【好美从小就如同一个男孩子，旁的女孩，怕虫怕虎，我家好美却不惧，看她一把抓在手中，与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到底是我的孩子，理应天不怕地不怕。】
不怕就好，等会它钻到了你的裙子里，爬呀爬，咬你的时候，你也不会哭了哦。
【我哪能知道这虫咬不咬的，随口一说，吓吓她。顺着她话又看过去，一个臭虫又被她捏住，伸手打掉，等会让她捏死了，小手臭臭的又来摸我脸。】
这个虫这么臭，你玩那个大花就行了，女孩子爱点干净。

（阿玛英明，知道我虽不怕脏，却很厌臭。忙丢了大天牛儿，伸手在竹上摸摸，很好奇竹节处的白霜，明明是很脆弱的样子，却无论如何刮不下来。不由得想象，它的滋味儿是不是糖霜一样的甜，又不好自己先尝，便很恭敬地请示阿玛：）
“这里的竹子看起来不错，不知道会不会很好吃？”
（说着，蹦了几蹦，很得意自己的机智。如果有虫儿钻进裙里，这样跳跳抖抖，便都能落干净啦。）

【见她扔掉手中臭虫，这才放心，好好的一个香丫头，非要捏个臭虫玩。林中阴凉，最是避暑的好地方，好美还小，难抵酷暑严寒，这走一遭，解了解她的暑气，也让她开心，何乐不为。我虽不懂如何教习子女，但疼爱却不减，从前以为不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我多看一眼都不会。到底是自己骨肉，哪能真的冷淡了。】
【她来回摸索，也不拦着，又听她问话，一摇头】
我没吃过，你自己尝一尝吧，没事。

（可怜的阿玛，虽然比好美大许多岁，却好像有许多东西都不曾亲口尝过。带着深沉的怜悯，小嘴儿凑上竹节，很是温柔地舔了舔洁白的薄霜。）
“不甜？”
（难以置信！它明明就长着糖霜的样子嘛。疑心是这棵长的不好，就如桔子，并非各个都甜。连忙换了一棵，舌尖再探，仍是失望。不甘心，往前跑了十多步，再选一颗格外粗壮的，狠狠舔，恨不能用上小虎牙，咬着咬着，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呜……我是得了吃不出甜味的病吗！阿玛，怎么办！治腿的老伯伯能帮我治好吗？”

【林中小溪潺潺声，阴凉且安逸，偶有蝉鸣，却反而不似城里树梢上那般烧耳，此刻也是空灵之声。置身天地，心境平顺，身侧的好美却如同一个小疯子。我回神看她时，已然震惊，她去舔了，去舔了！而且是来回跑着甜，最后又失声痛哭起来。】
大概它，就是不甜的。
【我又向前走了两步，此刻思索个法子，省的她傻劲上来，非逼着我也舔两口】
别哭好美，没事的，这个可能有毒，所以不甜，你还是不要吃了。

（这！个！有！毒！……完全忽略了中间还有“可能”两字，登时如五雷轰顶，僵在当场，连几颗将要淌下的泪珠儿，都凝固在眼眶动弹不得。而后开始感到难过，嘴里干干涩涩的，肚子也一阵阵地抽痛，腿肚子发软，浑身无力，连抬一抬胳膊也做不到了。）
“阿玛，我还有多少时间？”
（最难过的，还是胸口里的一颗心。每跳一下，就更少一下，也不知道还能再跳多久，来不来得及写一封遗书。）
“您带纸了吗？笔呢？墨和砚台呢？我我我……我现在学写字还来得及吗？”

【自打昭蓉封了一品后，便深居简出，每月十三前来潭拓寺，也见不到她。跟因着容貌被她毁了一条疤，若再见时，怕也尴尬。与她就像从未相识，期初郁郁寡欢，后来渐渐习惯。当年她在寺里难产，我便是顺着这条路将她救下，九死一生。再后来几年，生活的乐子，全数在哄骗好美身上了，若是未有好美，我只怕会堕落下去。】
【我是她心中的大英雄，自然怎么说她都相信。摇摇头，道】
没有，也来不及了。不如你口述给我，我回府后帮你写了。

（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原来我的时间只有少少的、少少的一点点了，连写遗书都来不及！怎么办！我还有好多故事没有给阿玛讲，现在都要失传了。泪水汹涌，很快流到嘴里，舌尖更麻，滋味更苦，便用两手不停去擦，手心手背全湿透了。）
“那……那阿玛你要记好……雪天、雪天出门……要穿、穿斗篷……”
（只说了一样，说了这一样的一半儿，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袖口湿嗒嗒，泪水顺着袖管向下渗透，很快连胳膊肘都是凉冰冰的了。）
“要戴、戴斗篷上毛……毛帽子……不能脸吹风……疤会冻、冻裂开的……呜哇……”

【终于，好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甚是可怜，见她肉肉的小手来回抹着面颊，泪水如涌泉止不住，侵湿她衣衫，袖口。再一低头，滴滴答答的落在鞋上，地上。而她说话更是有趣，竟真的交代起后事来，一字一句无不真心。我听的，都要感动了。不拂好美好意，也做出了惋惜的表情，点头道】
好的，阿玛知道了，你安心的去吧。
【她哭得浑身发抖，将她抱起，抗在肩上，仍是忍不住逗她】
你可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再交代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