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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权力游戏(原名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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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篇献给季汉丞相诸葛孔明,以对他在中国历史上无与伦比的贡献表示敬意。
——S.Y.狻猊龙子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楼2015-09-05 13:03回复

    当死亡降临,当内心的恐惧与秘密被揭开,面对着一个早已支离破碎的梦想,该如何继续?

    夜,无穷无尽的黑暗。

    赵子龙垂手而立,头一次,他挺拔的背影显得如此苍老、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就从青壮过渡到暮年。他站在沉沉夜幕当中,遥望着远方波光闪烁的江面,那是天地间无边际黑暗里仅存的唯一一点光亮。他望的格外专注,格外认真,似乎除此以外的大千世界都与自己毫无关联。

    他在等待,等候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踏上这片土地的人。

    残月悄悄从乌云中探出脸来,冰冷的月光将他身上银白色的铠甲映得雪亮。

    他在等待。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楼2015-09-05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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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块阴影悄无声息的落在简牍上,遮挡住了他刚刚写下的、墨迹淋漓的字。诸葛孔明的手顿住了,然而没有抬头,湿润的笔尖抵在光滑的竹片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墨点。

      他的妻子黄月英站立在门前,目光平静,她不算得是个美人,却有一股独特的韵味。眼下已近深夜,然而她的发饰、衣着一丝不乱,如同平常白日中行走在府内,困倦奈何不了她,她就像清晨刚起身时那般容光焕发。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镇静自若,一点也不畏惧丈夫身遭散发出的庄重、威严。“你不能再逃避了,孔明。”

      “我不会。”

      这是从烛火摇曳投射不到的暗影间传来的一个雄浑、富有魅力的声音。也是诸葛孔明深深隐藏着的叹息。

      他搁下笔,抬头望向自己的妻子,当接触到她怀疑的目光后,他又将自己的话低沉的重复了一遍。

      “听上去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出的话。”黄月英说道,她总是这样一针见血的剥开包裹在事物外表重重叠叠的伪装,将真相直率的展露在眼前。

      在外人看来,她是诸葛孔明温柔可人的妻子。但只有自己的丈夫知道,自己所娶的其实是一位倔强、性格上难以捉摸,智力超群的天才。她有着数不尽的奇思妙想,比他还多,以及一双洞穿万事,明辨秋毫的慧眼。

      “你没有给他回信。”她又说道,孔明坐在阴影当中一声不吭。“否定它并不代表不存在,问题只会越拖越棘手,你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是朋友,可又像是老师与学生。孔明沉默着,他拒绝从自己口中说出这个问题,那副样子简直就像一个丢失心爱之物的孩童正打算自欺欺人,以逃过接下来一连串的心痛。

      她向他走近了一步,他笔直的望着她,如刀削般分明、清秀的眼眉间浮出一层淡淡的,不易觉察的哀恸。“我正在给他写信。”他说,声音不现丝毫波澜,“射君会先行一步,带去我的信。”

      “你打算何时启程?”

      他迟疑了一下,不情愿的神色稍纵即逝,“很快。”他轻声说,站起身,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很快。”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楼2015-09-05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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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仆人通报了第二声,刘峣才将自己的目光转向来者,“他要死了?”他问,语调毫无起伏,“那个人。”

        “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这么说。”来人毫不客气的指责道,刘峣刚刚移开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你会怎样,刘季玉的侄子?”

        后者扬起脸,“是的,但这丝毫损害不了我对这片大地以及陛下的敬意。”

        刘峣的眼神看起来认真了一些,他把头扭向一边,“如果你是来劝说——”

        “我既不想劝说你,也不想到这里。”张猛严肃的说,他望着后者故作倔强的背影,“你总以为自己很像尚书令,但事实上,恰恰相反,你却越来越像自己厌恶的那个人。”

        这句话猛地击中了刘峣,他回过身,脸上是一副谁都不曾见过的怒容。他瞪着张猛,愤怒的火苗在眼中熊熊燃烧。忽然间,他猛地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他竭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怒气,紧握双手,“就请离开吧。”

        “待我说完之后自然就会走。”他的朋友说,“你以为我愿意待在一个充斥着如此多怨气的地方吗?诸葛丞相要见你。如果你还对他怀有一丝敬意的话,就请不要将他人的过错发泄在一位长者的身上,和我一起心平气和的去见他。”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楼2015-09-05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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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一场噩梦攫住了,一张血淋淋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然后是一双手,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求求你。”血影哀求道,一面飞快的向着她的方向爬动着。她尖叫一声,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分毫移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血影朝自己爬来,一直爬到她的脚边。

          “求求你。”它用刺耳的嗓门恳求着,尖利的爪子抓住了她的脚,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肉中,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求求你,不要扔下我,求求你。”

          她忍不住在现实世界中高叫起来,声音很大,却很快被周围飞遄急流的江水声音盖过。她一直拼命尖叫,直到她的丈夫诸葛孔明将自己摇醒。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楼2015-09-05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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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仍在荆州。”

            刘玄德说道,躺在榻上,面色憔悴的可怕。短短的一年,他便从一个精力充沛的壮年男子一下变为白发苍苍的花甲老人。命运在夷陵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将他曾有的锐气与野心统统击溃在了巫峡之中。

            人虽然平安归来,可举手投足间的神情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陛下,切勿多思。”

            新任尚书令李正方象征性劝道,抚慰不了刘玄德丝毫。他转动着目光,只觉得身边的面孔一个比一个陌生,“子龙去哪里了?”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李正方恭恭敬敬的一欠身:

            “赵将军与辅大人前去迎接诸葛丞相。”

            刘玄德轻轻应了一声,最后几个字给他带来莫大的安慰,“孔明。”他低声念道,声音中满是平静,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能够给人重新带回希望的符咒。

            “应该就在这两天——”

            李正方继续说道,褐色、略带浑浊的眼珠一刻不停的在刘玄德的脸上转来转去:

            “陛下。”

            这两个字刚从他的嘴唇中吐出,刘玄德就忽然怕冷似的一哆嗦,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被衾,似乎想借此抵御住忽如其来的寒冷,“别这么叫我。”他厌恶的说,将头扭向一边,即使现在气力恹恹,他说话的口吻里依旧流露出君王的威严。“我记得告诉过你们,不准再用这两个字来称呼我。”

            “陛下——”

            “难道现在连你也不听使唤了吗?”

            李正方无言以对,这些天伴驾累积的短暂经验让他知道,一旦刘玄德下定决心,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他惟有沉默着,等待刘玄德从自我厌恶中走出,再一次开口说话。

            他等了许久,等到这位老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内心的愧疚又一次占据上风:

            “我至今仍能记起战营中的擂鼓声。”他说,从不流泪的眼睛里泛出盈盈的泪光,“许多人都在我的身边,到处都是惊慌和恐惧,充满了焦味与尖叫。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照亮了夜色,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他顿住了,紧闭双眼,仿佛又回到浓烟密布的战场:

            “大火烧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将一些人焚为焦炭,另一些则拼死抵抗,火燎在他们的背上、面上,痛的他们滚倒在地,大声哀叫着,但很快,倒塌的营寨结束了他们的痛苦,将他们永远埋葬在了废墟当中。”他打了一个冷战,张开眼,绝望倒映在眸中,“我呆呆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将一个濒死兵士拉出死亡的能力也没有,没有人能够战胜死亡。于是他们都死了,死在异乡可怖的火光中,死在敌人无情的蔑视中,死在我出征的谎言里。”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他用被盖遮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呐喊。李正方知趣的低下头,避免与君王流泪的眼睛对视。

            屋里被一团比死寂还要可怕的气氛包围着,每个人,除了刘玄德,都恨不得立刻跳出这间屋子。

            但就像所有被迫侍奉命运的奴隶一样,所有人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假装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刘玄德的悲伤很快就被克制住了,他露出脸,胡须潮湿:
            “你害怕了吗?”

            正方看上去十分不安,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取悦这位瞬息万变的君王。“主公,这些都已经过去,如同噩梦,死死抓住它留下的幻影对您毫无益处。”

            刘玄德对此置若罔闻,他瞪着灰色的屋梁,继续说:

            “出征之前,我曾许诺将他们带回属于自己的家园,他们相信了我,于是得到这样的下场——生命在苦难中消逝,尸骨在烈日下日益破碎。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愉快或忧愁,却认不清失去生命之光逐日破败的尸骨。我答应过他们的亲人,要平安带他们归来,可如今连回去向他们寻求宽恕的勇气也没有。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回来,我虽然还活着,但很快也会与他们相聚,我注定回不到成都,这是我应得的结果。”

            他转动着眼珠,目光滑到李正方的身上,“你应该感到害怕。所有被我触碰过的东西都变得支离破碎。”他严厉的审视着朝臣的脸,捕捉着细微的变化,“你觉得我病入膏肓,产生了幻觉,对不对?”他逼问,口气却很温和。

            李正方露出朝臣特有的含糊神情,他伏下身子,“眼下我只担心您的身体。”

            刘玄德看向他的眼神表明自己一个字也不信。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温和下来,“起来,正方。”后者犹犹豫豫的扬起脸,看见的只是君王失却兴致的侧面。

            “无论你担心什么,或是这里有人正在谋划什么,在孔明到来前都不会发生。”他说的如此笃定,李正方几乎就要相信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除非他想粉身碎骨!”


            刘玄德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比十二月的江风还要凛冽,李正方不由得浑身一震,“我早已在悬崖的边缘,没有什么可输或是可失去的。”他看上去是如此的无所畏惧,让人难以相信,就在两个月之前,一片树叶落下的动静就能让他从榻上跳起。“任何人若是想与我结伴同行,我都欢迎之至。”

            李正方又一次谦顺的伏下身子,“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他说,“因为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曾发过誓永远效忠您。”

            闻听此言,刘玄德不由笑了一下,只一瞬间,当正方不再看着他后,他的脸又失去了表情,变得比之前还要冷漠。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静谧的夜中听来格外清晰。李正方警觉的朝门口望去,听到声音愈来愈靠近时,他威喝一声:

            “是何人在殿外惊扰陛下?”

            刘玄德仿佛被惊醒般,张大了眼睛,“是,是阳泉亭侯刘、刘大人,陛下。”被正方如此一喝,侍者说话的声音也结巴了起来,“刘,刘大人说,有紧急军情启奏。”

            “让他进来。”刘玄德沉声道,目光越过李正方,一丝苦笑出现在嘴角,“看来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楼2015-09-05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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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年轻的士卒困倦的倚靠在墙根,几乎要睡着。一只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轻拍一记,他立刻惊醒了,打着哈欠茫然的向四周张望着,一瞧见督军陈叔至正满脸严肃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立刻打了一个激灵,跳起身来。

              “大,大人。”他结结巴巴的叫道,双手紧张不安的绞结在一起,“我,我只是——”

              “累了,是不是?”叔至接过他的话,严肃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你有几天没睡觉了?”

              士卒感到了一阵胃被攫住的不安,“三,三天了,大人。”他小声答道,低着头,不敢看叔至的眼睛。

              “我五天前就在这里看到你了。”督军说,表情依旧严厉,可口吻中却多出了一丝关切,“你五天没有睡觉了,是不是?”

              士卒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用力眨眨眼睛。

              叔至看着他,“快回去睡吧。”他说,“别睡在这里,这儿风大。”

              出乎他意料的是,年轻的士卒竟然摇了摇头,“求,求您别赶我走。”他可怜巴巴的哀求道,“我情愿睡在这儿。”

              叔至困惑的拧起眉毛,“为什么?”他问,从士卒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好好放着屋子不睡,非要睡在这儿?”

              士卒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更加大力的绞动起双手,一面用眼睛偷偷瞄着身边的同伴。叔至回过头,看见身后卫卒一个个都不约而同的变了颜色,这令他愈发感到怪异,“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问,声音严厉的让身边人都不禁抖了一下,他们相互看了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加苍白。静默了一会儿后,一个胆大的士卒开口了:

              “督军,我们不回营所去睡,并不是因为不想去。”他一边说,一边瞧着身旁的同伴,同时在大脑中思考着,如何能将这件离奇的事情说的尽可能使人相信,“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因为我们不敢回去。”他鼓起勇气大声说道。突然间,这里成了众人唯一关注的焦点,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于此,就连城楼上守卫的兵士也远远的将目光递了过来。

              叔至凝视着说话人,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下去。”

              面前人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刚触碰到他的目光就仿佛受到惊吓般蓦地埋下头去。“大家都说——营、营所里……”他战战兢兢的继续说着,牙齿上下磕碰,叔至费了好大劲才听见那两个从他嘴里吐出的字:

              “闹鬼。”

              “闹鬼?”

              叔至重复道,以防自己听错了。他来回打量着面前人,“你是说营所闹鬼?”

              士卒半天都没有吭声,小腿微微颤抖着。

              “谁告诉你们的?”

              他又问,这时,另一个士卒开口了:

              “不是谁告诉我们。”他飞快说道,扫了先前那人一眼,“是我们几个兄弟亲眼看见。”

              “哦?”

              叔至看上去起了兴致,他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基坐下来,将两只粗糙,结满厚厚老茧的大手搭在膝上,“你们瞧见了什么,和我说说。”

              士卒受到了鼓舞,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令他们精神紧绷得几乎快要发疯,如今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突破口,因此便痛痛快快的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一股脑倒了出来。

              “这是六天前的事情了——”

              六天前,刚刚从城楼换岗归来的一队士卒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营所,此时已近子时。万籁俱寂,只有山脚下时不时拍打岩礁的江水传来隐约的声响。人们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捏着几乎发硬的肌肉,几个关系好的士卒开起了玩笑,内容未必登得上大雅之堂,可总也是他们苦中作乐,天性开朗的体现。

              人们洗完脚,舒舒服服的倒在榻上享受起来之不易的睡眠,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了,他们起初并没有听见,白天的疲劳已经使得他们陷入到梦乡之中,但是敲门声仍在继续着,咚咚咚,咚咚咚。

              最后,睡得最浅的李老三听见了,他咕哝了一声,伸脚踢踢睡在最靠门边的何乐。何乐一下从梦中惊醒了——他正梦见自己抱着自家一个月大的胖小子,笑得合不拢嘴。刚想破口大骂,忽然听见了敲门声。他揉揉眼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敲啥子哟。”他嘟囔着,睁大依旧朦胧的眼睛朝门上的破洞里看了一眼,一个士卒模样的人正低头站在门口,看不清模样,于是他打开门闩,推开了门。

              一阵寒风灌了进来,冻得他一缩脖子,紧接着,他立刻清醒了——门外根本就没有人!

              他探头朝左右看去,每一扇门都关的严严实实,根本没有人来过的迹象。天上一轮明月安静悬挂在头顶,如瀑的月光洒在地上。

              他于是气哼哼的关上门,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半睡半醒的把梦境当成了现实,还是有人晚上睡不着在恶作剧。

              就在他关好门后的一刻,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轻轻的敲击着门板。

              李老三不高兴的哼了一声,睁开眼睛,“咋!咋不开门呢?”他叫道,何乐老大不高兴的又一次抽下门闩,打开大门——

              门外还是没有人。

              刚合上门,敲门声立刻又响了起来,这回何乐颤抖着手,眼睛又朝破洞看了一眼:

              还是刚才那个士兵,低着头,轻轻敲着门。

              他抖抖索索的将门打开了一条细缝,顿时傻了眼,门外压根就没有人!

              他“嘭”得一声关上房门,脚一软,跌坐在门口,与此同时,敲门声又不紧不慢的响了起来。

              李老三爬了起来,伸脚便踹开了大门,完全没有注意到同伴煞白的脸色。

              这一回,轮到他傻眼了——屋外压根就没有人!

              一说到这里,李老三便感觉一股凉气从足底升起,尽管此刻营火通明,可他还是不放心的向身后望了一眼,确定自己身处于人群之中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第二天晚上——”他说道,目光中流露出了莫名的恐惧。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0楼2015-09-05 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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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侯。”

                孔明停下脚步,一面向他还了一礼,大门近在咫尺,可刘豹挡住了他的去路。

                “从陛下生病开始,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他打量着孔明,胖而红润的脸上透出不善。看向孔明的目光,简直比匕首还要锋利。孔明迎着他的目光,冷静自若。他没有说什么,因为这不是言语可以解决的事情——这是旧有势力与新生势力之间的角力。刘豹挎着剑,长满络腮胡子富态的圆脸上满是恶狠。他的身后是几百、几千甚至是几万的川中豪族势力,流淌在他血液中、与刘玄德同出一脉的皇族贵气为他增添着自信。而孔明,只是站在那儿,身边除了子龙、刘峣外再无支援。

                没有人说得清在这条几乎一眼望不到劲头的长廊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是子龙与刘峣也无法详尽的描述当时的情景。“这件事发生的很快,在那些护送丞相前来的侍卫眼中,或许只是短短的一瞬,一眨眼便过去了。”他事后对诸葛瞻说道,由于受了重伤,他永远也无法专注精力于朝政,却意外的成为孔明的幼子诸葛瞻的启蒙导师。“但是对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我们来说,这段时间实在漫长的可怕,因为它不仅关系到我们的命运,你父亲的理想,还有整个王国的命运。”

                “刘豹是一个坏人吗?”他的学生问道。

                刘峣摇摇头,“他只是愚蠢,一个毫无才能,成天梦想掌握天下之舵的蠢材。”

                他完全可以拔出剑来杀了孔明,然后再入殿劫住刘玄德。白帝城内兵力虽多,可大多都是历经磨难,侥幸逃出生天的伤兵残员,夷陵一役奇偶,回家与休养成了他们唯一渴望的事。

                刘豹身后有巴蜀豪族的支持,有曹魏可以作为后退支援,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但他让开了道路。

                “他让开了通往大殿的道路,自己则退到暗影当中。从那一刻起,所有人就知道,他失去了与你父亲,与任一位当权者争逐的权力。暗影将是他永远的憩所,就像幽灵,一步也迈不进洒满阳光的世界。”

                刘峣说,回忆的深思凝在他的眸中。诸葛瞻用手捧着脸,聚精会神的听着。

                “我相信黄元绝不是最后一个反对你的人。”

                刘豹低声说道,可没有人注意去听他的话——龇着牙的狗是不会咬人的。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进大殿,自己手握着长剑,却一步也迈不动。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2楼2015-09-05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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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过多的摆设。它看上去就像永安宫内无数朴实无华、供宫人休憩的房间一样——屋檐低矮,墙壁潮湿,灯盏的光亮忽明忽暗,使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的带上了些许暗影。

                  一个宫人轻手轻脚的迎接了他们,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动作示意他们跟随自己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刘峣注意到,都是先用脚尖试探性的触碰一下地面,然后一只脚才谨慎的落下去。这间屋子里的人虽然瞧上去都在忙碌之中,可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穿梭着,仿佛一场精彩的皮影戏。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帷幔中发出,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重的咳嗽,一个端着痰盆的侍人赶忙冲进帐内,一只手摇了摇,“他们在哪?”刘玄德沙哑着嗓子问。

                  听到这声音,刘峣的双脚仿若生根一样,再也迈不动。他瞧着那隐约透见人影的幔帐,觉得它隔开的并不仅仅是宫人与君王,一种更为神秘的力量充盈在那当中。而他,并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和迎接这种力量。

                  他看着孔明、子龙一个个走进去,听见刘玄德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不属于他。他站在幔前,握紧手,努力使自己澎湃的心潮平静下来。

                  宫人从他的身旁经过,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他们的手上不是端着气味浓烈的药碗,就是拿着带有血丝的痰盆。每一样东西都散发出死亡将近的气息,每一件都令他触目惊心。

                  在一年多前,刘玄德临出发的夜晚,他偷偷见过这位君王——漫步于月下,带着平日里罕见的认真和孤注一掷,寂寞的在月光中踱来走去。

                  他不知道现在刘玄德究竟改变了多少,根据每一个曾在战后见过他的人说,这位君王已经面目全非,战争如此清晰的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他已不再是人们记忆当中的那个刘玄德。

                  再见面的喜悦使刘玄德暂时忘却了额上的高热,他紧握住孔明的手提醒了这一点——这位丞相刚刚想大声去唤医官,他坚决阻止了:

                  “就让我过一个没有药罐骚扰的晚上吧。”刘玄德说,意外的大笑起来,“孔明,我真高兴你来了,而不是选择停留。”

                  “对于我来说,见到您是唯一可以停下的理由。”

                  孔明温和的说,老人滚烫的手牢牢的攥在他的手腕上,使他只能坐在刘玄德的榻前。

                  刘玄德没有忘记子龙,“我该怎么感谢你?”这直白的情感流露使这位侍从长受宠若惊,“我只是帮助了一个老朋友。”他谦逊的说,当看见刘玄德满怀微笑的眼睛时,这位将军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另外——”他回过头,发现刘峣没有跟过来,于是急忙拨开幔帷,只瞧见了一个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刘峣走开了。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4楼2015-09-05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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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峣离开了。

                    现在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不可忍受的,他的一个亲人死在这里,另一个则奄奄一息,去日无多。死亡随时都有可能蒙住他的双眼,将他从这里带走。不管人们对此抱有多么乐观的猜想,自他踏进刘玄德房间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意识到,充斥在那里的,只有浓重的死亡气息。

                    他的脚步在走廊上发出响亮的哒哒声,他不是在走,而是在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地,只是明白必须逃离这一切——离别、泪水,还有深深的恐惧。

                    长廊上有几个大臣模样的人正在交谈,没等他们看清他的样子,刘峣已经像风一样跑向了远处。人们停止了交谈,好奇的望向他的背影:

                    “那是——”

                    太中大夫宗纬伸长了脖子,望着那个仍在拼命奔跑的身影,忧虑在他的脸上闪动起来,“陛下出了什么事吗?”

                    侍中廖立站在黑夜中,褐色的眼眸透出冷冷的光泽:

                    “只是个不敢承认死亡的胆小鬼而已。”

                    他的声音像雪一样冰凉,宗纬谨慎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别这么说。”他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当心隔墙有耳。”

                    “也不过是几双即将被割掉的耳朵。”

                    廖立冷淡的声音中毫无情感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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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刘玄德沉沉的睡着了,他的一只手还紧紧的握在诸葛孔明的手腕上,仿佛这时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这位丞相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凝视着面前灯盏内火焰的跳动。有几次,宫人们上前想替他解除着束缚,可他却摇摇头,示意让她们下去休息。宫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就这样把两个疲惫不堪的人留在殿内。孔明的脸色苍白极了,即使在深夜昏黄的灯火下,也泛着不正常的灰白。他满身风尘,眼眶上带着淡淡的青色,看上去十分困倦,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他坚定的坐在那儿,并不在意旁人的担忧。

                      “你们都下去休息吧。”诸葛丞相说,这是他枯坐近两个时辰后唯一吐出的一句话。其余的时间里,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儿,陷入到无边的沉思中。

                      有太多急亟他思考,时间对于这位智者来说,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日升日落。他沉浸在自己复杂而庞大的思绪中,丝毫感知不到外界的动静,直到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颤——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刘玄德睁开了眼睛,泪如泉涌。

                      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孔明的手就仿佛一块护身符,能够将这些天来一直缠绕他的梦魇统统驱散。头一次,在他梦中出现了阳光明媚的荆州,那里是一切的开始。

                      一切的开始。

                      五岁的刘胜懵懂的看着满屋子奔走的仆人,没有一个人试图停下来和他交谈,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一个劲的跑进跑出,手中拿满家当。偶尔一两个人瞧见他,冲他仓促一笑,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站在院中,含着手指,寻找着乳母与母亲,现在只有她们还在意自己。但是,她们的脸上此刻也都挂满焦急,正急急忙忙的将一个又一个包袱塞进马车里。

                      他很好奇,为阖府中人的疯狂忙碌而感到好奇。他们似乎要永远离开这里了,再也不回来,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

                      没过多久,一个仆人步伐匆匆的朝他们飞奔而来,满脸煞白。

                      “他们来了!”

                      他只高喊出这一句,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满院忙碌着的人们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中正在忙的活计,彼此瞪着,忽如其来的静默的一下笼罩在了庭院上方,时间凝滞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恐惧。

                      之后的慌乱模糊了他童年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被乳母塞入马车,母亲用颤抖的手搂住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着亮晶晶的泪水。

                      他们很快启程了,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都在颠簸中度过。他记不清究竟跑了几天,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母亲的怀中昏昏欲睡。偶尔歇下来的时候,他的父亲会抽空过来看他一眼,摸一摸他的头,让他觉得很放心。

                      不幸是在第五天晚上发生的。他正在母亲的怀中睡得香甜,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隆隆的雷声,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母亲立即坐起身,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仆人掀开车帐,四下张望着,忽然,他看见仆人慌慌张张的跳下了马车,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转着。

                      他的母亲问:“出了什么事?”

                      “他们不见了!”仆人大声叫道,声音中带着绝望的哭腔,“走了,将军走了!他们所有人都不见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地间回荡着,惊起了附近几匹落下的老马,它们齐齐扬起头,发出“嘶——”的悲鸣。

                      他们走了。

                      他的父亲走了。

                      只留下他们。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8楼2015-09-05 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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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峣捂住脸,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沉痛的流了下来。他无声的跪倒在尚书令刘巴的灵柩前,悲痛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声痛哭,嘶声竭力的呼唤着父亲的亡灵。声音越过高高的屋梁,一路径直飘进了刘玄德阳光灿烂的美梦当中。

                        刘玄德猛地惊醒了,他睁开眼睛,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冷的泪水,“子初。”他喘着气,惊魂未定的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起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就在这里。

                        他就在这里。

                        透明、轻盈、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从墙角吹走,他站在那里,带着最令人熟悉的骄傲。“玄德。”他倨傲的扬着头,毫不屈服,“别忘记,你欠那孩子一句道歉。”他透明的眼睛注视着君王,当中充满令后者羞愧的尊贵。说完这一句,他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刘玄德一下从榻上跳到地上,动作灵活的让孔明大吃一惊。

                        “子初!”他恳求着,眼睛紧盯住那个在孔明眼中空无一人的角落。“别走。”他向幽灵伸出手,然而触碰到的仅是寒冷的空气,孔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刘玄德光脚踩在地上,毫无反应,“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他叫道,声音在屋内回荡,换来的只是幽灵孤傲的一瞥——他转过身,毫不犹豫的穿过墙壁,消失在君王的视线中。

                        门外留守的宫人冲了进来,当看清屋内的情形,她们不由瞪大了眼睛。孔明抓过案边的一件黑貂斗篷,将它严严罩在刘玄德颤巍巍的身上,他又试着叫了一声,刘玄德仍旧一脸愧疚的盯在幽灵刚刚消失的角落里,他光脚踏在冰凉的地上,却不是全身最寒冷的所在。

                        他慢慢转过脸,失神的眼睛瞪着孔明,“他走了。”一大串泪水滴在花白的胡子上,“他可以要求的更多,但只想到了峣儿。他是个好父亲,而我永远不是。”


                        IP属地:江苏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9楼2015-09-05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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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喜欢楼主的文,坐等更新


                          来自iPhone客户端20楼2015-09-23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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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狮子中秋快乐!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21楼2015-09-27 23:44
                            收起回复
                              向楼主看齐啊1


                              22楼2015-10-07 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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