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仍在荆州。”
刘玄德说道,躺在榻上,面色憔悴的可怕。短短的一年,他便从一个精力充沛的壮年男子一下变为白发苍苍的花甲老人。命运在夷陵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将他曾有的锐气与野心统统击溃在了巫峡之中。
人虽然平安归来,可举手投足间的神情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陛下,切勿多思。”
新任尚书令李正方象征性劝道,抚慰不了刘玄德丝毫。他转动着目光,只觉得身边的面孔一个比一个陌生,“子龙去哪里了?”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李正方恭恭敬敬的一欠身:
“赵将军与辅大人前去迎接诸葛丞相。”
刘玄德轻轻应了一声,最后几个字给他带来莫大的安慰,“孔明。”他低声念道,声音中满是平静,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能够给人重新带回希望的符咒。
“应该就在这两天——”
李正方继续说道,褐色、略带浑浊的眼珠一刻不停的在刘玄德的脸上转来转去:
“陛下。”
这两个字刚从他的嘴唇中吐出,刘玄德就忽然怕冷似的一哆嗦,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被衾,似乎想借此抵御住忽如其来的寒冷,“别这么叫我。”他厌恶的说,将头扭向一边,即使现在气力恹恹,他说话的口吻里依旧流露出君王的威严。“我记得告诉过你们,不准再用这两个字来称呼我。”
“陛下——”
“难道现在连你也不听使唤了吗?”
李正方无言以对,这些天伴驾累积的短暂经验让他知道,一旦刘玄德下定决心,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他惟有沉默着,等待刘玄德从自我厌恶中走出,再一次开口说话。
他等了许久,等到这位老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内心的愧疚又一次占据上风:
“我至今仍能记起战营中的擂鼓声。”他说,从不流泪的眼睛里泛出盈盈的泪光,“许多人都在我的身边,到处都是惊慌和恐惧,充满了焦味与尖叫。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照亮了夜色,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他顿住了,紧闭双眼,仿佛又回到浓烟密布的战场:
“大火烧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将一些人焚为焦炭,另一些则拼死抵抗,火燎在他们的背上、面上,痛的他们滚倒在地,大声哀叫着,但很快,倒塌的营寨结束了他们的痛苦,将他们永远埋葬在了废墟当中。”他打了一个冷战,张开眼,绝望倒映在眸中,“我呆呆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将一个濒死兵士拉出死亡的能力也没有,没有人能够战胜死亡。于是他们都死了,死在异乡可怖的火光中,死在敌人无情的蔑视中,死在我出征的谎言里。”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他用被盖遮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呐喊。李正方知趣的低下头,避免与君王流泪的眼睛对视。
屋里被一团比死寂还要可怕的气氛包围着,每个人,除了刘玄德,都恨不得立刻跳出这间屋子。
但就像所有被迫侍奉命运的奴隶一样,所有人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假装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刘玄德的悲伤很快就被克制住了,他露出脸,胡须潮湿:
“你害怕了吗?”
正方看上去十分不安,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取悦这位瞬息万变的君王。“主公,这些都已经过去,如同噩梦,死死抓住它留下的幻影对您毫无益处。”
刘玄德对此置若罔闻,他瞪着灰色的屋梁,继续说:
“出征之前,我曾许诺将他们带回属于自己的家园,他们相信了我,于是得到这样的下场——生命在苦难中消逝,尸骨在烈日下日益破碎。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愉快或忧愁,却认不清失去生命之光逐日破败的尸骨。我答应过他们的亲人,要平安带他们归来,可如今连回去向他们寻求宽恕的勇气也没有。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回来,我虽然还活着,但很快也会与他们相聚,我注定回不到成都,这是我应得的结果。”
他转动着眼珠,目光滑到李正方的身上,“你应该感到害怕。所有被我触碰过的东西都变得支离破碎。”他严厉的审视着朝臣的脸,捕捉着细微的变化,“你觉得我病入膏肓,产生了幻觉,对不对?”他逼问,口气却很温和。
李正方露出朝臣特有的含糊神情,他伏下身子,“眼下我只担心您的身体。”
刘玄德看向他的眼神表明自己一个字也不信。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温和下来,“起来,正方。”后者犹犹豫豫的扬起脸,看见的只是君王失却兴致的侧面。
“无论你担心什么,或是这里有人正在谋划什么,在孔明到来前都不会发生。”他说的如此笃定,李正方几乎就要相信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除非他想粉身碎骨!”
刘玄德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比十二月的江风还要凛冽,李正方不由得浑身一震,“我早已在悬崖的边缘,没有什么可输或是可失去的。”他看上去是如此的无所畏惧,让人难以相信,就在两个月之前,一片树叶落下的动静就能让他从榻上跳起。“任何人若是想与我结伴同行,我都欢迎之至。”
李正方又一次谦顺的伏下身子,“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他说,“因为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曾发过誓永远效忠您。”
闻听此言,刘玄德不由笑了一下,只一瞬间,当正方不再看着他后,他的脸又失去了表情,变得比之前还要冷漠。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静谧的夜中听来格外清晰。李正方警觉的朝门口望去,听到声音愈来愈靠近时,他威喝一声:
“是何人在殿外惊扰陛下?”
刘玄德仿佛被惊醒般,张大了眼睛,“是,是阳泉亭侯刘、刘大人,陛下。”被正方如此一喝,侍者说话的声音也结巴了起来,“刘,刘大人说,有紧急军情启奏。”
“让他进来。”刘玄德沉声道,目光越过李正方,一丝苦笑出现在嘴角,“看来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