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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______颜路]『原创』☆倾言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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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多情总被无情恼
城郊的宅院是一幢雅致非常的类似四合院式的房屋建筑,屋檐的四角还挂了檐铃,风吹时掀起一串清脆的铃声,像初春雪化的溪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颜路将商橒放在了这幢宅院的门前,商橒酒虽醒,步子还是不稳,还没走两步就开始歪歪斜斜起来。颜路摇头,上前扶住了她。她脸上的嫣红还没有退去,夜间的风一吹到让她打了一个激灵。她觉得有些冷,往颜路的身边靠了靠,颜路看了她一眼,将她更拉近了自己身侧。
大门是朱红色的,看起来很厚重,商橒在想这到底是推开呢还是踹开?推开的话这么重的门应该会很费力气,如果是踹开,或许会省时省力一点,只是第二天一早一定要好好修缮了,不然会造成被打劫的即视感。
颜路不知道商橒此时脑子里的那些奇怪的想法,伸手揽住她的腰,只是一个起落他们便已经站在了内院,商橒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你是怎么打破万有引力定律的?”
颜路不解:“什么是万有引力?”
商橒嫌解释麻烦,挥挥手说:“这个说来话长,可我不想长话短说……”
“……”
跟一个喝醉的人说话简直是在自找苦吃,所以颜路没有再问下去,或者是他已不打算再问下去。宅院内日常所用的物品一应俱全,颜路让商橒自己选一处地方歇息,谁知她竟拉着自己的手不放,她说她睡不着,也不想睡。
颜路问:“那你想干什么?”
商橒此刻很是兴奋,她喝了酒之后都会很兴奋,所以她的朋友从来就不敢灌她酒,不然就得折腾一夜了。
见院中亭台处放了一架古琴,商橒指着那或明或暗的一处,“子思说天下除了琴师高渐离的琴音是一绝,先生的琴音亦是一绝,你能不能弹给我听听?”
颜路觉得有点头疼了,这丫头平常看起来虽不文静,可终究还算不上吵闹,如今喝醉了,实在是有点……聒噪。哪有三更半夜弹琴的?这样的提议,恐怕只有她想得出。
见他一脸沉思的摸样商橒就知道肯定没戏,算了,睡觉就睡觉罢,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她歪歪斜斜地走进了离她最近的屋子,颜路亦缓步跟上,他知道在她的心里仍旧压着一块大石,这块大石不放下,她是不会睡觉的。
“先生,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罢……”商橒将自己撑在案几上,酒醉是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更看不清颜路的脸,颜路未曾对她的话有任何回应,而是取了火石点灯,嗑嚓一声,室内已是一片昏黄。
“如果一个人被丢弃在荒岛上,是不是会很绝望?觉得自己死定了,没有食物可以活七天,没水连三天也熬不过。”商橒整个人都趴在了案几上,她枕着自己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说,“我就是那个被遗弃在荒岛上的人,先生就是救了我性命的水……”话锋一转,她将整张脸埋入手臂,声音闷闷地,“可是我喜欢你……喜欢到连自己都想不出任何理由,丁掌柜说喜欢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是毫无缘由的。你说,是不是?”
颜路将商橒从案几上扶了起来,他想让她先休息,最主要的是让她的心休息休息。可商橒显然不愿意,她想挣脱颜路的手,却惹来颜路低低的一句,“阿橒。”
“你喊我?”商橒立刻将脸凑了过去,露出了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笑。颜路抬手覆上那双落入繁星的眼眸,在她的耳际,他说:“好了,睡罢,我就在你身边。”
清晨,空气中有淡淡的潮味。显然昨夜是下了一场不小的雨,院中一地的花瓣,犹自还带着盛开时的香味
商橒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令她怔愣了一会儿,随即才想起来昨晚的一切。她有一种羞愤自杀的冲动,果然她是不能喝酒的。想起那个吻,想起她缠着他要听琴……商橒觉得,如果可以,还是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好了。
颜路已不在房内,她起来往窗外望去,庭院深深。
咿呀一声门响,商橒回头,那袭白衣胜似岭上二月梅花,她的脸忽然有点发烫,不过还是笑着迎了上去。在看见颜路手里端着的东西时,她又止住了步子,嘴有点发苦的说:“这个……不会是……”
颜路自顾走到案几旁,将碗放了,点头道:“喝了那许多酒,你头不疼?”
商橒揉揉脑袋,“还好……就是有点重,不是很疼。”
丁掌柜酿的酒,自有一股芬芳的香气,后劲也不是很大,莫怪乎有间客栈的酒总是供不应求,着实是太好喝,太让人难忘。不过自这一场大醉,商橒想要将“一醉解千愁”重新定义了——酒醒之后似乎比醉酒之前还要难受啊。
颜路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醒酒汤,他临窗负手,闻着屋外婉转鸟鸣,他说:“将这个喝了,洗漱一下,我们回小圣贤庄。”
商橒磨磨蹭蹭走到案几旁,端起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过想想这是颜路亲手熬的,她觉得再苦喝到心里应该也会是甜的。闭了眼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叹出一口好大的气,差点儿没憋死。
她悄悄觑了一眼窗边的颜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怪异,他的温和还是和平时一样,只是……唇边似乎少了那一抹令人温暖的笑意。难道是真生气了?
心里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所以照着颜路的吩咐,她出去洗漱,只是头发……她忘记昨日将发带丢在哪里了。这样披头散发的在儒家眼里实在不忍直视,没有办法,她又回到了房间,轻咳一身以示自己的存在感,“先生……我不记得将发带丢到哪里了。”
颜路摇了摇头,表示很无奈。昨日见她那样不忍多加责备,早就知道她会这样,所以今晨便去了一趟市集。从怀里拿出一条崭新的青色发带递给面前的少女。她的头发并不很长,微微向内弯曲,正好托住她整张脸,这样披散下来其实并不凌乱,撇开礼仪,还是蛮好看的。
商橒看见颜路手上的那条青色发带,如获至宝。她高兴地接了过去,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就跑到庭院边的池塘,照着水随便将头发揪住就开始绑。颜路走过去制住她的手,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露出今晨的第一个微笑,他说:“阿橒便是这样梳头的?”
商橒理所当然地点头。
拆下那根发带,颜路将她的头转过去,又从怀里拿出一柄精巧的梳子,轻轻为她梳了起来。商橒心里有些感动,幽幽地,她说:“听说……这儿的男子是不轻易给女孩子梳头的。”
颜路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待将发带完全绑好后他才松开握住她头发的手,轻轻地只是一个字,“哦?”
商橒的头发扎起来后有很多的碎发,如果绾成髻一定会很毛躁,所以只能梳马尾。她朝着水里照了照,偶尔流露出的小女孩心思让颜路觉得她果然还只是一个小姑娘。
商橒转身,拉住颜路的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听说给女孩子梳头是要娶她的。”
颜路低低一笑,“阿橒,你还太小。”
商橒抚上自己的脸,小?她哪里小了!
还想辩驳什么的时候颜路已托着她的腰带她跃出了庭院,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景物迅速向后掠去,等脚再次着地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院墙外。朱红的大门依旧关得死死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一样。
颜路已率先朝小圣贤庄的方向走去,商橒无奈,也只能跟在他的后面。随手扯了一根草,唰唰地打着路旁的花,花枝轻颤,抖下一连串零碎的花瓣,花瓣随风打着旋儿落地,好似是落在了她的心里。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渌水人家绕。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小圣贤庄,闻道书院前。
回颜路的淇澳居一定会经过闻道书院,伏念一身儒服,有着低调的华丽。他从一早就站在了那里,闻道书院前是九曲回廊,廊下是一汪清水,水中有数尾锦鲤。
商橒在看见伏念那一脸的严肃表情之后,心里打了一个突——该不会彻夜不归的事情被掌门知道了?她苦了一张脸,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会死得很惨。
颜路对着伏念行礼,伏念点了点头,他的眼神看向一直躲在颜路背后的商橒,商橒磨磨蹭蹭才探出一个脑袋,脸上也不知是笑是哭,心虚道:“师尊,早上好啊……”
伏念蹙眉:“商橒,身为儒家弟子,不该无故饮酒。”
商橒看了一眼颜路,埋下头,几不可闻的声音里是一个“哦”字,伏念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他一贯严肃,说出来的话总觉冷冷冰冰,他在书院门前踱了几步又缓缓道:“况且你还是一个小姑娘,就更不该喝酒了。”
又是小姑娘!
商橒豁地抬头,见颜路正一脸揶揄地看着她,她自己也知道一定不会只是训话就了事的。与其等着被罚,还不如自己请罚,说不定掌门会看在是自首的情面上网开一面。
商橒恭敬地对着伏念叠手,弯下腰去,带了忏悔的声音说:“商橒知错,还请师尊责罚。”
伏念似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商橒没有等到他的话,抬头看他,却只看见了他的背影。一头雾水的看向一旁的颜路,颜路说:“去藏书阁,把《礼记》背下来。”
商橒挠头,“掌门的意思?”刚才没听见他说啊……
颜路含笑:“我的意思。”
“……”
看颜路走的方向是朝着淇澳居去的,一想到要去藏书阁背书,商橒就一个头两个大,她对着颜路的背影问:“先生还会去藏书阁么?”
颜路顿住了脚步,转身看她:“若我不去,你就不背了?”
商橒很想说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万一此话一出被罚得更重岂不太不划算。横竖是躲不过的,就当是提升自己修养好了,她假笑着摇摇头朝藏书阁的方向跑去,到阁楼门口时才回身看淇澳居的方向,涛涛柳丝挡住了她的视线,帘幕无重之间,寻觅不到珍藏在心底的那抹白影。
他是儒家的二当家,自然有很多事要忙的。商橒拿着竹简心不在焉的看着,一边看一边想,他一定是觉得自己放浪形骸……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她没有接触过,仅从书中的描述来看,基本是淑女类型,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至于温婉贤淑。可惜的是,她跟这四个字天生不合……
而且……她似乎也不是很了解他,只知道他是这儒家的二当家,除了这一重身份,之后再不知晓其他。不知道他家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家人,有没有帮他订亲?万一有浓重的士庶之分她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拿出挂在脖子上的玉,商橒觉得,就算不能跟他在一起,那就把这块玉送给他,玉在人在。
连着两天没休息好,藏书阁又太过安静,所以她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重。最后连自己睡着了都不知道,她还觉得自己一直在看,而且快要看完了。
颜路是在太阳下山之后才来藏书阁的,见阁内一片漆黑,他眼里倒是有了然的笑意。点了灯,拿起压在商橒手肘下的竹简,左下方最后一句,“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之后竟是歪斜地写着“不如自挂东南枝”。
颜路一脸的哭笑不得,商橒也恰在此时醒来,一睁眼就看见颜路,她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再再揉了揉。
“别揉了。”颜路拿开她揉眼睛的手,将竹简放在她面前,商橒低头,看见“不如自挂东南枝”之后她扶额,迷迷蒙蒙看的书果然不可信,还好没有把“举身赴清池”写上去,不然绕是颜路脾气再好,也一定会被她气出坏脾气。
商橒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案几才起身问:“先生……有什么事?”
颜路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说一直想出去走走么?我近来无事,阿橒可有要去的地方?”
商橒闻言眼睛都亮了,她很想去家乡的那个地方看看,就算不能真的回去,至少可以寄托一下思乡之情。大致想了一下路途,小圣贤庄地望齐鲁,也就在山东附近,她家在浙江杭州,乘船一路南下应该很快就可到那里,可是据她了解,秦代的民间海运似乎并不发达……
“阿橒?”她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时喜时忧的表情,颜路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商橒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她觉得这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谁知颜路听后一片闲适,让她继续去背《礼记》,三天之内如果不能将《曲礼》抄完,那么这趟旅行就算作废。
颜路说有办法,商橒自是不会有分毫的怀疑,她抖擞精神,揉了揉眼睛又开始背起来。期间因为高兴,也不管这个时期的西湖还只是钱塘江的一部分,她为颜路清唱了两句苏东坡的《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41楼2016-01-26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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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赠玉
    暮色下,桑海城中一片金黄铺地。商橒的画也在百折不挠中完成,之所以用这个形容词,是因为不管她画什么,丁掌柜总觉不妥,后来她直接画了蝶恋花,丁掌柜说这个适合雅间不适合大堂,商橒很是崩溃,灵光一闪便想到了以前去陕西时看见的一马平川的秦川,于是便画了上去,丁掌柜这才觉得满意。
    叹出好大一口气,商橒揉揉发疼的手,休息了一会儿才和颜路返回小圣贤庄。
    上山的路上,商橒经过一番内心的天人交战之后还是决定拉住颜路,她说:“先生,我送你一样东西,你不要拒绝好不好?”
    颜路问:“是什么?”
    商橒拉着他的衣袖说:“你答应嘛,不会是一些奇怪的东西的。”
    颜路笑了笑,答应了。
    由于身高问题,她实在是够不着颜路的眼,所以她说:“那先把眼睛闭上。”颜路也不问缘由地又将眼睛闭上,在这青山绿水之间,白衣的男子,青衫的少女,她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白玉取下,轻轻地放在心上人的手上,然后等着他睁开眼——不知他是惊讶多一些,还是……喜悦多一些?
    通白的玉,不事雕琢,正如眼前的少女一样不着脂粉。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上的那块玉,并说《礼记·曲礼》有云:君无故,玉不去身。
    她希望颜路能一直一直地带着这块玉,就算以后她不在了,他喜欢上了其他的人都能带着。这是她对他的祝福,也是内心对他最大的牵绊。无论是否能回去,她都希望他能记着她,不要把她忘记。商橒曾问过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她却不能说服自己不去做这件事。
    颜路端详着手中的玉,问道:“阿橒可知女子曾赠玉与男子……意味着什么?”
    商橒点头:“知道呀!”继而解释道,“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颜路面前,她总是有自惭形秽的感觉,时光赋予了她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是以她总能让身边的人眼前一亮,就连张良也表示对她的那些诗很感兴趣。她举止怪异,却总能得到颜路的谅解,甚至不在乎她逾礼的言辞。
    那晚在城郊的别院,她说她喜欢他。如今连着这一块玉,如果他也愿意,她想告诉他此生不换共斜阳的誓约。顿了很久很久,憋出来的却是欧阳修的那首《浪淘沙》: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颜路有一瞬间的怔愣,明明站在他眼前的还是一个小姑娘,在这样花一般的年纪里不该有如此深的愁怨。他紧了紧手中的那块白玉,低头看商橒时,她却将手抬在眼睫下哭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喝酒,少了酒醉的迷糊,她一边哭一边说:“无繇,我好喜欢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我赖着你救我,你一定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即使是这样,我还是那么的想缠着你……”
    “阿橒。”颜路如之前一样抬起她的脸为她轻轻拂去脸上的泪水,商橒一眼就望进了他温柔的眼底,他微微弯了身子,低头在她的耳边问,“可还记得我说过你还有我?”
    商橒略带茫然地点头。那些话她一直藏在心里,不敢多去想更深一层的含义,她怕想多了留给自己的是更深的绝望。颜路也没再说什么,这让商橒心里很急,这在她看来叫做话说了一半就卡了壳……
    颜路牵起她的手,有些微凉,还有些颤抖。可见刚才的那一番表白是用了她多大的勇气,可是商橒隐隐觉得,她的表白有白表的倾向。
    有时候应该说商橒的神经有点粗,有时候又得说她的感情比较细腻,她一直知道自己身处的时代却总是转变不了自己现代的观点。以颜路这样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人能主动牵她的手,对她的各种调戏也不加以回避,可见其心意。唉唉,不得不为商橒默哀三分钟。
    回到小圣贤庄时天已完全黑了下去,商橒画了半天画觉得自己有些累,就随便吃了点去洗洗睡了。颜路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淇澳居的上层此刻是半分动静也没有,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微笑,那个丫头看来真是累了,不然往日这个时候,楼上总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一次直到深夜商橒还没有睡,由于动静实在是太大,颜路起身去了上层,“叩、叩、叩”三声门响之后商橒衣衫不整地来应门,颜路很君子的将身子转了过去,商橒倒是不以为意,靠着门问:“先生,什么事?”
    颜路无奈,不过也习惯了,遂说:“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商橒回道:“睡不着。”,然后她拉着颜路进屋,屋里是一堆散乱的竹简,商橒看着颜路,颜路却没有看她,她挽着颜路的手臂,换上那狗腿的声音说:“先生,我的那枚齐国的刀币不见了,咳……你那里有没有呀?”伸出一根手指在颜路面前晃了晃,“我只要一枚。”
    颜路不解,商橒平日里对她搜集的那些东西总是爱护有加,怎地会无缘无故的就不见了?于是他把自己心中的这个疑问问了出来,谁料商橒红着脸说:“我想试试它是不是真的能充当暗器,就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甩了出去……”
    “……”
    “呵呵……”商橒干笑,摸了摸鼻子说,“然后我以为是自己放在屋子的什么地方了,刚刚就在找,先生来敲门之后我才想起来它被我扔了……”
    颜路生平第一次有头疼的感觉,揉了揉额际,一把将商橒转过去往榻边送,把她按倒在榻上之后盖好被子,对她说:“好了,先睡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室内光线昏暗,借着月光才能看得见彼此的脸,在颜路起身之前,她大胆地圈住了他的脖子,这让他的身形一凝,她眨着灿若繁星的眸子,含着笑意抬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下去。亲完之后就迅速闪开,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到了一声晚安。
    颜路唇边逸出了一声轻笑,为她关好窗子,又简略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竹简,咿呀一声门响,四周一片寂静。这时商橒才将头从被子里探出,眼里写满了疑惑,于是她又想去猜单双了,单就是他喜欢,双就是不喜欢。单双到后面她自己睡着了,早晨起来的时候感觉是一脑子的浆糊。看了看天色,她知道肯定又是中午了。于是穿戴整齐地去屋外的案几上撑头等着颜路的归来。
    当竹林中响起她熟悉的脚步声时,心总是会不自觉地加快,然后她就迎了出去,几乎是扑到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她说:“我想到家乡的另一首词,先生想不想听?”
    颜路抚着她的头发,示意她说下去。商橒在他怀里蹭了蹭,才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
    商橒在最后一句生生顿住,颜路低头,满眼的笑意:“还有呢?”
    商橒瞪大了眼睛,很是讶异,“先生怎么知道还有?”
    颜路抚着她的肩,与她一起步入了淇澳居,缓缓道:“按音律……”他想了想说,“应当还差一句。”
    商橒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对颜路的崇拜简直就是那什么黄河之水天上来……颜路看她模样,笑了笑,解释说:“你常常会唱一些,听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拿起竹林边案几上的画,那是商橒花了五天时间画的桃花,她很喜欢桃花,也很喜欢听他弹《桃夭》,世人皆言桃花凡俗,唯独她说——“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绢帛上还余有墨香,商橒也收起了一脸的讶异,颜路极为欣赏她的这一幅画,正如她告诉他的意境——
    一阵落花风,云山千万重。
    几日后,颜路接到丁掌柜的竹简,说时上次那位怪人又来了有间客栈,希望能见一见颜路。正巧商橒这几日憋得无聊,不过眼下是清晨……敲门唤醒了商橒之后,她本来是准备说上一遍她那千篇一律万年不变的赖床托词的,结果颜路凉凉一句,“哦?既如此,那我自己下山好了。”


    46楼2016-01-26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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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


      来自Android客户端50楼2016-01-26 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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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颜路低笑,“那为何不要我教你,偏要去师兄那里?”
        商橒稍稍退开了一点,脸上有让人不易察觉的微红,“因为……呃,因为……如果是你教的话我哪里有心思学?”
        “为何我教就没心思?”颜路眼里又升起了商橒熟悉的戏谑,被看穿心思总是有那么一点难为情的,纵使商橒自诩脸皮有城墙的厚度,也抵不过颜路的一两句话。
        商橒又将脸埋进他的白衣里,闷闷地说:“你总是取笑我!”
        “呵呵……不逗你了,跟你说一件正经事。”颜路抚着她的背,她在他怀中坐直了身子,充满好奇地问,“什么事?”
        颜路虽然才说了不逗她,可是眸子里一点也没有不逗的意思,他没有正面回答商橒的问题,反而反问道:“阿橒,难道你都不想嫁给我么?”
        “……”
        商橒觉得自己老脸能跟人类的某位近亲的屁股相媲美,其实她一直想得很简单,就是能陪着他,能天天看见他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嫁给他……貌似她还真没这个包天的色胆。也许是观念太过根深蒂固,她总认为这个时代是不会允许有这样逾矩的行为,或许就连掌门伏念那一关都过不了。
        商橒的脸由红转白让颜路觉得有些奇怪,他抬起她的脸问她怎么了,商橒说:“无繇,你连我家是做什么的,都有什么人都不知道,甚至……甚至你还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按照《周礼》,不是还有一套繁琐的程序么?难道这些你都可以不在乎……?”
        相对于商橒的忐忑,颜路倒颇为平静,他既然能说要娶她,就一定不会太去在意礼教。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淡淡的笑意,他问怀中的女子:“阿橒,如果是你,你会在乎么?”
        商橒没弄懂,“什么如果是我?”
        颜路解释说:“可还记得上次就在这个藏书阁……你和掌门师兄辩论何为‘诗言志’?你说诗不仅言志,还应该缘情,所谓‘诗缘情而绮靡’。”
        屋内烛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商橒吓了一跳,颜路抚着她已长得很长的头发继续说:“先祖孔子曾说诗可以兴观群怨,然而你却说诗缘情……你知道,这是多么尖锐的对立?”
        商橒其实很后悔上次那么说,毕竟时代不同,文学观点总会因时代的进步而进步,倘若伏念也生活在陆机所处的魏晋南北朝,或许他也会赞同甚至是提出这样的观点。如今秦才一统不久,战国文风犹存,虽也是一个民族融合的时代,又怎能与魏晋相比?
        所以商橒最后还是去了伏念的居所向他道歉,然而伏念却望着院外的那株梅树对她说:“商橒,你说梅欺霜傲雪,不与百花争春,但换一个角度,它又何尝不是孤芳自赏?儒家秉承先贤遗志,又怎能只学寒梅气节,而忘了天下苍生。”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本就是——儒家立世的宗旨。为这个乱世奔走呼号,即便周游列国,遍尝世间心酸又有何妨?严辞陈于堂上,王顾左右而言他,痛心疾首的,不仅仅是堂下的那个人。乱世争雄,王道不行,如今天下一统,却以吏为师。儒家该何去何从,伏念只给了商橒一句话——儒家可以不成一家,但儒学不能止于这个时代。
        商橒又坐回自己的原位继续抄写起《孟子》,她不敢看颜路的眼睛,只看着毛笔在烛火的映村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她的心又莫名地乱了起来,嗓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说:“先生,阿橒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52楼2016-01-26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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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橒指着自己鼻子极为诧异地说:“高见?”然后再看看张良,后者则是喝了一口酒笑嘻嘻地看着她,而且颜路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商橒觉得此刻她的冷汗都可以浸湿衣服再拧出点水了。
          韩信的眼眸如这灰蒙蒙的天空一般,让人感觉有些压抑,他说他想听听商橒是如何看待已故去的六个国家,由于张良曾对他说过商橒时而的一些见解,这让他对眼前身着儒衫的女子极为有兴趣。
          商橒见韩信不像是在与她开玩笑,遂拱拱手笑道:“韩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如果是听了张……三师公说了什么让你对我有什么误会,那么我只能表示抱歉了。天下纷争我并不懂,那些都是书上写的,我不过就是说说而已。”
          韩信并不为商橒的话而动,坚持道:“那么就请姑娘将所学透露一二,韩某必定洗耳恭听。”
          商橒踌躇了一会儿,面露为难之色,其实很多东西她都不记得了,要说得很系统是很有难度的。所以她只能长话短说,指了指临海的齐国,说道:“那便从齐国开始说起好了……呃,你们要是听不下去了我可以随时闭嘴。”
          商橒开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起来,一口气连说了七个国家,囊括了政治、经济与文化。颜路用了极为欣赏的眼神在看着她,她分析的很多东西都是许多人未能看见的,例如她说秦之所以能一统天下,其一是秦自身的崛起,其二是六国的衰弱,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天下苦战,皆向往一统。
          商橒说完时,韩信连连拍手称赞,他想不到一名女子的眼光竟能如此锐利,张良则是一脸深沉地递了一杯水给商橒,他问:“阿橒,那么在你看来,无论韩国是强是弱,皆不能成为一统天下的那个国家?”
          商橒点头,毫不避讳地说:“是的。”对着张良一礼,“恕商橒冒犯,韩国正如韩非子所言,处四战之地,它的敌人太多,能立为七雄之一自然是不可小觑,可想要有大的动静……或许也会如当年的魏国一样,即便独霸,也还是要顾及其他六国的。”
          韩信问:“何以秦国可以不用顾及?”
          商橒想了一会儿答:“秦有函谷关,又地处西陲,封关便可修养,且巴蜀又为其东进的有力经济后盾,实是进可攻,退可守。”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她又补充道,“商鞅变法之后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这样的耕战之风,六国……的确望尘莫及。”
          敛去了平日的调笑,收起了一贯的不正经,此时的商橒倒是颇有纵横之风。张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身为女子有些可惜了,不过以商橒性格,她一定会说“其实女子也可以很彪悍”。张良笑了笑,这样的商橒还真是让他有些不习惯了。
          韩信与商橒是第一次见面,自然不知道她平日里是什么样子,对于她今日的这一番言论,虽然有些地方他不能苟同,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见解还是称得上独特的,看问题总能入木三分。他起身对着眼前的女子拱手,表示自己对她的钦佩。
          商橒是万万不敢接受的,在韩信拱手的时候她立刻说:“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我不过就是班门弄斧罢了,其实这没什么,如果你们也看了我看的书,也能说出这些的——甚至还会更为深刻。”
          张良微微一叹:“阿橒,如果可以,我到真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商橒揶揄一笑,也不管韩信是才刚认识的人,她走近颜路身边,拉着他的手说:“如果可以,那也是带先生去。”
          颜路抚着她被寒风吹乱的头发,细心地为她拉拢了衣襟,而她则是冲着他笑,眼里是浓浓的依恋。韩信不用想也知道那样的依恋是怎样的一种情愫,与张良对视一眼,两人就这样悄悄地离开了。
          颜路在来时手里还拿了琴,因为商橒说很久没有听他抚琴了,好想再听一次。颜路无意间作的一首曲子被商橒听见,不过还是一首残曲她便喜欢得不得了,有时会哼上两句,有时亦会拿出二胡来拉上几段。
          此时已是渐渐银辉满地,商橒早已将颜路的那首曲子铭记于心,他抚琴,她拉琴,谁说胡音不能和琴语?曲终未必人散,抱起他的琴,在他的耳边,用着他的曲调,倾言与君:
          “江畔明月轻染尘烟,九霄飞鸿遥寄思念。”
          “雪漫天,笔墨难尽情牵。茜草摇曳,刻划心绪缱绻。”
          “锦瑟音,蓬山难锁君心。花飘零,竹林剑舞飞影。”
          “夜阑流萤,谁题诗红叶问情。谁言天明,游历千山风景。”
          商橒一直喜爱吟诵诗词,虽然美好,却都是别人的。如今和着颜路的曲子,唱着自己为他而写的词,心里是说不出的甜蜜与欢喜。或许她的词不怎么和音律;或许她的词不怎么华美。可是,那又如何呢?
          如果这是班门弄斧,那么就弄一次好了,反正只有他听见,也只有他能听见。
          “阿橒。”
          温暖的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手,她抱琴而立,侧头看着身旁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袭白衣似要和雪融为一景。连着琴,他将她拥入怀里,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阿橒,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一首词。”
          商橒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一直以为他还是会和往日一般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轻轻为她拂去肩头白雪,静静地听着自己为他而唱的词。
          商橒红了脸,许久之后似是一声叹息,抱琴的手因他的手而变得温暖,可是心里却片刻也不得平静,将头习惯性地埋入他的白衫里,她说:“你喜欢就好……”


          54楼2016-01-27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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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长相思
            静夜月色深沉,唯有有间客栈的雅间还灯火未歇,歌声不绝。两名女子皆很不成体统的在一起喝酒,吐露着各自的心事,怀念着昔日的一切,有的没的说了一堆。最后只剩了看着彼此的脸傻笑,商橒说其实她不讨厌这个时代,虽然各种不方便,要什么没什么,可是,这个时代,有颜路,有她渴慕的文化氛围。萧子倩对她的这一番话表示赞同,只是她从未离家太远,连上大学都离家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而这次……她说她什么也不会,就算有张良护着,也总是免不了被人嘲笑。
            颜路与张良在庄内找不到她们,自然而然的会想到有间客栈,当他们站在雅间门外时,却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歌声,唱的是《小雅》中的《鹿鸣》,可曲调却是大为不同——少了一点儿中正平和,多了一丝切切殷勤。
            商橒与萧子倩皆说过“诗缘情而绮靡”,这样的观点对于秦代来说无疑是新颖的,甚至偏离了孔子所倡导的诗教观,颜路和张良虽然不能赞同,却也不表示反对。一门学术的发展,本来就不会只是一条道路,就儒家内部而言,荀子非孟是众所周知的,性善论与性恶论的对峙异常鲜明,就更不用说其它六派的思想了。
            雅间内,萧子倩一手搭在商橒的身上,一边说,“可算是有知音了,你知道在墨家遇上的莫逸轩有多无聊么?他肚子里估计就剩《蜀相》还记得了,不过可以理解,理科嘛……”
            商橒趴在案几上,声音有些闷闷地:“理科……呵,以前我也想过要学理科,可惜脑子不好使……啊,好久都没有听见这样的词汇了,我都快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你比我好,至少在学校放养了两年,我可是只有半年啊……什么都没有学到。”
            “可是……阿橒,你并不差啊。”萧子倩觉得头有点儿闷,拍拍老乡的肩起身推开窗户,临窗往外看苍穹上那一轮散发着淡黄柔光的月亮。
            以前不知唯有家乡明月才是最美;以前不知唯有亲人在旁才是最好。年少不识乡愁,吟道《村行》尤说美,而今已识乡愁,却唱——“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李白的《静夜思》可谓家喻户晓,或许正是因为这首诗太过烂熟于心,所以总是被忽略这简短二十字后面的浓浓思乡之情。商橒无奈一笑,敲着陶杯,缓缓低吟道: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雅间内一时沉默无语,气氛似已凝滞,带着思乡怀远的忧伤,望着月光洒下的银辉,路旁斑驳的树影……一路蜿蜒而去,却蔓延不到回家的路上。
            正想说什么打破僵局时,萧子倩似乎听见门外张良在喊她的名字,她愣了一会儿,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幻听,后来屋内响起了三声敲门的声音,坐在榻上的商橒就不淡定了,这样敲门的方式她再熟悉不过,不紧不慢的,除了颜路不会有第二个人。心中阴霾顿时就扫去了一半,她立刻从席上爬起来,在萧子倩耳边问道:“我们是装傻呢还是装傻呢还是装傻?”
            门外的张良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想到今日在小圣贤庄的一番言论,萧子倩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孩子……你没听说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么?”
            “……”
            虽然被商橒拽着,但是萧子倩还是把雅间的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颜路与张良绝尘的脸,丰神俊朗,文采奕奕。萧子倩傻笑,商橒则躲在她的背后。颜路没说什么,只是信步走进了雅间,在案几旁静静跪坐了下去,而张良,则是满脸笑意的看着与商橒穿同样衣服的青衫女子问:“倩儿,跟我走?”
            萧子倩依旧傻笑不说话,她身后的商橒则是小声地在萧子倩耳边说,“每次张先生唤你倩儿,我都觉得好文艺……”
            萧子倩没理会她的调侃,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称呼太文艺,可是张良就是喜欢这样唤她她也没有办法,横竖不过是一个称呼,不需要太认真,况且张良在人前都是喊她子倩的,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会喊倩儿。
            等张良与萧子倩走后,商橒把门关了,一双眼睛一直盯着颜路瞧,他自走进这个房间就一直没有说过话,唇边挂着的淡淡笑意看着案几上的杯盘狼藉。她们唱的《鹿鸣》,她们说的话皆带了深深的怀念与伤感,可是这些,不管是商橒还是萧子倩都从来不提,在方才的那一刻,颜路感觉到了疏离,就像今日小圣贤庄萧子倩的一席话一样,张良也颇为心惊。
            这到底是怎样的两名女子?她们身上有太多的东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偶尔流露的悲伤又是如此的深入肺腑。这不该是她们这个年龄该有的表情。一次对弈时,张良忽而曾对颜路说,其实萧子倩不过是一个呆呆的,喜欢犯迷糊的傻姑娘。颜路那时一笑而过,他身边的商橒又何曾不是这样的姑娘呢?
            商橒还站在门口,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她的记忆里,颜路总是温和的,只是有时候温和之外也有强硬的一面。最让她忐忑的,还是他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刚认识那会儿还没觉得怎么样,相处久了,对他虽说不上极为了解,不过他的脾气还是知道一些的。
            好比现在,商橒就知道,颜路肯定是在生气的。
            “阿橒。”颜路已然将倒在案几上横七竖八的陶杯放好,也不管她是否会到自己身边,语声淡淡地说,“子倩今日的言语,想必你也是知道的罢?一月前我告诉你皇帝陛下会来,你并不讶异……三年了,我以为自己是了解你的,方才听你与子倩的一番话,忽然觉得……”
            颜路止住话,抬头看商橒,她低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说得没有错,萧子倩今日说的一切她也同样知道,只是一些细节没有她了解得那样详尽罢了。方才萧子倩说,人活着应该有自己追寻的梦想,她的梦想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实现,所以她想去找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而张良,给了她这个理由。
            木质结构的房屋在商橒移动脚步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跪坐在颜路的对面,望着他身后忽明忽灭的烛火,缓缓道:“三年前在城郊的别院,我说我是一个被抛在荒岛上的人,而先生,是救了我的水。三年后,这句话依然不会改变……或许这里的女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嫁得一个好的夫婿,可是在阿橒的家乡却不是这样,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追求,像男子一样。”
            “那么,阿橒的追求是什么呢?”颜路问。
            “我的么?”商橒顿了一下,忽而笑得羞赧,挠挠头,她此时的神情就恍如她还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拉着自己心上人的衣袖,她说:“先生……会恕我无罪么?你要答应了不生气,我才能说。”
            颜路淡淡一声低笑,“好,不生气,你说。”
            商橒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要从什么地方说起,找到头绪后便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她说:“我……从小就喜欢儒家,很喜欢很喜欢。但是在儒家里,最喜欢的是孟子,读他的文章,总有百纳海川之感,其纵横捭阖的文风一点也不亚于纵横家的气势。孟子与孔子、荀子都不同,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这番话如果是对着伏念,商橒是怎样都不会说的。她实在是不敢去调戏……不对,应该是挑战伏念的底线,对这位严谨而又威严的掌门,商橒不否认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可是他总是冷冷冰冰的,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她不明白,为何萧子倩却没有这样的疏离之感,就连颜路也时常说他的这位掌门师兄其实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关于商橒方才说的“经世致用”,颜路并不陌生,对于她的观点,他不置可否,只是像三年前一样揉着她的头,眼里渐渐堆起了宠溺的笑,“所以……阿橒是想研读儒家的典籍?”
            商橒重重地点头,漆黑的眸子先是闪过一道光亮,接着就极为失落地暗淡下去,“可是阿橒才学了半年……来到这里之后,我承认自己很懒,总是睡懒觉。身边有这么好的老师却不懂得去问……先生说我不爱学,还真是说对了。”
            颜路依旧只是淡淡地笑着,其实商橒并不像她自己想的那样差,颜路不知道另一个时空的标准,所以他只能拿他所处时代的标准去衡量身边的这个女子。她明白他的心,也明白他想要什么,尤其是她的能雅能俗,实在是给了他太多的意外与惊喜。
            晚风微微透了一点凉意,酒劲上来的商橒脸上开始泛起了潮红,像天边的晚霞一样有着淡淡的华美,她眸中光华流转,顾盼生辉。她说的每一句话颜路都记得,可惜商橒却单单落下了颜路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还有他。
            翌日清晨,商橒难得的没有睡懒觉,推开雕花的木窗,一阵湿润清新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地上是散落的花瓣,红白相间,疏疏密密,碧绿的竹叶上还带着露珠,仿佛能滴出水来。
            商橒下楼,不见颜路身影,她有些奇怪,这个时辰闻道书院还没有开始上课啊?在淇澳居的她是向来没有规矩的,常常是披散了头发晃来晃去,颜路实在看不过去时,就帮她把头发扎起来。每次颜路问她为什么不梳好头再出来的时候,她总是想也不想地说:“我不会梳,也喜欢先生给我梳。”
            后来颜路渐渐地也就不问了,他们之间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而颜路的衣袖里,总有一方青巾,她还记得他第一次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说:
            “听说……给女孩子梳头是要娶她的。”
            窗外一阵轻风拂过,竹林摇曳着莎莎响,层层叠叠地,如山崖后的潮汐,声声入心。
            颜路的琴还放在黑红的案几上,他常常弹奏着《诗经》中的曲子,有些是她听过的,有些是她没有听过的,这上古的诗句,再配上这亘古的琴音,总有一股源远流长的感慨。微抬指尖,大弦沉吟,余音还在空气中颤动,伴随木门发出的吱呀声,那位气质高华的白衣男子似从花雨中信步而来。
            她又看得痴了,而他则笑着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来到放琴的案几旁,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一曲《桃夭》,清婉悠扬。


            59楼2016-01-27 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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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赠剑
              在咸阳花市如灯昼的那个夜晚,商橒看了许多,也想了许多。她忽然就想到之前遇上的那位杏衣女子,风姿高华,不染尘烟。当她说起她的夫君时,眼中流露出的复杂神情是商橒从未在任何人的眼中看见过的。其实她很想问问乌凌,是不是他对自己的妻子也有那样的缱绻之情,可惜昨晚只顾着伤心了,没来得及问。
              本来还想着等到天明再去一趟颜府的,毕竟颜桓老先生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言辞虽有偏颇,却也不无道理。反而是她,明明答应不生气的,结果还是那样无礼的跑开。可是颜路却告诉她不用了,他从怀中拿出一柄青铜短剑,交到她手中时顺势也牵住了她的手,与她并肩漫步在繁华的街市中,他的声音轻柔,用着只有她能听见的语声说:“这是伯父让我交给你的,这柄剑对于颜氏一族来说极为重要,上面的青铜铭文还是周公亲手刻下的……如今,阿橒,便由你来保管了。”
              商橒一愣,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这一席话代表着什么。她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觉得事情不该会这样如此极速的峰回路转,心中忽然闪过一念,她看着颜路问:“先生……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颜路轻笑,并不言语。商橒将目光自他脸上移开,又盯着花灯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沉默了许久。她知道颜路与张良一直都很好奇萧子倩的身份,而且他们似乎也知道了一些蛛丝马迹,她不常跟萧子倩在一起,只偶尔听颜路谈起她时,总是有欲言又止的感觉。即便萧子倩隐瞒了许多东西,张良还是将她带在了身边,商橒觉得,或许这位为后人称道的千古谋圣,是喜欢萧子倩的,只是这样的情愫还很朦胧而已。
              “怎地忽然不说话了?”
              颜路抬手揉揉她蹙着的眉心,忽而笑得揶揄,“阿橒,嫁给我,你不开心么?”
              “……”
              他抬起她的脸,低垂着眼与她的眸光相对,感觉到她的逃避,抚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收力,“阿橒?”
              商橒红了脸,却出乎意外地将颜路的手拂开,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又将眉头深深蹙起,背过身子说:“先生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跟阿橒说,那日子倩生病被张先生带来你这里,阿橒分明听见了,你跟她说‘潜龙勿用’……你……你从来没有那样跟我说过话,总是把我当做小孩子……”
              颜路淡淡一笑,正过商橒的身子,他低头问:“哦?这么说来……阿橒,是不高兴了?”
              商橒将头一偏,轻轻哼了一声。
              “好了,阿橒。”他对着她宠溺一笑,为她拂开散落在她头上的柳叶,“子房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打算,即便是身为他的师兄,也不好事事都问。子倩是一个有主见的姑娘,她在子房身边,或许能说一些我与掌门师兄都不便说的话。”
              “那我呢?”商橒忽然问,“我有主见么?”
              颜路依旧还是淡淡一笑:“有的。”
              这下商橒又沉默了,颜路的回答明明就是顺着她的,可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这样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商橒觉得不能在这么无理取闹下去,否则连她自己都会觉得很讨厌,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刻意忽略掉自己心中的那一抹不快意。
              “颜老先生……”
              “阿橒。”颜路打断了她的话,她看着他,他笑着说,“阿橒,该改口叫伯父了。”
              商橒一愣,却还是死鸭子嘴硬道:“不改,我们还没有成亲……”
              “那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商橒看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剑,再抬眼时说:“……青铜剑。”
              “……”
              此时已入深夜,咸阳街市上依旧灯火如昼,这让商橒颇有后世元宵节的错觉。“秦”这个字,在她的脑海里一直都是厚重的,秦国、秦地、秦人……这个从戎狄部落里拼杀出来的部族让她敬佩,当年的兵出函谷,如今的一统天下……
              “先生,忽然想问你到一个问题。”
              “嗯。”
              “各学派之中儒家学子读书最多,倘若……倘若有一天这些书都被禁毁,先生……会如何……?”
              商橒问得小心翼翼,可是颜路在听了她这一席话之后却并露出没有她想象中的神情,哪怕是蹙一下眉头。他一袭白衣不染尘世的味道,淡淡地看着河上飘移着的河灯,再淡淡地说:“阿橒,你所说的,可是商鞅变法中关于‘燔诗书’的法令?”
              商橒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几年之后的焚书令。
              “掌门师兄曾说过,儒家可以不成一家,但是儒家学说却是一定要流传下去。”颜路的唇角忽而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易》言:‘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商橒沉思有顷,这个问题一直让她惴惴不安,她很早之前就想问出的,只是一直没有那个勇气。眼看时间在一天一天的流逝,商橒的心也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今日终于问出这句话时,颜路的回答却让她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会在他的身边,正如那日的誓言——不离不弃,不移不易。
              她也淡淡笑着:“先生的豁达,的确是商橒不能及的……”
              人群中忽然传来俏皮的声音,商橒侧头,正见一少女挽着男子的手,调皮地眨着眼睛,弯弯的眉眼如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月。她说:“夫君,我喜欢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类似的话商橒在三年前也对颜路说过,她向来就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姑娘,哪怕是一句话,也能让她留意很久很久,只要是她在意的,她就会尽她所能去捍卫,即便弄得她自己一身的伤,也在所不惜。萧子倩曾说,商橒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异常的坚韧,不为任何外物所动,这样的执着,世间又能遇上几人?
              颜路似乎也被那句话吸引了注意,他将商橒又拉近了一些,彼此气息纠缠。商橒迎上他的眼,笑着说:“我还以为这句话是我的专利呢,嗯……不行,我要想一个别人都想不出的话,你说好不好?”
              颜路笑笑:“你呀。”
              商橒挽住颜路的手,脸上带着笑,话里却是极为认真,“先生你刚才不是说要娶我嘛……那……你只娶我一个好不好?”
              “阿橒……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颜路充满疑惑的声音里,商橒的脸终是被这绚烂的花灯染红,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也许这在别人看来不是很好,没有一点情调,可她不是她们,说不出太过暖人肺腑的话,学不来回眸一笑的风情。
              商橒的不安颜路一直都知道,她曾问过他,如果哪一天她真的消失了,他会不会难过?颜路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谁知商橒给他的答案是,他太过云淡风轻,温文尔雅的性子掩饰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即便待她与旁人不同,可是,她还是会忍不住害怕。
              还没等到颜路的回答,商橒却先说了,她说的时候仿佛身临其境一般,泪水已朦朦胧胧地笼上了她那双好看的眼眸,她说:“我会难过,会很难过。虽然……离开先生能看见我所思所想的人,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先生也变成了阿橒心中所思所想的人啊……”她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上,淡淡的有一丝香味,“我喜欢你,这和对父亲、母亲他们的喜欢都不一样……”
              颜路抚着怀中女子的一缕长发,淡淡微笑:“阿橒,我记得你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姑娘……三年前的你和三年后的你,可知变了许多?”对上商橒越来越忧伤的眼,她张口想说话,却被颜路一指压住,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可是,无论是怎样的阿橒,我都喜爱。”
              忧伤的眸子瞬间又换上了喜悦,她圈着他的脖子有些不依不饶的问:“那么先生说说我哪里不一样了?为什么都喜爱呢?还有还有,你的‘喜爱’……是指的哪层意思啊?”
              颜路以指轻点她的鼻尖,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他自是知道商橒的性子,一定会继续追问。索性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拍着她的背,轻柔得仿佛如翻飞在春日里的桃花,绚烂而又柔美。
              即便是这样的令人沉醉,她分明还是听见了他说:
              “阿橒,别走。”


              68楼2016-01-27 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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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生恒爱之
                回小圣贤庄时,商橒是身着女装的。本来她还嫌麻烦想换回在小圣贤庄时的一袭青衫,颜路却说她这样很好看,不用再换。商橒心里只觉暖暖的,即便穿着女装走路很麻烦,一路上也没再提换衣服的事。只要是他喜欢的,她都会努力去做。
                尚在咸阳之时,颜路接到张良的飞鸽传书,说是他与萧子倩已先行回庄。商橒很是讶异既然能用鸽子通消息为何张良到了咸阳不跟他们说,反而是走了之后再说?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张良也就罢了,为什么萧子倩也这样……
                摇了摇头,谋圣的想法果然不是她的智商能够理解的,或许等回去之后能问一问萧子倩。跟在张良身边会很辛苦罢?他总是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每每看见萧子倩手上拿着一摞一摞的竹简,商橒就忍不住叹息,亏了子倩脾气好,若是自己,一定会生气罢。
                回去的路途自然没有来时那样匆忙,一路走走停停,竟用了一月时间才到桑海。此时夏季已接近尾声,数数时节,再过些时日便是立秋了。
                想到立秋,骑在马上的商橒便笑出了声音。颜路在前,闻声转头看她,商橒打马与他并驾齐驱,侧头笑问:“先生熟读《诗三百》,一定知道《卫风》中的《氓》罢?”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商橒说这首诗是她记忆颇为深刻的一首诗,不是因为它的哀怨,反是因为它深深的缱绻。颜路极为好奇身旁的女子会怎样去解读这首去远已久的卫地民歌,她很少在他的面前言及《诗》,用她的话来说,那叫班门弄斧。其实颜路知道,她不说,大部分原因在于《诗》中有太多生僻字,且言辞尚古,不易理解。说起好学,商橒有时还真是及不上萧子倩,但她们两人各有长短,商橒则更偏向于经世致用一些。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有跟我们解释过……啊,对了,先生还不知道我们那里的风俗罢?”商橒对颜路笑笑,“其实我也是学了《氓》之后才知道原来在秋季是不能举行婚礼的……诗中女子想必对这男子用情极深,秋主刑杀,她却约为婚期。如果是我……”商橒却忽然止住了声音,那时在上课时,她心里就想着,如果是她自己,才不会那么傻,可如今心爱之人就在她的身边,她却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如果是阿橒,会怎样?”看商橒笨拙地拉着马缰,不知如何才能控制自如,颜路索性接过帮她拉住,没一会儿,那匹马的步子便不再凌乱,马背上的商橒也不再东倒西歪了。她看了一眼颜路,似在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一问题。颜路也不去催她,他的阿橒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听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他颇为好奇她的老师到底是怎样的人,那些新颖的解读,当真只是因了时间的变迁么?
                沉吟有顷之后,商橒单手托着下巴说:“嗯……我不想说,说了你会生气的。”
                颜路收回思绪,失笑道:“你还未说又怎知我会生气?”况且他又何时真的对她动过气。
                商橒眨巴着大眼睛盯着颜路瞧,带着不确定地语气询问,“真的不生气?”在颜路点头之后她还不忘补一句,“我可不要再去抄书了……”清了清嗓子之后,商橒又瞄了一眼颜路,刻意将声音压得小小的说,“如果是我,我才不会、不会那么傻……”
                从颜路温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而且她说得真的很小声,她也不知道颜路到底有没有听见,不过想想他的武功修为极高,或许应是听见了的。他一向淡定,即便听见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罢?不知为何,商橒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那名女子的哀叹似是跨越了千年的时光闯进了商橒的心里,她一直记着这首诗,觉得这三句比任何闺怨诗的格调都要高上那么几分。后来遇见了颜路,她觉得,即便秋以为期又如何?覆上颜路拉着马缰的那只手,商橒说:“秋季亦有芳菲,为期正好。”
                “不过……”话锋一转,商橒语气沉吟,略带赞赏地说,“那个女子也算气质高华——‘及尔偕老,老使我怨’颇有‘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气魄。”她问颜路,“是不是这里的女子都是这样?先生……又会怎样看待这样的女子呢?”
                颜路没有回答商橒的问题,或许她不知道,方才的那一句“秋季亦有芳菲,为期正好。”在他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商橒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孩子,她的自尊心可说是不输男子分毫,若非到穷途末路,她绝不会开口求救于人。平日里在小圣贤庄,多有弟子会在言语上为难于她,有时她辩赢了,有时输了。输了她不懊恼,不过淡淡一笑转身就走。在那一段时间里,她就会看很多书,把她不知道的都学一遍。他曾问她这样会不会很累?她于一堆竹简中抬头,对着他笑笑说:“孔夫子有一句话说得好,知耻而后勇。”
                抬手抚上她的发,细细软软的感觉如春季的枝上柳绵。看着她一笔一划认真写字的模样,忽然就想到了她曾带着失落的语气对着他的背影呢喃的那句词——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走到半山腰时,泥泞的山路变成了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故而颜路与商橒都下马步行,看着山中一片苍翠碧绿,商橒忽然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远处的雾霭带着淡淡的灵气,近处的山峦奇绝秀丽。这些风景是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再熟悉不过的,可如今再来看时却有一种阔别之后的怀念。
                提着裙摆走山路的确很是不便,这青石阶修得很高,她总是会踩着裙角,幸而有颜路牵着她才免去了好几次的摔倒。
                看着她渐渐羞红的脸,颜路问:“阿橒,虽然不知道你的家乡到底在何地,可从你的言词中不难判断,那里一定要比这里好很多罢?至少那里有你的家人,有你的朋友……留在这里,你……不悔么?”
                “先生,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商橒顿住了脚步,放下裙摆后,倾身靠近了离她只一步之遥的颜路,抱着他的腰,她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外公说过,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只要选择了一边,就不要奢望另一边……或许这里比不上家乡的繁华三千与软红千丈,可是……家乡没有先生啊,更没有如先生这般出世的琴音……”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她抬眼看他,眼角笑得如一弯新月,“况且,先生也是阿橒的家人。”
                颜路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带着淡淡的兰馨。天色暗沉时,月上柳梢,林中是飞鸟归巢的鸣叫,当夏末初秋的风乍起之时,掀起地上一片绿意,错落间,带了一抹金。商橒没有古人悲秋的情怀,宽大的袖袍下是与自己心爱之人的十指交扣。
                她唤他的名:“无繇,我背一首家乡诗人写的《归去来兮辞》与你听,可好?”
                紧了紧那只纤细的手,颜路笑答:“好。”
                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70楼2016-01-27 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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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高山流水
                  旬日之后,留侯府门前来了一辆装饰还算华美的牛车,牛车上驾车的正是陈平派遣来接颜路与商橒的家老。颜路朝着家老行礼,商橒随后福身,家老佝偻了身子也觉得还不起眼前这对年轻夫妇的礼,还是颜路上前搀了他一把,说了几句话之后牛车晃晃悠悠而去
                  汉朝初建,一切从简。坐在高位的刘邦听从朝会时大臣的意见,取道家无为而治天下,休养生息,与民休憩。一切就正如这初升的朝阳,无处不透露着欣欣向荣的气质。商橒是第一次坐牛车,牛车自然是比不得马车快的,但它至少比马车平稳,平素在马车里一晃而过的景物,在这牛车里到可以慢慢欣赏了。
                  她朝外看了一会儿街景之后,转头问颜路:“夫君,你觉得户牖侯见你之后会说些什么?”
                  颜路想了想,却不答,笑道:“阿橒觉得呢?”
                  “夫君这般聪明的人都不知,我又怎知?”她的目光又被街上的景色吸引了去,这昔日的咸阳洗去了金戈铁马的肃杀,换上了一世长安的梦想。关中人多半为秦人,朝代虽换,可风气依旧是浓浓的秦风。就在牛车路过一家客栈时,里面的歌姬唱的还是《秦风·蒹葭》。苦酒的味道随风散落在了长安的街道。
                  望华车,市井夺未央。尘沙起,鸿门巧对王。
                  纳贤良,无为得天下。三章法,垓下定汉疆。
                  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令人啧啧称奇的事迹,谁又会想到曾经那个毫不起眼的泗水亭长会是如今庙堂之高的陛下?咸阳宫易主了,似乎秦始皇的逝去也带走了大秦的赫赫风声,那个曾经唱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君臣早已掩埋在尘埃的背后,只留下了骊山地宫下浩浩汤汤的兵马俑……
                  但商橒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是记着的,而且记得还很清楚,那个人,就是萧子倩。
                  那日陈平走之后,萧子倩虽还是和张良在调笑,但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其实张良也看出来了,他还说萧子倩自从回到他身边之后就与以前不一样了,至于是怎样的不同,他一时也难以说清,或许用颜路的话说,是觉得眼前的这位姑娘长大了罢。
                  世事的沧桑的确能洗去人的铅华。
                  当落日西斜时,萧子倩换了一身较为素雅的衣衫,偷偷摸摸地想从后门溜走却被商橒逮个正着。她唤她的名,而她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竖了一根食指在嘴边谨慎地说:“嘘……别这么大声,要是惊动了张良就出不去了!”
                  商橒失笑,走到萧子倩身边也降低了声音,“出了什么事?看你这么鬼鬼祟祟的……”
                  萧子倩磨叽了一会儿,觉得商橒和她是来自一个地方的,应该能懂她的心思,于是她提议商橒先与她一起出去,然后再边走边说。
                  商橒对长安不熟,可去骊山的路多少还是认得一些,当真正站在了骊山秦陵脚下时,她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她与她皆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对于这永沉地底的皇帝自然不会存有恨意,相反,她们对他还有很多的敬意。只是现在大汉初建,关于前朝之事都是极为敏感的,况且萧子倩还是张良的妻子……
                  “子倩……”
                  商橒出言,萧子倩微微一笑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橒。”
                  商橒有些急了,“那你还来?子房若是知道,一定会不高兴的。”
                  萧子倩托腮想了一会儿,“嗯……那就不要让他知道。”见商橒一脸黑线,萧子倩拍拍她的肩想让她不要那么紧张,毕竟她出门前是谨慎又谨慎的。
                  从怀里拿出一枚雕有禾木的玉佩,她对商橒说:“阿橒,今日……是他辞世的第七个年头了,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好快……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如此真切地站在他的身边,听他喊我的名字,诉说着将来或许会发生的事情。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其实,早就不能置身事外,只是我们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倩倩,你真的变了好多。”
                  “人都会变罢。”萧子倩笑笑,“这么多年,难道阿橒还是以前的阿橒么?子房一直在问我秦亡后为何不去寻他……当时,我的确有这样的念头,可当自己迈出第一步时便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
                  萧子倩道:“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我也觉得以前的自己太过冲动,如果许多事都与他商量,或许他心里不会那么难受。”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沉,兴许是要下雨,四周有些灰蒙蒙的,连夜风里也带了一点水汽。萧子倩走到一块刻了篆文的石碑旁,娓娓说道:“你也知道,朝令夕改乃国之大忌,所以皇帝陛下唯一能退让的限度便是保留小圣贤庄的典籍。作为交换条件,我便长留在他的身边,告诉他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有一天晚上,他从繁重的竹简中抬头忽然对我说——‘朕这一生毁誉参半……大争之时,天下视秦为虎狼,如今四海一统,又有几人……会视朕为贤明之君?’”
                  “没想到强悍如他也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他,是一位明君啊。”商橒叹了一口气,“至少前明后暗。”
                  萧子倩点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他听了不过是自嘲一笑……后来他说要去巡游,才走了一半路程便病了。我急得在他榻前落泪,他却说‘子倩,不要哭。走到今天这一步,朕算是看明白了……区区人力,怎敢与天相争?即便预知未来又当如何?匈奴能不打么?驰道能不修么?文字……能不统一么?天下能在朕的手里一统,朕还有什么遗憾?趁着朕还有一口气,带着这块玉佩,快走……去找你说的、那个值得你追随的人。’”
                  “其实我们能来这里,不过是他的执念。如今他不在了,似乎我们的存在也变得毫无意义……”
                  商橒提醒道,“子倩,你还有张良。”
                  “是啊……这茫茫人海中,我也只有张良了。”她侧身对商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更像是对昔日的诀别,“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永远也不会埋怨这个永远沉眠于骊山的人强行将我拉到这个世界,能认识这么多人,能有一位待我如父的师尊,能有托付生死的朋友……凡此种种,在那个世界,终究是无法实现的罢?”
                  在那个世界,终究是无法实现的。
                  那次谈话之后,商橒久久不能自这句话中回神,慢悠悠的牛车不知在何时停止在了道路的一旁,等她注意到周边景物变化的时候,已看见陈平迎面而来的笑脸了。
                  陈平的府邸与张良不同,虽都是木质的结构,可怎么看都觉得是暗藏玄机的。直到她看见木门边框转得缓慢的齿轮以及刻在角落不易被发现的纹章,商橒微微顿了一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这……是偃术?”不论是历史上的还是现实中的,商橒对陈平都算不上了解,唯一能确认的,便是除张良外,陈平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她蹲下身,仔细看了门上的纹章,脸上的表情除了讶异之外,还带了些许失落与怀念。
                  陈平不明商橒为何会露出这样复杂的神色,他看向颜路,只见颜路亦是摇了摇头。商橒
                  摸了一下齿轮,沉吟有顷道:“陈年往事,君侯不必挂在心上……曾经于书上,我认识了一通天彻地的大偃师,在他留下的帛书中记载了这样一句话:‘余毕生所求,不过穷尽偃术之途,以回护一人一城。惜而天意弄人,终究事与愿违,如之奈何。’”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不过短短数语,道尽这位偃师一生的遗憾,陈平亦是深感敬佩与惋惜。在请商橒与颜路进入主厅时,他问商橒,“夫人,那位偃师叫什么名字?”
                  商橒顿了顿,答道:“谢衣。”
                  其实商橒自嫁颜路之后便极少提及另一个世界的事,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沉溺于过去对她或是对颜路都不是一件好事。她说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萧子倩与莫逸轩懂,然则这对于颜路,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隔阂与距离?
                  今日于陈平处得见偃术,记忆中那位执灯而行的白衣偃师犹如近在眼前。这使她想到了许多许多……
                  晚间回到留候府时,空中一轮明月,如冰如霜。她拉了萧子倩,问道:“倩倩,与我合奏一曲《高山流水》罢?”
                  听闻了白日商橒的所见所闻,萧子倩自然不会将这曲谱理解为古曲。她拿出竹笛,缓缓道:“曲名《高山流水》,知音何其难觅。即便亲近如师尊,亦是刀剑相向……百年寒暑,捐毒再遇,尽诉一生不悔……阿橒,你我皆想穷尽史学之尽头,是否,这其中亦有谢衣之引导?”
                  “既是如此。”商橒率先拉出了第一个音,“你我便以这首曲子,遥寄那位白衣的大偃师罢。”
                  四周昏暗,唯有乐声缭绕,这是一首带着淡然与忧伤的曲子。不远处的亭子里,张良与颜路皆闻声顿住了手中的棋子。他们相互对视了片刻,眼眸中尽是了然的笑意。虽是初次听闻,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这首曲子来自何方。
                  或许时间的界限真的难以逾越,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论历史是否真的被改变,有些东西,仍然会遵循着它的轨迹继续走下去。若真要说出什么不同,或许便是应在甲时遇上的人、发生的事变成了已时。
                  商橒与萧子倩都说过不相信命运,即便己力绵薄,还是尽力去做好每一件事,走好每一步路。死而复生,逆天改命是凡人难以企及的,那么,除却生死,这世间还有什么事可称之为大事呢?
                  一曲终了,明月高悬。似是浮生尽览,潭梦落花。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完>——————————————————


                  77楼2016-01-27 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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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拖了许久终于把它更完了,由于太喜欢《古剑奇谭二》里的谢衣,于是便让谢伯伯客串了一下(哇哈哈),希望大家喜欢,谢谢~~~


                    78楼2016-01-27 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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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辣感觉好棒


                      来自Android客户端79楼2016-02-02 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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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80楼2016-03-12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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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好喜欢(「・ω・)「嘿


                          IP属地: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81楼2016-03-13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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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82楼2016-04-15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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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83楼2016-05-23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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