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故人
花一个时辰赶路,三个时辰陪伴父母。
最后到达龙首原,在日光大好的时候陪在那人身侧,瞧他做一些平常不过的事情,在时间的间隙中偶尔想想过去的那些曾经。
身侧青年的脸庞端正俊朗,他披着甲胄指点着列成方阵正在操练的士兵,时不时点名纠正一些人的动作。
千湄有些感慨。
当年他们俩年岁尚小,只能在校场外偷偷摸摸地看项超练兵,现如今他已然成了他所仰慕的男人的模样,他统领军队,指点江山,自有一分将帅意气。
她绕着他走来走去,没头苍蝇似的乱晃,他却瞧不见她,依旧在认真练兵,不见懈怠。
听不见,瞧不见。
这时,千湄方才觉得有些失落。
十年,真的是好长、好长啊。
她垂下眼睫。
正午龙首原的太阳毒辣无比,连虫鸣声都变得蔫蔫吧吧,但巡逻的士兵无法松懈。
鎏珀和苍梧的交战恰好止歇,但谁都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再度爆发,双方皆是小心翼翼地瞧着敌对阵营的地盘,唯恐对面忽然就是一发偷袭。
千湄却是不太懂得这些,她只觉得身侧的青年如同一张绷紧了的弓,无时无刻不在戒备的状态之中。
男人一边啃军粮一边看着案上的地图,时不时把地图上代表着军队的小人按着演算推来推去,蹙眉深思的时间格外长,连手头的馍馍都凉了也没发觉。
比起他这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千湄倒是撑在桌边眉眼俱笑地瞧他,思考中的项少羽会不自觉地露出些孩子般的执拗神情,可爱得紧。
她抬手上去抚他紧蹙的眉心,方要触及,手指指尖便穿了过去。
她一怔,旋即慢慢地收回手。
青葱似的手指颤抖着握紧,红衣的女鬼在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很好,这样便很好。
恰是这时,一股波动直透颅脑,作为厉鬼的本能让她迅速警觉起来。
她迅速抬头望向营帐外的日晷,日晷的指针恰恰指着那午时二刻。
那股波动没了声息,但她却清晰地感到有一股强横的戾气与怨气从遥远的龙首原彼方弥散开来,这般强横的戾怨之气更带来了一阵血腥气息。
厉鬼出世?而且还是……七月半的厉鬼?
千湄本就惨白的脸颊更白了一分。
这一年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便是七月半,七月半出现的厉鬼可不是一般的厉鬼所能比拟的
那厉鬼可千万莫要过来了。
却是事与愿违,方一动念头,那厉鬼的气息便由远而近地直逼过来,那般强横的气息压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人间厉鬼出世,引渡人为何还不前来?
天晓得她此刻究竟是多想见到云宿,那青年望上去斯斯文文的,但要论起身手来便是蒹葭也只能认输。
然引渡人从黄泉赶来这也是需要些时间的,千湄正着急,蓦地想起那孟婆合格证可还老老实实地呆在她袖袋里头。
她立时取出合格证,将灵力输了进去。
可那金光闪闪的合格证这一次没有丝毫反应。
波动愈发强烈,便是个傻子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晓得这厉鬼是冲着谁来的。
少女咬了唇,旋即飘然离开大帐。
帐外众多殷红花朵点缀在绿草地上,不知数十年前内心之中怀着坚定而崇高的理想却在此死去的战士们的血是否也如它们一般鲜艳明丽。
怨魂哀嚎的声音传至耳畔,她听到了。
——怨啊,恨啊……
那厉鬼离她尚远,可身上的煞气已然逼近她身侧。
红衣女鬼不由蹙了蹙眉尖——这样浓重的煞气让她有些难受。
她走上前去。
长长的蒿草后头便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原野,原野尽头是一个人。
……不,或许那已经没办法被称为“人”了。
那人型生物全身赤红高大无比,关节部位几乎都扭曲变了形,可那厉鬼还是蠕动着往鎏珀军队驻扎的地方直逼过来,周身缠绕的煞气几乎能看得见实体。
千湄只是往前走了几步,飞速行进过来的煞物便和她打了个照面,在它面前,她便只是一只渺小的蝼蚁那般大小——可就在此时,那怪物停住不动了。
红衣女鬼面无表情,手上蓄力凌空跃起,一掌便望那怪物的头直直劈了下去。
这一掌的把式委实算得上惊天动地,便是那山峰也能给劈为两半。
然——这掌法需得蒹葭那般的人物使方能有如此结果,千湄这半吊子水平使来着实嫩了不是一星半点——那怪物只是全身颤了颤便没了反应,千湄一击得手还未确定战果就直接折转身形飘然跑路。
她对于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得很,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千湄跑出一半觉得不大对头,回头望去却见那怪物愣在原地,没过多久便继续向前蠕动了。
目标是鎏珀军队驻扎的地方。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扭曲的手脚在原野上抡起落下,带着那怪物迅速向前,直往营地而去了。
那怪物的目标很明确,它跨过营地穿过人群,没有阴阳眼的人们根本望不见这营地里竟是出了这般大的一只怪物,只隐约觉得风有些冷飕飕罢了。
厉鬼巨大而狰狞的口器对准了中军大帐。
千湄望见此景几乎目眦俱裂,她运了一身灵力扑上前去,那狰狞的口器带着浓重的煞气往她身上鞭挞而来!
红衣女鬼闭上了眼睛,但身躯却是不动分毫。
而就在这一刻,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如洪钟般传至耳侧。
“孽畜!”
话音落,那怪物似乎极痛苦一般在原地打起了滚。
不知为何,千湄在这一刻几乎就要哭出来。
北方有人撑一艘飞洲急速驶来,黑衣的男人站在舟头沉声大喝:“孽畜受死!”
男人身形暴起,提起撑船的那支篙带着千钧之势往下劈去,那怪物忍着苦痛旋身躲过,同时扭曲的肢体直望他面门扑来。男人侧身避开,旋即翻转手掌将那竹篙劈向怪物的肢体,呼吸之间他便已然折转身形在那怪物身上整整劈了数百下,一支竹篙在他手里简直都要使出花似的。
男人翩然落地,身后的怪物僵在原处。
不过片刻,那怪物的身体便寸寸裂开,化为尘埃。
“——云哥儿!”千湄神色一松,急急跑上前去。
云宿闻言有些愣怔地瞧着她,上下打量好一番方才回道:“千湄,你怎的——”
千湄以为他是在问她为什么在这,于是开口答道:“只是来看望故人罢了,不料碰见了这事儿,还好云哥儿你来得早。”
云宿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摇头,旋即又怔怔点头,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厉鬼是怎么回事?”千湄有些疑惑地,“我在冥界这一年可从未听说过有这般模样的厉鬼,这究竟——”
“若我估计不错,这约是一些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法把生魂给化为厉鬼,还专门挑了七月半晌午的时刻,当真用心歹毒,我这就回去禀报丰都大帝。”男人凝重点头,却在瞧见她手指指尖的时候陡然一滞,“你的灵体出问题了?”
“之前和那厉鬼缠斗耗了些灵力,没想到这副身子居然撑不住要提前回到冥界了……”千湄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双手,手指指尖那处已然透明,她扯了个笑出来,“云哥儿,我去道个别,你莫管我了。”
少女转身进了大帐。
帐中男人并不知道帐外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依旧如方才一般垂头思索布阵。
千湄长叹一口气,却是笑的:“真是个傻子。”
她走上前去,虚虚抬起已经没了手掌的臂抱了抱他:“你再等等我。”
说罢,她的身形便如夏日萤火般溢散无踪。
帐中的男人似有所感,他茫然抬头四顾。
“少主——”帐外有人声传来。
“进来。”他应。
“少主,探子传来消息……咦?”红发男人发觉项少羽的神情有些不对,不由询问,“少主你怎么了?”
男人轻声回道:“……刚刚似乎有人在这。”
“何人?!”龙且闻言倒急了,这在重重眼线的布控下能闯来着中军大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项少羽摇头。
帐外风缥缈的声音像是人在呜咽,风中有人看着他,目光像是一只猫。
他能轻易地描述出那目光的样子,慵懒,提不起劲,唯独在看着他的时候是鬼精鬼精的——那目光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思索如何从他身上抠下些油水的奸商。
他由衷地笑了出来。
——“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