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始
书院旁，黄昏，近海。
“姑娘……快醒醒！”
红衣女子的眸一点一点睁开，澄澈似水。
他还未曾见过如此清透的眼眸。
“是汝……救了吾？”
意识终于恢复清醒，定神，女子这才看清救命恩人之容。
一席白衫，眉目如浓墨重彩，神秀，入画。
回神，女子似是想起了什么，慌忙抚摸侧颊——
还好……没有硬涩的鱼鳞。
成功了。
女子长吁一口气。
男子见她醒来，大喜，轻轻道：“姑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公子救吾一命……不知公子是何名姓？”
“吾乃书院的教书先生，姑娘称吾先生便罢……本姓慕容，家临北海，故曰北冥。”
“慕容北冥……好名字。”
“冒昧地问，姑娘怎么称呼？”
“单字鲲，无姓。”
“姑娘家，无姓怎可？不如姑娘随吾姓慕容。汝还可顾吾之书院，吾教汝念书。”
“谢谢。”
“救命之恩难报……吾实在无可馈谢，只好后半生守你平安。”
“姑娘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这男子声音真好听啊……加之谈吐文雅，字句从他口中飘出，恍若仙人。
不必推脱……吾意已决。
身为鲲妖，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既然出手相救——
除却黄土白骨，守你一世无忧。
不论手段。

（二）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先生背扣手握书，合目，穿梭于众书生之间，一字一顿，忘身吟诵。
书生跟着先生咿咿呀呀的念。书生大多是男子，年纪不等；也有一两个豆蔻少女，时念时停，心不在焉，偶尔盯着先生的眉目出了神，面颊微红，暗暗痴醉。
北冥几天前救下那女子也在其中，依旧一席红衣，火般夺目。
书生对于新来的鲲十分欢迎，争着与她同坐。
鲲便也取了书卷与包袱，跟着先生念书。
“鲲之大，不知其可也……”
“慕容先生，并不……真正的鲲鱼也不过人身般大小，最大的也不过十尺来长。因人类杀害与天敌捕食，如今数目寥寥，幸存的鲲大多选择修炼成妖。”鲲再忍不了《逍遥游》中所写，起立缓缓道。
北冥微顿片刻，微笑道：“请问鲲同学可见过真正的鲲？”
“自然见过。鲲生自北海，火红色，可游，可飞，故庄子称其鲲鹏。”
众书生掩嘴窃笑，全然不将此言当真。
鲲也不介意，红唇一抿，入座。
“人身般尺寸，也算庞然大物了吧……”慕容先生柔和地微笑，凝视窗外，望向北海，暗自出神。“不知如此大鱼，若有心，是否也阔如其身，可容天地。”
放课，待众生收书离去，北冥示意鲲留下。
“先生有何事？”
“汝课上一番言论，可当真？”
“当真。”
北冥微微蹙眉，神情严肃，不语。
“先生救吾一命，当是好人，既然如此，吾也不必隐瞒身世。吾本乃北冥之鲲，偶遇天敌侵袭，全家除了吾无一幸免……”鲲顿了顿，叹息，随之道，“吾因水性好，拼命逃走……后为生存，修炼成妖，便得如今这般模样。”
“既然汝身为鲲鱼，会水，又在众鱼之间算得上精通水性，那日又怎会……”
“既修炼为妖，必不得不弃去身为鲲天生的本领，一切重新来过。而吾刚刚修炼成雏妖，妖力极弱，与常人无异。”
“吾身为师长，当将此事保密，绝不对外泄露。汝也当小心，休要轻易暴露身世。”北冥拂袖而去，留鲲在书院书阁收书。
背影……真好看啊……鲲盯着远去的人，暗暗痴愣。
吾在作甚？回神，目光匆忙收回，疑惑，迷惘。

日复一日，鲲妖力渐长，北冥也快到了娶妻的年纪。只是他无意于此，只一心教书研文。
一日，先生的白衫一角破了洞，似是动物牙印。眼细的鲲发现，私下询问，原是书院一鼠趁其不备撕咬至此。鲲闻言，竟目露凶光，四处环顾。
“罢也，罢也。衣衫破洞还可穿，鼠不过数月便终其一生，日后小心便是。”北冥缓缓道。
鲲可不这么想。
守他一世无忧——
杀。
天色渐暗，独鲲留滞于书院。
熄了烛灯，整个后书阁浸没在夜中，伸手不见五指。
一只灰白色的大老鼠放肆穿过——
原来是你。
火红色的锐利指甲划过乳白色的啮齿，颗颗脱落。
大老鼠眨着眼，似是求饶。
呵……饶了你，怎么可能。
大拇指优雅地微抬，后猛地对准心间刺下去，接着速度放慢，寸寸深入，直至贯穿整个身体。
大老鼠发出刺耳的哀嚎。
谁让你偏偏伤他……如此纯善之人。
怨不得我。
“鲲……汝怎么在这？正好，吾找汝有事。”北冥突然闯入后书阁，惊得鲲手一抖，死老鼠顺势掉落。
“慕容先生，吾……正在更衣，就不要点烛了……”
“既然如此，吾便在书院外等汝……”北冥退出书阁。
鲲松了口气。
除血，净手，完美无痕。
一定不会让你见到我杀生的样子。
都是为了你。
守你无忧。

（三）
“先生约鲲出来，究竟是何事？”
“没什么……拉上好友一同痛饮罢了。”北冥苦笑，不解释。
“北边那家酒馆，以往只要不顺心就去那里……店里只有一个老板和一个伙计，老板是张老爹，伙计是他儿子小辰。一来二去，我与他们便也算熟识。”
漫步闲谈一路，鲲瞧见一家小酒馆，牌坊陈旧，人迹寥寥。一进去，北冥便要了壶酒痛饮。
“小辰，再来一壶酒。”北冥神色凝重，在酒精的作用下，双目迷离，精神涣散。
“慕容先生……明日有课，少饮为妙。”鲲本想询问，又不知从何问起，便欲言又止，劝北冥少饮酒。
“好嘞！先生稍等……”小辰一抹袖子，满脸笑意，眸中却又像是隐含了什么别的东西。
“爹……这样真的好么？这可是杀人啊！被官府知道要杀头的！再者，慕容先生平时待我不薄……”
摇椅嘎吱嘎吱地转动，将背对他张老爹转向自己。
“光顾酒馆的人寥寥无几……怨不得我啊……唉。不这样做，你娘和你弟弟怎么吃喝？”张老爹语速平缓，沙哑无奈。
“那……好吧。”小辰一咬牙，将药粉全部撒进那壶香醇的烈酒……
前厅，北辰再也不顾先生形象，大声叫喊，吐字含糊不清：“酒……给我酒……”
“好嘞！酒来喽！”小辰笑盈盈走来，手轻抖一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酒壶放下。
对不住了……慕容先生……
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谁知，北冥待不及上酒，便已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未曾见过先生如此般……究竟是何事？
鲲暗自狐疑，见北冥睡去，便开酒自嗅。
鲲随之一惊：味道不对，酒里有毒！
呵……原来如此。
只是你到死都想不到……我竟是只嗅觉敏于常人百倍的鲲妖。
那么……也怨不得我。
我说过，守他一世平安。
杀。
清澈的眼眸借月反射出狰狞的寒光。

“着火啦！着火啦！快跑啊！”
失火中心正是北冥前夜光顾的小酒馆，小辰和张老爹早已烧成炭灰，万劫不复。
官府来查。
“就是这个女人！她昨夜与慕容先生光顾酒馆，我突然看到酒店有火光，纵火的是一个红色的影子，形状像鱼……就她一个红衣服的，肯定是她！”
呵，就是她！这个妖孽！
鲲不语。
北冥见状，忙将鲲儿护在背后，直面此人，待怒火渐熄，剑眉稍舒，缓缓道：“汝此言甚谬。空口无凭，汝有何证据说她是害人之妖？若无依据，汝便是血口喷人。汝一介文人，怎可欺一弱女子？……”
“罢了，罢了……证据不足，一派胡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到鲲的清丽与无辜，官老爷立刻松了语气，挥手走人。
是我……又如何？
怨不得我。

临近正午，热闹的鼓乐自远处传来，渐近，悦耳又刺耳。
一行人身着喜庆的红装，抬着鲜艳的花轿，缓缓驶来。
方向是……慕容家。
许久，新娘子自花轿中探出头来，四处环顾。
鲲妖的好视力令她足以在书院后方望清女子之容貌。
新娘子年长于她，并无想象般的娇艳欲滴，虽搽了颜色上好的胭脂粉黛，却无半分神韵。再厚的脂粉也难掩其暗黄枯瘦。
再者，鲲在她的眼里读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惆怅，似是并不情愿。
怅何？能嫁他，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鲲收起目光，漫步回家。澄澈的眼眸依旧玲珑清透，无半分妒意。
只是心口添了分难言的抽痛，令她捉摸不透。
何以？
惘。

（五）
书院后，入夜，万家灯灭。
“林姑娘……哦不，现当唤汝作慕容氏……”想到眼前的女子刚刚作了慕容北冥先生的妻，男子便嘲讽地改了口，目中满是痛心与不解。“这慕容夫人做的可还好？”
呵……曾经的海誓山盟也不过是嘴上功夫罢了，转眼忘却。
吾伴汝几度春秋？岂是那教书先生能比！论家室、论才貌，吾何处输于他？
“罢了……怨不得你。若吾再勤奋半分，你也不必看人眼色，受此委屈……”年轻的书生眉头锁了又开，黑暗中握住林衍白皙的左手，缓缓道。
女子不如往日般着那身从未变化、朴素到不上眼的青衣，而是换了一身清雅夺目的鹅黄色袄裙，上了胭脂粉黛，搭上珍藏的白玉首饰，使这个本不算漂亮的女子也容光焕发、秀丽夺目。
这次她有把握，慕容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在这里。况且，他们知道了也未尝不好，她巴不得慕容家赶快找个理由休掉自己，好与心爱之人光明正大地长相厮守。
“怎怨得你……母上说，我是书香门第的女子，嫁了年岁小于我的人，是破了祖上规矩……慕容家与吾家是世交，这才……”
林衍双目黯然，缓缓挣脱了被握住的手。
“若吾早生几年……或者隐瞒我的年龄……”男子无奈，笑道。
林衍轻声作叹，缄默不语。
“唉，世事难料……罢，不说了，今日事事不顺，不如随我同去附近的酒馆，喝个痛快。”男子再次牵住林衍的手。
“尘天……这……不宜吧？毕竟我已是个妇人家了……”林衍右手掩唇，停步片刻，微微犹豫，欲要再次挣脱那被她唤作尘天的男子的牵拉。
“这有什么？被发现又如何？他们逼婚在先，怨不得我们。再说，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仅喝一次酒，恰恰就碰上了？”
林衍便未再推脱，随之远去，徒余背后拉长的暗如深夜的影。
月光洒下，书院的后墙染上芳华，投下的影比黑夜更暗。
影中埋藏着一抹柔情似火的红，被黑暗调成瑰丽又令人胆寒的血色。
寂静风声伴着指根骨缝咯咯作响，被夜掩盖的清丽的眸由怒火填满，瞬又闪过一丝犹豫不决。
又要……干那事？
心中的犹豫与停顿终究一闪而过，刚刚平展的眉又蹙紧。
怨不得吾……谁让你们辱他。
斩。

“林姑娘失踪五天了！音信全无……这可如何是好……我要如何向林家交代？！”憔悴的老妇人宅院里乱步穿梭，坐下不是，起来也不是，不算燥热的初秋却被汗浸湿了衣裳。
“娘，您别急……林姑娘她不是去探望娘家了吗？也许……”北冥扶老妇人坐下，连连劝慰。
“林家那边托人问过了……哪里都没有！她一姑娘家，我能不急吗！”妇人饮了几口清水，气色稍缓，嗔怪道。
门被人猛地推开，气喘吁吁的老妈子大叫：“不好啦！有人发现林小姐的香包了！就在书院后的湖边！”
老妇人发怔，后泣不成声，连连自责。
“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否……”
“说吧……”
“酒馆里的店小二一直不肯说，直到我向他逼问……他说他看到了一道火红的影子，近似鱼形，比人稍长，靠近小姐和旁边一个同行的书生，好像是尘天……闪了一下，突然人和影子都不见了……”
北冥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夺门而去。
火红色……鱼形……比人稍长……
北冥的心凉了半刻。
难道……真的是她？

“吾本以为，鲲之心当阔如其身，容得天下。没想到……汝竟如此心胸狭窄，不容他人半点过错。是为师教导无方……”北冥心痛道。
“吾……可有过错？”
“心胸狭隘，便是过错。”
“那么……爱一个人，当是占有，还是守护？？”鲲放了手，盯着北冥的眼，一字一顿道。
北冥微诧：“当然是守护。然守护过度，必伤及他人，此便不为爱，而为罪也。”
原来……
若此不算爱。
既然如此，吾此生便再无念挂。
有罪当赎。
纤长的绣花针猛地刺入心脏，针孔落及之处满是乌紫色。
北冥大惊，慌忙靠近，却被鲲一把推开。
“针上有毒。别过来……”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时不时喷出鲜红的血。
“你这是？”
“以死，赎罪。”

尾声• 梦醒
北冥山间，不知何时，多了传言。
“夜行小心……若遇一红衣女子，即刻避之。”
“据说那妖乃是北冥之鲲幻化而来，鱼形，似火，夺命……”

@tyy2 好了/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