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拟吧 关注:13,525贴子:370,160

回复:【文】山雨欲来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卫子终究是没去朝鲜,至于是没去还是没去成,现在我也无从得知。只知道水师覆没的消息传来后,他大病一场,我去看他时,他整个人昏在床上,完全的不省人事。
我请了太医院的大夫来瞧他,看后的诊断和他家原先请来的大夫说的并无两样:他发着烧,不高,但暂时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⑥
我并不担心他会一病不起,灾荒艰险拼不过这小子的命硬,我一直这样坚信。更何况我还在这儿,哪怕他只剩着一口气在,这条命,我也还能给他续上。说起来,我终于想起自己能干点儿什么,只要我还是帝都,至少能保他不死……活着,继续受罪。
在他床边坐着一个时辰,我一直在想如果他忽然醒来我该说点儿什么:万国租界里如今多了日本。都城或许要西迁。洋人的工厂从此可以开到内地,他家里辛苦办起的一点新式营生,往后处境多要更艰难。舰队的恢复近来是望不见了,因为我们要赔人家太多的钱……想着,我便觉得他暂时醒不来也好——我实在找不见半个好消息可以告诉他。


174楼2017-06-12 21:13
回复
    南来的举子们鼓动的维新,如今已是家中巷议的热题,一时间朝野上下仿佛人人想着要振军威国威,要拒和再战,要收回台湾。然而自强说来容易,国体要变却难,百年国运,千年道统,病命相连,你哪知医去的是哪一个?
    练兵置器的用处,如今已无可辩,趁机刮进国门的西风,却也同样关不出去……兴国所赖究竟为何?竟同我自己的事儿一样,一时让人想不出能去何处,求得一个答案。


    175楼2017-06-12 21:15
    回复
      注释:
      ①太平天国平定以后,清王朝在较长一段时间里未有危及根本的祸事,加上洋务办得也有些起色,故那一段称“同光中兴”。当然,咱们现在回头看这所谓的中兴,实在是有些呵呵哒的。
      ②其实由于日本的军舰一直在更新换代,甲午的时候他们的船已经比咱的好了,只不过没打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人非常少,所以这里设定京爷也是不知道的。
      ③这里说明一下,鄙人是站明代两京的。
      ④那时候天津城里也是有县级官的,名义上专管天津城,但是因为直隶总督和府一级的官员在那儿摆着,县一级的也就没什么大用了。所以这里我也就把知府算做二爷的顶头上司了。
      ⑤关于城拟死亡和替代的个人设定,这里做一个详述:
      先是“城”的死亡,也就是毁城和屠城的情况,这种情况下由于作为本体的城严重受损,如果“人”本身又恰好被杀,基本就是死透了;即使迅速恢复重建,也极有可能完全失忆。
      而“人”如果逃脱,恢复与否则要看城市能否较快重建,如果“城”在较短时期内得到恢复,即使不完全是原址重建,“人”也可能免于一死,且保留自身的记忆,城市集体记忆则取决于原居民保留程度和资料保存程度。如果“城”未得恢复,则“人”会逐渐失去作为城的能力和记忆,变成普通人,然后死亡。
      再说“城”在而“人”死(这里化用一部分毛虫君的城市“替代”设定)的情况:私设如果“城”无大碍,“人”在自己的城里几乎不会死亡,常人危及性命的损害,他们也能挺过去。但如果“人”在自己的城外死亡或重伤且未被及时寻回,则有可能发生替代,即原先的人死掉,城中重新生长出新的“人”。新生者不会保留原先“人”的个人记忆,甚至性格、相貌也可能不完全相同(尤其当城市面貌、人口结构等发生较大变化时),但会保留城市集体记忆。
      最后说一个极特殊的情况(可以放心本文中应该用不到),即同一“城”中不同“人”的斗争和消灭,当“城”中突然发生过于巨大的变化(革ming、入侵、大规模移民等)且原人格不能及时适应时,新势力可能形成一个新人格,与原人格并存并相互斗争,直到双方融合,或一方吸收、同化乃至消灭掉另一方。
      ⑥这里二爷昏过去了只是突出心理上所受打击过于严重,城市本身遭受的损失远不及卷入战场的奉鲁沿海。另外,甲午一败激起国内广泛奋发进取之反响,因此爆发的能量是相当惊人的,津视角第七章末也有涉及,相关情形和原因在京视角第五章另有详述。


      176楼2017-06-12 21:17
      回复
        第三章 京师与皇城(1900-1901)
        今晨醒来时的惨状,即使在我自认山高谷深的城生里,也绝对能排进前五,大亮的天光从柴房被木板钉死了的小窗透进来,照见一屋浮动的烟尘、杂乱的木板、笤帚、藤筐和我,强烈得让人不知该不该睁眼。除此之外,口干舌燥,腹中无食并且内急,我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受,全然分辨不出自己是被哪种意愿逼迫醒来。
        屋外依旧是吵闹,动静儿甚至比我睡过去时更大,但听来无甚规律,且似乎都不在房门近前。这种时候了,看守的听差决计不能都还睡着,难道是走了?我在朦胧睡意中心念一动,很快就清醒过来,昨天的种种情形也便逐渐涌上脑海——
        直到昨儿个,城里精兵连同义和拳民,围打交民巷已经很有些日子了。照理说使馆区里的洋人少有当兵的出身,这么久打不下来,不免让人想不通。加上这几天听闻增援的洋兵已经在向京城来,我在家如何也再坐不住了,就收拾出一身简便衣裳,独身一人前去查看。
        在附近的胡同儿里等到炮声稍歇,我从靠西面的路上拐进了使馆区,走出没有几丈远,便见前面路上有个干瘦的人影推着一车西瓜正预备往小路里钻。我看得一愣,心想这胆儿也太大了,炮火连天的还卖西瓜,再是缺钱缺得紧,也不至于就把自己个儿的命看得不如一车瓜钱,想了想,打算包下一车瓜来,劝他快走:
        “嘿!那边儿卖西瓜的,站住!”
        我一声断喝效果还算显著,那人直起腰,向我这边儿望过来。见他停下,我便加快两步走上前去问价。谁知那人听闻我的来意,并无十分惊喜,相反面露难色。催问再三才支吾着说这瓜是有大官儿包下的,让送来给这儿的洋人。
        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我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来时一路上所见,四处是义和拳的坛口,不时还遇上几队兵,炮声隔老远就能听见,震得我心跳都比平日里快上半拍,战况不可谓不激烈。谁曾想,真到了战场上遇到却是这种事。
        “你先别走。”明白过来之后,我困惑焦急了几天的暗火立刻着了起来,我一把拽住那卖西瓜的,另一手在自己满身上摸银子,“西瓜卖了多少钱?我出高一倍,你卖我。”
        “爷,我就是一卖西瓜的,那么大的官儿,得罪不起。您别难为我了,我不要您的银子,您放我走吧,再过一会儿又该打炮了。”
        “多大官儿?谁买的?你告诉我。我……”我一急起来,声音不觉提高了,正要去拦那人的车,背后一股劲儿猝不及防地给我拽退一步。回过头看时,却是个穿四品补服的,单从官阶上论比我还要高半级,我看他也像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燕大人,京爷。”那人开口了,听来他是认得我的,还是确确实实的那种认得,他说,“这西瓜的事儿是上面嘱咐让办的,您就别管了,这儿一会儿还要打起来,枪炮可不长眼,快跟我走吧。”
        那人边说着话边往反方向拽我,说话声儿温温吞吞,手劲儿却一点儿也不小,三两下给我拖出几米远,那卖西瓜的趁这时候,很快一低头,推上车就走了。眼看是抓他不住,我几乎急火攻心,回身对着那穿补服的就嚷道:“你谁呀你,哪个上面嘱咐的,那边儿放着炮,这边儿送西瓜……你别拽我!我要问清楚喽!”
        我把袖子从那人手里挣出来,顺手将他推离我身边一步。那人见拉我不动,停下来对着我作了个揖,像是个无可奈何的意思,开口道:“大家都是给朝廷做官的,您说还能有哪个上头呢?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打交民巷的事儿,朝廷里是觉着不妥的。您想,要是彻底得罪了洋人,完事儿了也不好收场……”
        “战早宣过了,输赢以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儿收场!打不真打,死着人呢,玩儿一样,还送西瓜,指望洋人念咱们好吗!”
        “嗨,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处?这不是个明面儿上的人情,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您还听不懂么,算我求求您,别添乱了,回去吧。”那人又作一个揖,直起身来看我还是站着不动,没打算走,脸色就有些变了,“您真不走?”他又明知故问了一遍。
        我气得骂人话直在脑子里打架,这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是站着。两人对峙片刻,炮声接着响了,这里立刻不再安全,那人却好似松了口气一般,挺直了背,忽然地一招手,我便被平白冒出来的一队人扭了胳膊,拖行穿过几条街巷,扔进了一户人家的柴房里。
        扔我的人身手利落,好似扔一床败絮。我被摔的头晕眼花,又险些让腾起的灰尘呛得窒息,以至于耳听得房外落锁声,也没能及时爬起来。再往后连踹在门上的几脚也便都成了无用功。
        “开门!”我向外头吼道,捞起屋角一块长木板想往门上砸,可木板太长,房间太小,完全使不上劲儿。
        “开门,孙子!谁借你们的胆子关爷!想当年大清朝打下偌大一个蒙古才用了几年,如今一条半尺长的破路,你们TMD围了几个月!放着自己的兵去死,倒给洋人送西瓜,你们把自己人都当成什么东西!给爷开门!****!……”
        我拿出几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向外骂了许久,最后除了把自己累个半死,毫无收获。一边着手把这小破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也只在墙角找到一把火钳,虽然大小是块铁,可要用来对付门锁,完全不够。
        屋外人走动的声音夹杂在不远处的枪炮声中,听不太清楚,但是节奏沉稳规律,显然对我在房里如何气得跳脚毫不在意。
        明白过这些之后,那股没发出来的火气也就逐渐开始衰退。踢开脚下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破烂,我背靠着门坐到小屋的地面上,在门外的喊打喊杀声里由白天坐到夜晚,然后又在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177楼2017-06-12 21:26
        回复
          醒时似乎已过了早晨,具体的时辰却判断不出。我站起身来狠踹了几脚门,听屋外果然毫无反应,就拿了屋角之前翻出来的火钳,向上够着撬了半个时辰,终于弄开了借着晨起时天光新发现的小窗,待人翻出去,已经几乎只剩了半条命。
          幸而小窗翻出来正是一户人家的院儿里。房中已然没有人住,大门紧闭,窗台落了一层薄灰,看园中草木却似荒疏未久,或许是仗刚打起来时候避走的。我用了他们家的茅房,又从井里打起半桶水来,暂时解了口渴,借着不安的心神压过饿火的一点精力,也没顾上去厨房转上一圈,就顺着棵树翻墙落了地,错开战况激烈的交民巷,一路向东往通惠河边跑去。
          运河进城处的城墙边儿上,有一处不大起眼的茶楼,老掌柜和通州很有些交情,时常帮他捎信给我,各地因私转给我的电报,有那不太着急的,也会先寄放在他那儿。
          想起上一封消息里联军已经快要攻入天津,昨天到今天又耽误了一夜功夫,我生怕联军已经打进京城,赶着要去看通州的消息——依我的想法,通州一定会赶来找我至少一趟,现在去说不定还能遇上他。
          这么一想,我脚下步伐更加快了。也不顾街上情势混乱,而自己正面向所有逃难者逆行。人潮带来的恐慌搅得我心中一团乱麻,所有的迹象似乎都直指一个比我料想得远为糟糕的情形……


          178楼2017-06-12 21:30
          回复
            到达茶楼后并不见通州的踪影,而我一路穿行于逃难者之中,受到影响,心里已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看到楼门敞开,屋内上下两层都是空空如也,只暗暗祈愿老掌柜已然阖家西逃。多的念头也顾不上了,我进门直奔柜台,拉出平常看见收着信的抽屉翻找,手上也微微发抖,活像大烟鬼犯了瘾头……
            然而我想错了:通州没有来过。抽屉里什么也没有。
            通州怎么会没来?我又饿又慌,脚下发虚,脑子里单是存着这个疑问,其实根本想不下去。城门方向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待我神游一般爬到楼上,听来已堪称震天。
            我在这样的声响里终于想起自己上楼的缘故来:楼上某个雅间儿里有一扇后窗,望出去正可以瞧见通惠河和东便门——通州还没有来,我上楼去望着,等他过了城门,就能一眼望见。
            这么想着,我一把推开窗去,本是为了看,却先是听到了:
            “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劝奉教,真欺天。不敬神佛忘祖先……神也怒,仙也烦,一等下山把拳传。焚黄表,生香烟,请来各洞众神仙。不用兵,只用拳,要废鬼子不为难……洋鬼子,全杀尽,大清一统太平年……①”
            窗栓甫一抽开,来自城门方向嘈杂的人声便带着风迎面灌将进来,我本该听不清当中的任何字句,却在我脑中依稀明辨。迎着声音的来向望去,有一团团人影挡在我想看而看不见的通惠河前,黑的黄的,泥沙一般,正是我城中兵民混于一处,难分难解。一时间,我眼前的景象便如同山洪决堤,洪水从城门缝中要涌进来,泥沙就一排排堆叠上去。黑黄中很快见了红,门里与门外,终被这红色连成一气,洪峰伴着浪涛声,冲决了层层血水淹进城来……
            “大清一统太平年……”我跟着脑海里回荡的声音默念,同时又想:大清在哪儿呢?腥风扑面,我想我不知道大清在哪儿,也不知道皇城在哪儿,而京师我却知道——京师就是我啊!
            我在这样一道堤坝之后,受着洪水的淹没,也是一把黑黄的泥沙。
            对,就这样,就该是这样。
            我对自己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顿悟得道似的快乐,身体也轻的快要飘然而起,记忆中,我也的确飘然而起了,只是随后便是十分突然的,全黑了。


            179楼2017-06-12 21:33
            回复
              再醒来时眼前正是我久望不至的通州,初醒时的头脑昏沉使我视线有些模糊,而我一向繁华阜盛的京师码头而今形销骨立、面容枯槁,更是让我差点儿没能认出他来。
              “爷,醒了?”
              我听见通州轻声唤道,刚要出声应答,未语却先是一阵咳嗽。他于是起身去给我倒水,背影看着,就是衣裳挂在俩肩膀上,真是一夜之间瘦成了副骷髅架子②。我有心问他如何,可喉咙眼儿里几乎干结,实在说不出话来,就听他那边儿边倒着水边开口道:
              “我听人说看见您从二楼上跳下来……”
              通州说这话时候舌头哆嗦了一下,我没听清他说的究竟是“跳下来”,还是“掉下来”,兴许都对,反正我是记不得了,觉着自己当时原可能是打算飞下来的……
              “刚听说真是吓得我不轻。还好您位置挑的不错,给一楼出檐接了一下,就擦破点儿皮。”通州把碗递给我时接着说,说完还冲我笑了笑,看样子并不知道自己笑得多惨。
              我一仰脖子干掉一碗水,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过一点儿来,便就着哑嗓子问他:“怎么搞成这样?”
              “哎,我是运气好的。”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本来想着给您送个信儿再赶回去,结果前脚出了城,洋人后脚就打进来了,我正好不在……许是托了您的福,自己没受伤,就是城里,亏空太大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四下里望了望,见床褥摆设都很陌生,就转而问到:“咱这是在哪儿?”
              “皇城边儿上,靠东边。”通州答道,“我不知道您是个什么情况,本来没敢往太远了搬您,可是交民巷那边儿打得一塌糊涂了,又全是洋人,实在待不了,就往皇城边上靠了靠,随便捡一间没人的屋先进了。您是不知道洋人这几天,司令部建到宫里去了,又扒了城墙要铺铁路……这您都没醒过来,我都担心,担心您……”
              “醒不过来了。”我把通州刹住的话头接完,他愣了愣,又冲我一笑,跟刚才惨得一般无二。我只作不知,向后靠在了床头,眼前还是不大清楚,索性闭上不看,又问:“皇城里……都跑空了吧?”
              “嗯。说是还留着些人看家,不过这几天……唉,各自保命罢了。”
              “跑去哪儿了?”
              “西安府。”
              哦,西面。这下跑的远。我想着:这一去兴许再不会回了吧?③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然而很快又被疲惫压下了。
              “洋人……打算跟这儿住了?”
              “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想在天坛那边儿修火车站……可又有人在往天津那边儿撤了。留下来看家的人这几天碰不着,我也还没顾上问。”
              “撤回租界去了?”
              “哪儿呢,您开玩笑呐。天津城……全占了。”通州说到这儿停下来,手里攥着我喝完水的那只空碗摸了三圈儿,才又说,“听说在那儿建了新衙门,洋人怕是,不打算还咱了。”
              通州后半句话落地,我心间那堆麻木的炭灰上蹦起一颗火星子,猛然有点儿明白过来方才那烦躁从何而来――朝廷搬走了,我不再是都城,天津也就不再是都城的门, 他现在和南方那些口岸全无区别了……甚至还要更糟:当年广州城陷时候,他可以花钱把自己赎回来,但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现在,情形是大不同了……
              “南边儿那些个口岸,现在怎么个情况?”
              通州低着头继续转碗,这会儿功夫,碗沿儿已经给他摸得锃亮,听了我的问话,他出了个不知要笑还是要哭的气音儿,说:“爷,南边儿中立了,上海道牵头,整个东南,全中立了,私下里同洋人签的约。现在他们要想,还能打听打听我们,可我们要想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办不到了。”
              哈,难怪要往西跑!原来是迁都的另一备选牵头中立。④我心里通了一窍,烦与乱却随之一并来了,这下可好,又是一个南北朝,且东南各省搭上了洋人,南北朝或许还要变隋唐演义……真变了隋唐演义倒也没什么,就怕是隋唐演义玩儿不好,大家全要完蛋!
              我抬手干抹了一把脸,意识到这件事最糟的地方在于,不管完不完蛋、怎样完蛋,我竟都无如之何,只能等着别人怎样做,就像看到世界的重心忽然跳转,平衡与否从此与我无关……


              180楼2017-06-13 15:32
              回复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的?从拳变四起?甲午海战?洋务兴办?南北匪乱?内河通航?口岸通商?还是更早……洋人在沿海沿江押下一块块筹码,到如今,天下终于侧翻。
                而那最后一块筹码的位置,在上海。
                上海,我想到这县城的名字,顿了一下,感到真是奇哉怪也――且不说一个县城究竟能紧要到如何,只在我的映像里,江南五府性情都是温良沉静,就算不是天生的温良沉静,也温良沉静了上一百年,怎么忽然就能养出了这么个事事顶风的崽子来?难道真就是让洋人把风水动坏了⑤?
                不过这些事儿我暂时倒也没心情细想。司马家的晋朝,老赵家的宋朝,历来留了江那边儿半壁江山的,从没有一个打回来,我要真傻到坐等南方光复,无异于等着白日里见鬼。横竖我这国都未必还有得当,江那边儿的风水,这时也就不是我该操的心了。为各安前途着想,当务之急,是我还有个弟弟要讨回来。
                想到这儿,我提提裤子,抻抻褂子,掀开一层薄被抬腿下床,预备事不宜迟、赶早该干嘛干嘛去。
                通州一见我动作,吓一跳似地也站了起来,跟着问道:“您这是干什么去?”
                “饿了,出去找食。”我照实答道。
                通州愣了一下,复又关切地蹙起眉,问道:“您这就都好了?”
                我反应过来他是寻问我的身体,想了想,觉着自己虽然最近跳过一次楼,刚刚动了动胳膊腿儿,倒好像也没跳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然而城里毕竟经了兵祸,再加上通州方才说起洋人这边打洞,那边铺路的折腾,我现在刚从昏迷里苏醒,没有完全恢复,还能再麻木一阵,等反应过来,少不得要疼要痒。
                不过既然现在还好,往后一刻的事也就不必提前紧张,我于是对着通州粲然一笑,以示康健,反问道:“你看爷哪儿像不好?”
                通州依旧关切地蹙着眉,绕着我看了一圈儿,末了对面看着我认真道:“脑子像不好。”


                181楼2017-06-13 15:37
                回复
                  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里,我开始浑身闹病,一会儿这里难受,一会儿那里害疼,倒是也没有疼得熬不住,就是拖得我面色阴沉、精神紧张。通州又跟了我几天,在确定我身体无甚大碍之后,就赶回他自己那凋零破败的家里去了。
                  而我跟朝廷这边儿留守的官员联系上,通过他们安排,又三弯两拐地见到了在皇城中暂住的那位总司令。
                  我原本想法简单,单刀直入地想要问问他们打不打算放天津回来,而那德国人却也坦率得很,对我恭而敬之地直言相告,“先生,您没有资格跟我们讨论这个问题。”
                  “别的不说,那是我弟弟,现在落到你们手上,我当然要问。为什么没有资格?我都没有资格问,还有谁有?”
                  “天津城是与您相邻的另一座城市,现在在拳乱中受到联军保护,这与您完全无关。您的皇帝在其他地方,不能确定是否还会回来,你们目前没有确定的从属关系,我也没有义务代表联军回答您关于他的情况的任何问题。”


                  182楼2017-06-13 15:40
                  回复
                    他回答时面容沉静,语气平和,礼数周全,一丝不苟,让我完全不知该从哪里开始生气,却又惊讶而不甘心,末了明知故问地追上一句:“你什么意思?”
                    其实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不光我知道、他知道,甚至连夹在中间的翻译,也知道了元帅是什么意思。他逾矩地擅自没翻这句话,而是面含一些警告式的悲哀望着我。
                    我也真就逐渐在这注视中泄下气来。
                    翻译是个东洋鬼子,据说在直隶行商,拳乱中困在我城中,受了西洋教堂的庇护,于是怀着十二分的感激,自愿要给联军鞍前马后,权做一点报偿。我想起近日见闻,城内驻军之中,顶数日俄为祸最剧,对他提不起一丝好感,也相信他的所作所为都绝不会是为我好。况且,我此行本也不需什么翻译,不过对方占了我的城,我实在找不到理由再去迁就他们说话,才刻意要摆这道谱,因此之前都完全没有在意房里坐了这么一号人……然而我最终默认了他是对的,三人木头一般端坐在屋内又是好一阵之后,我站起身来,向那德国元帅告辞。


                    183楼2017-06-13 15:44
                    回复
                      那以后只一天,我便颠在了去往西安府的马车上。车在夜里离开顺天府境,郊野孤寂,除了车声风声再无其他,头顶上一棚之隔便是星河浩瀚,去城远走使我周身的疼痛逐渐缓解,且作为一个人的感觉也渐鲜明起来。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有些精神恍惚。
                      我想帝都的名位究竟带给我什么,使我的车骑踏上这条熟悉的官道,再也不必有上一世朝觐的心情⑥,即使落到今天这一步,也还有得挽回——我不再是曾经的幽州,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我不再是任何人的边疆;而几百年为帝都,同时又带走了我什么,使我在骤然失去了这个身外之衔以后,竟至于连自己的弟弟都没有了资格去讨回……曾经北向胡虏南面君,燕京可没怕过谁!
                      这些念头令我一夜未眠,而后又在第二天白天里睡得不省人事。在一月之前,我曾甘愿化作京师最后的尘土;一月之后,却又出发去迎皇城回銮。


                      184楼2017-06-13 15:50
                      回复
                        要说在别人家里见到主人,并不稀奇,可此时看到西安,我还是有些惊讶——我来这几个月一直住在他家客房,可这人今天才是第一次出现。因着这个缘故,我打架的姿势虽放松下来,看向他的神情却是紧张。反倒是广州更加从容,他自然地将人家凳子归位,向着西安道了“抱歉”,两人相互行一个礼,居然就这么径直走人了。剩我一个人傻在屋里,与突然出现的西安四目相对。
                        手足无措的当儿,我下意识打量起西安来――素巾束发,道袍长须,平常的很。当年清军入关,他为一头全发出家做了道士,之后再见,就一直穿成这样。
                        “您……这是打哪儿回的?”
                        “山上。”
                        西安说山上,多半是指终南山,不是也没关系,我其实不关心他去哪儿了,只是想找个话说,往来两三句方便告辞。所以他说了一个地名,我就打算回一个“哦”,但我还没“哦”出来,他却忽然问了句:“你这时还有事?”
                        我不明就里地摇头,确实没事儿,要不是广州要来,我这时都该回家去了。
                        “那你等等。”西安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伊犁,又过了一会儿,伊犁就进来了。进门就是一个大礼,给我吓得不轻――
                        “谢王都不以偏远,守土之恩。”
                        “你起来,这是干什么。哎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况且也不是我定的。”
                        伊犁也没太客气,说起就起了,只是依旧认真地对着我说,该谢还是要谢的,他不能专门入朝去谢,有这个机会,就来找我谢,反正对他来说,我也就能代表朝廷了。
                        我不置可否地回了礼将他送出门去,回来又听到他在外面和西安交谈,说是给我带了些东西。这样一来,加上上次在汉口集上谢了长沙⑨,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186楼2017-06-13 16:01
                        回复
                          伊犁了了一桩心事,我却没有,他为一件我没做过的事来谢我,是因为把朝廷当做是我家的;而广州劝我把朝廷丢掉,也是一样把朝廷当做我家的。
                          我以为我从没把朝廷当了我家,可如果真是这样,我非要把它迎回去,是什么道理?我习惯了自己该是帝都,又有什么道理呢?


                          187楼2017-06-13 16:04
                          回复
                            抬头正看见西安回到房里来,他随便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看了一脸莫名的我一眼,接着恢复到目视前方,很平淡地说道:“其实按伊犁的,我也要谢你,西北若是没了,现在也没有我。”
                            我听他说这话,心里像被戳了一下,突兀地向他问道:“你一个中原汉都,穿着道袍,这些年来在戎狄之间当头儿,当得可好啊?”
                            西安被我问得愣住,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后才转过头来,很郑重地看着我道:“此生之幸。”


                            188楼2017-06-13 16:05
                            回复
                              注释:
                              ①义和团当年用于宣传的打油诗节选,不管从此后的事实还是现在的价值观回望,这些话里都甚至没有半句是可取的。但它是一种热情,一种蒙昧而绝望的热情,在那个时候,绝望本身是具有意义的,至少在于告诉后来者,对着这样的景况,总还有人想要有所改变。
                              ②当年八国联军进京是沿着运河一路祸害过去的,在京津因各有常驻久占的打算,没往死里搞,而半路上的通州则最惨,本来过万户的繁华地界,联军过境后几乎给弄成了一座死城。
                              ③甲午战后有过迁都之议,西安是当时的备选。
                              ④维新变法时迁都之议再起,康有为上书建议迁到上海。
                              ⑤江南五府指苏松湖嘉杭,明清时候江南给京师管饭,五府专供皇粮官奉,上海属松江府辖县。另外,关于事事顶风,1900年东南互保只能算是个起点,往后《苏报案》起,沪少才是真的开始浪到了全国zao反的最前线。这里只是看时机好,先吐个槽。
                              ⑥设定京爷的上一世死于唐末乱世。
                              ⑦1861 年左右,清廷派驻广州官员,借口太平天国制造大案,牵连数万(没记错好像杀了四万多人)多为冤狱,虽然后来有人梳理这件事的起因中大部分是巡抚本人因在汉口任上遭太平军烧汉口而影响了仕途,公报私仇。但朝中对如此大案听任为之,却与清廷对两广的偏见不无关系……地图炮,真的,可以害死人的。
                              场景描写化自容闳自传《我在中国和美国的生活》
                              ⑧反清革命早期,曾有过首都革命事半功倍的观点,后看来并不现实,但流行过比较长一段时间。
                              ⑨收复新疆主要是左宗棠湘军的功劳。


                              189楼2017-06-13 16:0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