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京师与皇城(1900-1901)
今晨醒来时的惨状,即使在我自认山高谷深的城生里,也绝对能排进前五,大亮的天光从柴房被木板钉死了的小窗透进来,照见一屋浮动的烟尘、杂乱的木板、笤帚、藤筐和我,强烈得让人不知该不该睁眼。除此之外,口干舌燥,腹中无食并且内急,我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受,全然分辨不出自己是被哪种意愿逼迫醒来。
屋外依旧是吵闹,动静儿甚至比我睡过去时更大,但听来无甚规律,且似乎都不在房门近前。这种时候了,看守的听差决计不能都还睡着,难道是走了?我在朦胧睡意中心念一动,很快就清醒过来,昨天的种种情形也便逐渐涌上脑海——
直到昨儿个,城里精兵连同义和拳民,围打交民巷已经很有些日子了。照理说使馆区里的洋人少有当兵的出身,这么久打不下来,不免让人想不通。加上这几天听闻增援的洋兵已经在向京城来,我在家如何也再坐不住了,就收拾出一身简便衣裳,独身一人前去查看。
在附近的胡同儿里等到炮声稍歇,我从靠西面的路上拐进了使馆区,走出没有几丈远,便见前面路上有个干瘦的人影推着一车西瓜正预备往小路里钻。我看得一愣,心想这胆儿也太大了,炮火连天的还卖西瓜,再是缺钱缺得紧,也不至于就把自己个儿的命看得不如一车瓜钱,想了想,打算包下一车瓜来,劝他快走:
“嘿!那边儿卖西瓜的,站住!”
我一声断喝效果还算显著,那人直起腰,向我这边儿望过来。见他停下,我便加快两步走上前去问价。谁知那人听闻我的来意,并无十分惊喜,相反面露难色。催问再三才支吾着说这瓜是有大官儿包下的,让送来给这儿的洋人。
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我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来时一路上所见,四处是义和拳的坛口,不时还遇上几队兵,炮声隔老远就能听见,震得我心跳都比平日里快上半拍,战况不可谓不激烈。谁曾想,真到了战场上遇到却是这种事。
“你先别走。”明白过来之后,我困惑焦急了几天的暗火立刻着了起来,我一把拽住那卖西瓜的,另一手在自己满身上摸银子,“西瓜卖了多少钱?我出高一倍,你卖我。”
“爷,我就是一卖西瓜的,那么大的官儿,得罪不起。您别难为我了,我不要您的银子,您放我走吧,再过一会儿又该打炮了。”
“多大官儿?谁买的?你告诉我。我……”我一急起来,声音不觉提高了,正要去拦那人的车,背后一股劲儿猝不及防地给我拽退一步。回过头看时,却是个穿四品补服的,单从官阶上论比我还要高半级,我看他也像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燕大人,京爷。”那人开口了,听来他是认得我的,还是确确实实的那种认得,他说,“这西瓜的事儿是上面嘱咐让办的,您就别管了,这儿一会儿还要打起来,枪炮可不长眼,快跟我走吧。”
那人边说着话边往反方向拽我,说话声儿温温吞吞,手劲儿却一点儿也不小,三两下给我拖出几米远,那卖西瓜的趁这时候,很快一低头,推上车就走了。眼看是抓他不住,我几乎急火攻心,回身对着那穿补服的就嚷道:“你谁呀你,哪个上面嘱咐的,那边儿放着炮,这边儿送西瓜……你别拽我!我要问清楚喽!”
我把袖子从那人手里挣出来,顺手将他推离我身边一步。那人见拉我不动,停下来对着我作了个揖,像是个无可奈何的意思,开口道:“大家都是给朝廷做官的,您说还能有哪个上头呢?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打交民巷的事儿,朝廷里是觉着不妥的。您想,要是彻底得罪了洋人,完事儿了也不好收场……”
“战早宣过了,输赢以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儿收场!打不真打,死着人呢,玩儿一样,还送西瓜,指望洋人念咱们好吗!”
“嗨,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处?这不是个明面儿上的人情,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您还听不懂么,算我求求您,别添乱了,回去吧。”那人又作一个揖,直起身来看我还是站着不动,没打算走,脸色就有些变了,“您真不走?”他又明知故问了一遍。
我气得骂人话直在脑子里打架,这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是站着。两人对峙片刻,炮声接着响了,这里立刻不再安全,那人却好似松了口气一般,挺直了背,忽然地一招手,我便被平白冒出来的一队人扭了胳膊,拖行穿过几条街巷,扔进了一户人家的柴房里。
扔我的人身手利落,好似扔一床败絮。我被摔的头晕眼花,又险些让腾起的灰尘呛得窒息,以至于耳听得房外落锁声,也没能及时爬起来。再往后连踹在门上的几脚也便都成了无用功。
“开门!”我向外头吼道,捞起屋角一块长木板想往门上砸,可木板太长,房间太小,完全使不上劲儿。
“开门,孙子!谁借你们的胆子关爷!想当年大清朝打下偌大一个蒙古才用了几年,如今一条半尺长的破路,你们TMD围了几个月!放着自己的兵去死,倒给洋人送西瓜,你们把自己人都当成什么东西!给爷开门!****!……”
我拿出几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向外骂了许久,最后除了把自己累个半死,毫无收获。一边着手把这小破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也只在墙角找到一把火钳,虽然大小是块铁,可要用来对付门锁,完全不够。
屋外人走动的声音夹杂在不远处的枪炮声中,听不太清楚,但是节奏沉稳规律,显然对我在房里如何气得跳脚毫不在意。
明白过这些之后,那股没发出来的火气也就逐渐开始衰退。踢开脚下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破烂,我背靠着门坐到小屋的地面上,在门外的喊打喊杀声里由白天坐到夜晚,然后又在不知何时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