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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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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上海极少这么激动地同人讲话,所以他此时的情绪,我想大概不会是装出来的。可哪怕话是真的,却不在点上,我最关心的、他们是不是在利用我的问题,他还是没有回答。然而这么一来,对于该不该进一步逼迫他,我就犹豫了。
上海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之后,走过来将我手上的杯子收走,放在一边。我刚想着再问他点什么,他却抢先开口说,“走,去看拍电影。”说完便自己下楼梯去了。对此我其实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只是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便跟了出去。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06楼2015-05-10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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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一路上我们俩都再没怎么说话,他没告诉我要去哪里,我也没问,挺无所谓地跟在他后面走。终于到了一处园子之类的地方停下来时,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具体身处何处了。
    进到不大的园子里以后,我看见几个洋人在摆弄着机器,另有些人看着则像在演戏的样子,上海跟他们中的几个人打了招呼,就把我拽到机器近前去看。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方才说的不是“去看电影”,而是“去看拍电影”③,这种能将演戏的图像记录下,再重新放出来的名堂,是西洋新近兴起的发明,我家才看上也不久,想不到他这儿都已经拍上了。
    对于外洋传来的这之类新奇事物,我多数时候也很感兴趣,但和上海的劲头儿比起来,还是远莫及。我记忆中他至今连续说话最长时间的记录,就是几十年前带我去看西洋人从香港铺来他家的电报线时创下的——那次我们站在江上一条小破船里④,从正午呆到日落,几乎是听他一个人说,官话夹着上海话,听得我半中都途开始走神,反思自己没事儿拉着外人讲炮台防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烦人。
    与前不同,今天说话的换做那个摆弄机器的美国人,他洋文里偶尔憋出两句汉话,听着十分别扭,我原本看着上海正听在兴头上,还想配合配合。可后来实在听不过,就还是打断那人,揭穿上海说:“你没必要拿这些绕我,我坐了四天轮船过来,不会就这么算了。再说,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喜欢这些东西,这招儿在我这儿不好用。”
    “我没想绕你,只是被你问得烦不过,出来散心。”上海扔给我一个白眼以后,示意那美国人继续说。
    我不客气地第二次打断他们道:“那你现在散好了没?没有也差不多得了,反正我是要继续烦你的,不如早死早了。我来时决心下得很大,问不出来我可在你家住下。”
    上海这回斜睨了我足有半刻钟,终于问道:“你非要听?”
    “嗯。而且是现在听。”
    “这附近没有说话的地方,回去又要走很久。”
    “胡扯也稍微靠点儿谱,你自己家你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找不到,你觉着我傻么?现在时辰正好让我赶上蹭你顿饭。我不挑,您随意。”
    我们俩僵持了一会儿,那美国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把目光投向上海,他只好很尴尬地道歉说“打扰了,你先忙。”之后带我从园子里出来,折到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上去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07楼2015-05-10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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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门以后我们谁都没有先说正题,上海把临街的窗户打开半扇,告诉我一会儿楼下街上会有人搭台子唱戏、唱曲儿,虽然和名角儿们比不了,也是不错的。我笑他买卖做得这么赚,也好意思坐在楼上蹭戏听。他说不算蹭,每次走的时候,都会专程过去给钱的。我说都有你捧了这么久,还没唱红?他说他在自家地盘儿上不算什么人物,有权有钱的,不认得多少,打牌都没什么人叫他……
      我们俩就这么不走心地胡说了一阵之后,楼下就把饭菜送了上来,当然还带着有酒。我心里盘算着是就这么开始说,还是先把他灌醉更好。谁知他却没等我打定主意,自己便先灌起自己来,菜也没动一筷子,一口气连下去五杯,之后看向我说:“你要问什么,问吧。”
      他这样相反让我不知怎么开口,幸好他也没等我问,自己就开始说起来:“十来年前的事我就不再讲了,上午同你说过的那些,我自己觉得能讲的已经都讲完了。至于眼前的事,我先按我想的说,你听完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再问,可好?”
      我并不干脆地“嗯”了一声算应答,心里想他该不会是算准了自己的酒量,上来就直接喝醉吧?我想知道的那点儿事至于给他逼成这样?结果他下一句话便应验了我的猜测:
      “你,还有武昌,包括早先做了军港的那些个,都傻得很。”上海用这句话起头,我基本就能肯定他是醉了,当面说人傻,还是完全不拐弯儿地说,这种事,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你们以为,这世道多公正的,拼了命,有功劳,就能受赏,就能得到相应的位置。其实哪里是这样……”上海继续说道,他没看我,看着窗外。楼下果然有人开始唱曲儿了。“现今说了算的东西就是两样,一个是钱,一个是兵。这两样东西又相关联的,只占着一门,还不作数,要像洋人那样,在外面赚钱,有当兵的给护着;军队的粮饷、火炮,又有钱造、有钱买,才最好。
      “我以前替朝廷管过一些账,这你晓得的?⑦那时候年年都有好些钱从我手里过,我从小时候就知道这税重的日子,人都是怎样过活的⑧,那些钱在我手里,就像握着好多条人命一样,我都得亲手给租界里的洋人交过去。每次去送钱,我就想,要是这些我都不用交,多好呀。可怎么才能不交这钱,那就得能打架,要打得过洋人,至少要打得过朝廷……但我都打不过。这样想的不单是我,还有好多人……我们那时就开始想了,要是有那既能赚到钱,又能管着兵的人,一定要让他站在我们一边。特意用心之后,这样的人,也真让我们找到一些,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你……”
      上海一边说,还在慢慢地喝酒,我看得有些担心起来。我认得他这么久,相处多为具体公务,即使偶尔一起出去看个戏,讲些玩笑话,看到他的样子也多有礼节的面子包着。所以我想象不到他万一撒酒疯儿会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有性命之虞。
      出于这种担心,我打断他的话,让他缓一缓,先别喝了。他看我一眼,神情倒也还挺清醒,还煞有介事地跟我解释说:“这是绍兴哥家产的酒,甜的,喝不醉。”
      我完全没听出这些事之间有个什么因果关联,他一本正经地说胡话,更加让我确信是已经喝过了劲儿。但这种时候同他辩论估计也没有意义,我就索性闭了嘴,只是悄悄把剩下的酒藏了一多半到桌子底下,然后由着他继续说:
      “那时候知道你开埠了,我们就想要是能把你拽过来到我们一边,可是你跟京城太近了,这很难实现。于是我们就说退一步,只是和你关系搞好些,让你和我们想得差不多,那样到时候你强了,京城和朝廷都听你的了,我们就跟着捡便宜了……可是,呵呵,你看现在,哈哈哈,我们到底还是要靠zao反——你不可能跟我们想得一样,这我们早该想到的……”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09楼2015-05-10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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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说完这话不出声了,他开始吃饭,我却不太吃得下去了。
        “就这样?你说完了?”我问道。
        “嗯,就这样。”
        “那你们下一步呢?怎样打算的?”
        “打不过你们,还能怎样打算……你们想得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就看你们怎么做好了。要是做不好的,就只有再打了……”
        我虽然断定上海是喝醉了,但他说话条理和吐字都很清晰,表情上也看不出来醉态,单看上去和平常没两样,搞得我不知该信他的话到几成,“你不是顶不喜欢当兵的吗?”我忽然想起来,就问。
        “是啊,不喜欢。”上海一面吃着饭,一面继续看窗外,可他目光并不聚焦,语调也像飘在半空里,“这世上要是没有兵,种地的种地,念书的念书,做生意的做生意……多好。还有唱曲儿的……可是不行。你不去打别人,别人也要来打你。那种时候,像我这样的人,就没办法了……只有……但那更难……”
        我知道上海没说出来的内容是什么,那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把各方捅过来的长枪搭成个架子,自己就有了一个相对安稳的空档。这种事不是人人都能做,你首先要保证任何一方都不想,或不能弄死你,譬如上海,他能赚钱,而所有人都喜欢钱。但即便这样,这种悬崖边上的平衡依然很难维持,必要时还要挑动一拨人去打另一拨……
        想到这儿,我心中一凛:“那你们,没想过挑拨我跟燕哥?”
        “挑拨你跟京城?”上海听我这么问,兀地笑出声来,“这太难搞了,得不偿失。再说了,你满脑子都是京城,我们把他从你脑子里赶出去,你脑中空了,不是要变成傻子?”
        “你……”我本打算反驳他,细想却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反驳,即使知道上海是故意在取笑我,但平心而论,他说的这话至少在五天以前都还是对的,至于现在……现在……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10楼2015-05-10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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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上海走出那家旅店时,日光已近西沉。他真是喝醉了,几次抬手作势要整理领带,都抓空了,也还没想起自己今天是穿长衫出门的。街上人很多,几乎是相互蹭着走路,我犹豫要不要去扶他,却看他步伐很稳当,一点儿也没有摇晃,就只紧跟在他旁边。
          挤进戏台边的人群里给了钱出来,上海朝住所的小楼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以为他醉酒迷了方向,拽住他问他去干什么。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我说“听。”
          四周人声纷乱,我不明所以,刚要发问,就听见江边英人建的钟楼响了。两人沉默到那声音歇下,上海不知从哪里摸出他来时买的那张香槟票,对我解释说:“要开奖了。”
          我也把他塞给我的那张纸找了出来,跟着他往开奖的地方走。
          我们这类人买这种东西其实有作弊之嫌,发生在自家地盘上的耦合,我们如果想,应当是能够猜到,所以我很少在自己家掺和这些赌运的事。但上海喜欢试运气,他好像也不真心在意结果,大概只是对琢磨不透的时运一直不减好奇,似乎他能从这些过程中体验到一些非常。当然他从没就此同我细说过什么,甚至可能也没同任何人说,只是自己执着。我也因此对当中的原因一直不甚明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12楼2015-05-10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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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从一条小巷里拐出去,沿江走了不太久,就看到了开奖的地方,上海停下朝那边望一眼,忽然原路折返,一边将自己手上的香槟票卷进零钞里,向路边的叫卖晚报的孩子买了报纸。
            我在一旁看得实在不懂,忍不住追上几步,问他:“怎么个意思,中是没中?”
            他看都不看我,只顾走,说:“我不晓得,我没看号。”
            “你没看号?那你给那个孩子做什么?”
            “忽然缺了兴致,就当一份运气送人了。”
            “你是觉得自己运气好,所以送人?”
            “不是,运气送出去就是他的了,好不好与我无关。”
            “那你……”
            “我家的孩子运气都好的,而且他们都知道……他们选了我,我就想、也能,让他们知道……”上海在前一步的位置,忽然转过头来对我笑道:“不管我运气如何,要把他们变作幸运儿。”
            上海说这话时的笑只比他平日里带在脸上的那种稍明显一点,然而确乎是我此前不曾见过的表情——唇角和眼角都向上提,同他的面貌很相宜……也许是过于合宜了,以至我眼中那一瞬看到的整个江岸,包括天边的红霞和往来的人群,都变作以他为中心落笔绘作的一轴横卷,顺着相映的水天向两旁延展开去……
            这并不是我记忆里唯一一副这样的图景,只是此前的图画中,能站在中央的从来只有过一个人——我曾以为会一直只有那一个人。
            终于,我想:连我这样自认死心眼儿的人,到底也要与这日新月异的世道一同变化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13楼2015-05-10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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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每念及此事,我难免要心烦意乱一番。所幸我生活里可供胡思乱想的空闲并不多:要参加军队的训练,学习外洋传来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参与处理家中的杂事,协调港口运输和做买卖,甚至由于各派的力量都要依靠我家中新军、实业和洋人的支持,我家与京城政治的关联也前所未有的复杂纠缠起来。
              人一旦习惯于忙碌,再要闲下来就会浑身难受,所以我每次一旦有了空,开始陷入不好的情绪,就会找个出外办事的机会,从自己熟悉的、会引起焦虑的环境中逃离。
              好在外出的机会现在颇容易找到,守在家中时遇到的烦心事又空前繁复,于是我比之前频繁得多的去往外地、外洋。当然,去得最多的是上海。旅沪的行程早几年多是由于必要——毕竟那儿是远东航路的中枢,在各商埠里也最繁华——近来则逐渐有了些刻意:
              每次去到上海总要见到人才肯走;逢着他上我这里来,或是上京去,我也会想寻些理由多留他一两日;甚至有时我从国外返回,也开始更常在上海停泊时下船来。两人待在一起时候所做之事,亦渐从纯粹公务,加上了看电影、看戏、逛展会以及同去酒会之类……当然,只是趁便。毕竟我们谁也不是真正的闲人。
              不论是我自己意识到之前,还是之后,上海对于我的此种变化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连我某次忽然兴起,问他为什么近来好像多了空闲,他也只是全然玩笑语气地说我占用了他会情人的时间。
              “那还真好得很,看来我以后要更常来,全当是在积德了。”我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应道。往后我们就再未说起过类似的话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16楼2015-05-10 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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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呆在自己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庚子年原先的住所又被战祸殃及,我被放归直隶之后,也无心再修整,就将那房子卖掉了。完全按照柴火称斤一样的价格卖的,连同屋里不想要的家什一并。只跟买主立了字据,不许转卖、转租给洋人。当然其实这也没什么必要,洋人早已把我家地界买豆腐一样,一人称去一大块,如今小楼盖得一窝赛一窝漂亮,基本不再会有人专到这老城里住了。立那字据不过因为我心里总有些无用的意气,要发泄出来才好。
                房子卖掉之后,我便搬往此前算卦的铺面里居住,搬家时收捡出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大半是书。唐山那天过来帮我一起收拾屋子,看到后不无羡慕地说:“津哥的书,比我之前在北洋大学念书时的洋文先生家还多。”我被这一提醒,自己再看,也有些惊讶。久居京畿见过不少能人,使我从不敢以文墨自矜,家人多靠手艺吃饭,我也一向自认志不在此。故我对书的习惯历来务实,自己没看过的,绝不会在家里摆着充面子,眼见面前这一摞摞,竟都是我至少翻过一遍的了。突然发觉自己成了个挺有文化的人,我一时高兴,就让唐山有看中的书都挑了拿走,他于是欢天喜地地选了大半天。
                后来的事证明,我与书的缘分,还不止于此。
                家搬完不久,前店开旧书铺的宋先生一家觉得津沽不太平,要走,往西去个洋人打不着的地方。我于是正好将前后两间屋一并接下来,收拾出前店原先的阁楼做了卧房,住着竟也十分宽敞。且周围尽是商铺,邻里时常更换,我更可以安心在此多住上一些年月②。
                接下书店后,我做了一点改造,旧书以外,也兼营报纸。于是渐渐开始有些青年学生前来光顾,他们起初并不同我交谈,大概因我的生计与他们所奉“赛先生”不符的缘故。后来我许他们在店中看书报,不必非买,也有座有茶,他们中就有些人与我熟识起来,常同我讲讲他们的想法。这个岁数的孩子最好说服人,读了书的尤其如此,我跟他们一起时,起先往往半天插不上话,还总是被他们规劝该行。后来我向他们说自己祖上即以此为业,别无所长,谋生不易,什么新学问要推行,上来就砸人饭碗,也是难以服众的。我甚至向他们保证,以后自己再生了小孩,无论男女,一定送进学堂,接受新式教育。
                他们慢慢听进了,便对我的卜算不再抵触,我因此得以趁军职之便、以占测之名,偶尔提醒他们勿为险行、慎谈政事,也偶有收效。
                本来我与他们交好,不过是性格使然,什么人都想去认识。然而其后五四与六三③的一些情形,我最先恰是从这些孩子那儿听到,却是我始料未及的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17楼2015-05-10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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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楼梯下立着的人却让我愣在了原地——
                  “燕哥?”
                  “出事了。这你知道了吧?”
                  北京仰头看着我道,神情严峻,语气却很平静。
                  我回看他,目光相接只一瞬,竟见他彼时心中所有思虑,都明白地陈在眼底——那是我此前几百年都不曾有过的经历。生平第一次觉得能看见这个人所想的全部,我顿觉蒙在我们之间几年的雾霭,仿佛一刹便消弭了,纵然仅限这一件事情里,也让我几乎要哭出来。
                  偷偷深吸气稳定了一下情绪,我终于从个人的心绪中脱离出来,得以状似平静地向北京道:“我正要去行政公署,您来了,不如同去?”
                  “你想好去干嘛了,就往衙门跑?”北京愣了一下,而后忽然笑出来,“遇事太冲,你这么多年在这一点上真是毫无长进。”
                  “我……想到那儿问清楚了,再做应对。”
                  “问清什么?你自己脑子现在是清楚的吗?”北京拉过一张我放在书架边供人看书的椅子坐下,顺手翻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点儿已经冷了的茶水喝,我作势要换新茶,他摆手道个“不必”,示意我与他对面坐下。
                  我依言落座,他便用目光盯住我,视线里的压迫感足够让十年前的我不能动弹。我不觉直了直背,聚精会神,等待下文。
                  “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一件事,你答完了,后面的事都由我来做。但这答案里面人命关天,你不能错。”北京说,腔调十分郑重,“你在军中任职,告诉我现在什么人有能量保被抓进去的那些孩子出来?”
                  我听着北京的自信,忽然惭愧起来,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方才发热的头脑正在迅速冷静。新社会里的麻烦,北京接触得比我晚,但他确有一种才能,能迅速在纷纭的局势里厘出一条大概的脉络来。这是近千年帝都的经历磨砺出来的才能——他太了解政zhi、权力以及附着其上的人了。这使得和政务相关的一切,无论古今中外,他根本不需要学,只要有人肯演一遍流程与他,他就能看得会。而他现在身处的位置,最不缺就是这样的机会——过去不足十年间,原还新鲜的民zhu共和闹剧,他大概早已看到腻了。④
                  然而,即便深谙政理,有一点我想他还是说错了:我这几年并非毫无长进……秉性许是,觉悟却非。
                  若将复立为都的京城比作一个光怪陆离的大戏台子,北京那边看是前台,我这里瞧去却是幕后。论经验、手腕儿、气度,我全不如他,可有了这好角度,我固然反映慢些,竟能看得更清。加之少了过往条框的约束,凭直觉处事的我,此刻自觉更明白什么最紧要……
                  北京话音一落,我便借他的问题开始思考,方才头脑发热时理不清的思路,很快条分缕析地在我脑中扎起网来。更让我倍觉欣慰的是,我现在面言与他不同的意见,终于也不用提前壮胆了:
                  “燕哥,我信您有本事把那些学生救出来。可我俩也都知道单放人解决不了问题。小孩儿最不缺就是倔脾气,他们要的得不到,不会轻易罢休的。况且如今他们要的也正是全国都想要的,连您自己不也一样?这是个机会,燕哥,求援吧,如今全国都在声援您,这些声音现在是散的,可只要您发话,便能合力到一处。说不定我们真就能逼当局应允!您也知道,咱们城中任何一股力量,现都无法结果眼下的情形,更不可能按照您想的样子结果,”许是自认底气十足,我说这番话时十分激动,一边灌进嗓子里的茶水,也觉得刚经过喉管儿就给蒸干了,尤其到最后一句话时,我下了很大决心,自己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句中激动的颤音儿:“哥,此番您家率先举事,我已知道您进步,全国都知道您进步,所以哪怕中途求援,也不算给京城丢人。”
                  我说话的过程中,北京原来一直平静。我说到最后一句时,却看见一瞬的讶异和失落从他眼底闪过。我暗暗觉得不好,立刻住了嘴,可好像还是晚了。
                  “你说完了?”北京问我道,脸上的神情已比刚才黯淡不少。
                  我愣了会儿神方点头,一边思考着他表情里的含义,却无任何结果,只是下意识地感到紧张。北京低头叹了口长气,停顿片刻,才又重新抬头看我。“卫子,”他说,“你眼里看我,是不是这些年都从没变过?一直就是个满身前朝旧疾的老顽固?”
                  我慌忙摇头,心里一时混乱,以至于怎样想他倒反映不出了。
                  北京摆了摆手制止我憋出几句话来的企图,脸上挂了有些自嘲的笑意:“不管我说了你能不能信,”他说,带些少见的无奈语气,“在我心里,人命一向比脸重要。”
                  “燕哥,不是……我是……” 我心知误解北京被他听出来,又不知该怎样道歉,心里急得冒火。
                  他却没显出责备我的意思,只是自己继续解释道:“我不想让这次的事出京城,不是怕人笑我做国都的成不了事,只是疑心那些学生背后牵涉京城里几派暗斗,恐事情闹大之后,真实的情况,反而搞不清楚,就遂了一些人的不测之心⑤……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我只是……也想为自己辩白一次。”
                  北京说到这里,笑容益发无力,看得我心中一阵怆然,他继续道:“之前有人跟我说过,现今到了民国了,人都要平等,国都同帝都不是一个做法儿,我得比之前更信任、依靠你们……他说得对。你说的也对——现在京城里的情况,已不是我一人之力按得住的了。你是想往南边儿发电报吧?现在去发吧。”
                  我万没料到他会不等我劝,先提到电报,一下僵死在原地,反应过来要掩饰时已经来不及——北京看到我的表情,立刻明白过来:
                  “你电报早发出去了?”
                  我点头。
                  “连同我的名字一并属了,发到全国?”
                  我又点头,继而摇头,说:“只发到上海。”
                  北京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感叹了一句:“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你小子这几年学得越来越坏。”说完就起身往屋外去。我跟上问他去哪儿,要送他,他也没让,就这么一个人趁夜走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19楼2015-05-10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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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掏出那两包来仔细看了看,我发现只有一包是我的,另一包猜想是托我转给北京——上海给的点心从来不在面上写字,看是给谁,要从不同的包法上区别,我起先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直到一次和他同去广州,在船上刚准备拆开一包吃,被他脸色不善的直接抢了下来,说那个是他自己的。我才终于记住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样包法儿。
                    想不到这次还能再度派上用场。
                    当天我在街边站了一天,始终按命令盯着人群,看得眼睛都快花了,到了晚上才得空拿着纸包去找北京。
                    北京听说我的来意时,明显露出意外的神色。对着给他的那包点心若有所思,听我说上海可能写了字给他,他也没有要打开的意思。我心里很好奇上海给他写了什么,但他不拆,我也不好问。就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我自己那包拆开来看。
                    这一看却发现里面竟写着:学生义举似有人鼓动,警惕。
                    我一下联想起北京三日晚上说的话来,就立刻将那张纸拿给他看,说:“瞧,你不待见人家,他想得倒和你一样,你们该找机会长谈一次,说不定很合得来。”
                    我看北京一副木然的神情,以为他必然不会搭理我,他却接了话,毫无语气地说:“谈过了,合不来。”一边终于去拆自己那包点心。
                    我被他的反应进一步勾起了好奇心,一时既想问他们什么时候谈过了,谈的什么,又想问他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看北京脸上仿佛正写着“闭嘴”二字,我终于一个问题也没问出来。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21楼2015-05-10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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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风波平息下来是在十余日后,各地秩序都恢复如常,事情算有个能够暂安人心的结果。而我自己在这件事中的一些好奇与不解,到底没能得到回答,后也就逐渐被遗忘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22楼2015-05-10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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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拨云未见(1927)
                        “不是,等会儿,咱们这回跟谁打?不是革命派?”我在行政公署的会厅里断续栽了半日的瞌睡,终于被近旁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人捅醒,刚听了没几句总述,头脑就又有些混乱起来,为抢在作战会结束之前搞清大致情况,就连忙发问道。
                        “给他份材料。”做总述的长官被打断十分恼火,看见是我也不好发作,语气糟糕地对我旁边刚才捅醒我那人一扬下巴,连带狠瞪了我一眼,就又接下去讲他自己的了。
                        我旁边那人忙不迭应了个“是”,起身将放在长桌中间的油印纸拿过一张推给我,指指中间两行让我看。我瞄了两眼,疑问愈多,鉴于刚才提问引得一桌人侧目,也不便再冒然,只拉过旁边的人,压低声问道:“这回是和他打?这人之前不是友军么?”
                        “现在不是了,他同革命派勾结。”那人不耐烦地小声应道。
                        我“哦”了一声,装出了然的样子,将油印纸收进衣兜儿,像之前好几次参会时一样端正起坐姿,借着长桌末端①的好视野,观察起每个人的神情样貌,以待总结发言的长官语毕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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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年学生与市民的胜利,后被证明不过是前所未有之声势下,造成的短暂幻觉。几派势力相颉颃的平衡被冲垮之后,京中斗争复又陷入民国以降久近成俗的混乱之中。北京城里总统尊位反复易手,连带着我家主事之人,也换得走马灯一般。
                          如此情形下,仗是打不停的,我既任职军中,也就逃不脱。然而总以无议权之身份参加作战会,我也逐渐放弃了为一份希望而作十分努力的端正态度;开始像如今这样,会场上逾一半时间里都心不在焉。
                          现在每次参会,我都只例行问得五个答案——替谁打。打谁。有无友军。用几成力。得什么赏。其余便统统不费心去听了。
                          至于为什么要打,打过后如何影响时局之类真正重要的事,前者我会揣上命令去问北京,后者则要从事后各方的报纸里自行总结了。无论如何,是不要想从官家那里讨得个究竟的。
                          当然,对于争端的缘由,北京也不是每次都能说到我听懂的,有时我怀疑他自己也不如面上看着那么明白。而各方的报纸或暗或明总要各为其主,至少各为其主义,要想从中拼凑出鳞爪实情,也非易事。因此超脱也好,怠惰也罢,近来我对这政局中的实情已不过分执着了。反正怎么也是打,替谁打也是伤,我不如多操心怎么为津沽军中家小多挣些药钱。幸而我家虽总与用兵少不了瓜葛,近来真在家中地盘儿上开仗的时候倒少许多了,家境内无损,我出外打仗自己受些伤,也容易好。要说有什么不遂意,只是日子总也不能得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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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总在谋划着什么,我一直能隐隐感觉到。虽然不能就把他认作是革命派——这现是个罪名,不好随便乱扣到人头上——他对时局的态度,也绝不是表面上那样安心于现实的小修小补的。然而,固然好奇他具体怎么想,向他提问的尝试我这么些年也只做过一次。
                            他对此类探听的排斥一反常态的严厉直接:
                            “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两件事好讲,一样赚钱,一样寻乐。出了家门还要操心别人的立场,你不嫌累,我还要嫌烦的。”
                            听他这样说后,我就放弃了。我知道这不过是个歪理,若我确要认真,完全不构成我放弃的理由。但我认同了他的话。我想这大概由于我从心底认为,因立场之类的事逼他和我翻脸,并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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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控制京师的统帅是奉天那边下来的,手下以前朝龙兴之地性情直爽人士居多,废话很少。待我神游一圈儿回来,恰好赶上散会。
                              离了会场,我沿路慢走了不长一段,看天空暗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便招呼了一辆人力车,想快些赶回住处去。
                              然而这打算却是白费了,一到到家门口下车,我就彻底傻了眼:
                              “这TM怎么回事儿!”我站在马路当间儿,看着给烧得只剩个黑架子的三间房,愣了足有半刻钟才终于吼出声来。
                              话音刚落,邻居早点铺子的主人忙从屋里奔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我脚边儿,连磕几个头,抬脸看我时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我对不住您。烧,烧了……”
                              “都这德行我还不知道烧了你当我瞎啊,说点儿有用的成么!你烧的?”我一脑门子浆糊,看看自己一塌糊涂的房子,再看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心里一点儿同情也泛不起,急得直想踹他。
                              “不是,不是,我家是本分人,您知道的……”那人怕我揍他,死命拽住我袖子,我身上有新伤,被他一拽疼得好像是裂了,却怎么也甩他不脱,只得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起来。
                              那人神情恍惚、叙述凌乱,我听了足有半个钟点,才大致明白过来他要说的意思:大约是之前得罪一个客人,口角之间对方说有东洋后台。他没信,还是跟人打起来,当时赢了,人说要烧他铺子,他继续没信。今天就真被烧了。正赶上老城这一片房子都是木头建的,烧起来止不住,连着隔壁我的住处就一并没了。
                              我听到这儿探头望了一眼他家,说:“不对啊,人家想烧的是你家房子,怎么我这儿烧成这样,你那儿还剩半拉?”
                              那人战战兢兢地松开我袖子,有些结巴地回答我说:“风,朝,朝那边儿吹的,您家里堆的全是,全是书……好着。”
                              我听完这话只觉全身无力,被他一提醒,又想到我一屋子的书,更加悲从中来。也顾不上那人在后头说着什么暂时赔不了我钱之类的话,自己捡了一处屋顶完全塌干净了的地方,走进一片被浇湿的黑灰之中——真的全烧没了:阁楼仅余几片木板搭在墙角,后面算卦用的小隔间被整个同前店烧通了,连最靠边上一面墙也给熏成炭黑,仅剩十几本书依稀可辨形状的,也完全看不得了。
                              往哪儿摸一下都是一手黑灰,我抬头从原是大梁的位置看着泫然欲泣的天色,心中一片狼藉。
                              说真的,我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难受,整个天津都是我家,这里不过是个临时住所,就算不被烧,我也总要搬走,可我心里就是觉得空了一块似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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