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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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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着这些的时候,上海似乎酝酿了一下,用尽量轻描淡写地语气忽然切入正题道:“外面……在拆城墙。”
怪不得觉着四面漏风!这句话一出来,我忽然有点儿不太吃得下去饭了。心想这伙人可真是下大了决心:此前沿海沿路的关口已然占尽,现在又是城墙,津沽到京城之间,自此再无险可守。外敌来犯,平原河滩,一片坦途……虽然若是今天做的决议,城墙实际拆,估计也没拆出多少去,可失去依凭的恐惧,大概已在全城蔓延开来。
如此看来,我感到的这种寒冷,恐怕也因此会在一段时间里,不可遏制地变得越来越严重。甚至超过教案那时的狂躁,也未可知。这么想着,我在被子里哆嗦得益发厉害起来,只希望有办法阻止这满溢的情绪进入我的身体。看着低头琢磨着什么的上海,我一下想起十几年前他给我的那种药来。上次那一包,我因为一直也没用上过,最后就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但如果那东西真有用,现在我倒的确很需要。
毕竟时间隔得很远了,我问时也没抱太大希望。然而上海面面俱到的性格此时却很让人欣慰地起了效果,他一听我说,立即从外套的内兜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来,塞给我道:“你等等,我去问楼下要些开水。”说完起身便要出门。
“楼下?”我有些惊讶地问道。心想他到这儿才几个时辰,这么快就能跟看守我的人混熟了么?
“嗯。这栋楼名义上是间堆栈③,楼下是管事的住处。”
“他们能随便让你往上拿东西?”
“没关系,”上海冲我眨眨眼睛,“他们是看着你,不是看着我。只要按时送回去,另外再……”他做个塞钱的手势,“弄一把茶壶、几个杯子,不成问题的。”
“……,我该不该顺便让你帮我改善下伙食?”
“可以啊,想吃什么?”
我百感交集地盯着上海看了好一会儿,他一副生机无限的样子让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好像活得有些过于自暴自弃了。然而心情虽然稍有恢复,寒冷却不顾我的意志而逐渐变得更加刺骨,即使真心觉得这家伙贿都行了,就弄点儿白水实在可惜,也只得放弃道:“开玩笑呢,你快去吧,再有一会儿我该冻脆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4楼2015-05-09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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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快得让我不禁想象他一身板正的西服,小跑下楼梯又小跑上来的样子,为自己没有机会亲见而感到很是遗憾——尤其是看见他在我药喝太快差点被呛死时偷着笑之后。
    喝完药大约一刻钟,周身的寒冷就开始逐渐褪去,随着放松和温暖感觉的复苏,一阵困意袭来,我靠着墙角,眼皮开始打架:
    “你这药真没什么副作用吧?”我打着哈欠问上海。
    “喝得太快会比较容易困。”他回答。
    “……马后炮。”我斜了他一眼。
    “我之前说了也拦不住你的。”上海一脸“概不负责”的笑容,问我:“要躺下么?”说着就准备起身。
    我虽然的确有些困,但一想到我一睡下他估计就要走了,又觉得有些浪费。毕竟他明早离城后,我又得不知多久难见到一个活人。可要说我躺下他不走,就得站在旁边和我讲话,我又有些过意不去。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
    上海看我没有反应,也就没站起身来。大概是跟我思考了差不多的问题之后,他把手边的茶壶杯子推远了些,又将原本屈起的腿稍放平,用商量的语气问我说:“你不介意靠过来?”
    说老实话我介意,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也介意的,不过一时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就真按他说的打算靠过去。动作之前,偶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在他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我伸手到他外套的侧兜里,果然摸出来两个花苞儿。
    “别给压坏了。”我解释说。小心地将它们递给上海时,他一脸错愕,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改收进胸前的口袋,却换了另一只手顺势握住我未及收回的那只手,再没松开。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5楼2015-05-09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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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这里是对“东南互保”一个较简的概括,并非条约原文。大概就是北方对外宣战,南方不承认,“你们打着,不关我事”的这么个意思。大家可以自行先百度,或者等我在沪少的章节里再细说。
      ②国际惯例中,宣战以后敌对各国,相互如何破坏都是无需负责的。那个时候甚至也没有后来不能伤害平民之类的国际法规定,so~基本上战争状态下互相做什么都是木有人管的,道德谴责都说不清。
      ③铁路、公路沿线暂时存放货物的地方。
      ④城与市过去曾是两个概念,城主兵政之要,市供贸易所需。唐宋以前,市多依城而兴;明清以后,人口、贸易滋长,因市建城的例子逐渐多起来。当然,一座城市的成长历程中,这两个因素当是相辅相成的,但又主次之分。个人认为,一个是因城兴市,一个是卫市建城,是津沪两位三观差异最源头的分歧点啦~
      ⑤这里沪少的年龄从设县开始算,津二爷从建卫开始,所以沪少稍大个一百来岁的样子。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7楼2015-05-09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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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重振(1901-1907)
        朝廷的“不多时”,后被证明是很不靠谱的。我被准许在城内“自由行动”竟是在转过年来的七月里——由海入京各路上的炮台都被按约拆尽之后。那以后不久,联军便从北京城里陆续退了出来,复又聚集到我这里,也有些回去到停在大沽口的军舰上住了。
        我逐渐了解到,那些洋人不少以“将北部中国从拳乱中救出”的解放者自居,竟然然同回到北京的清廷,搞起什么友谊、辞谢的笑话来。然而关于我归属的议价,却至于不松懈地又谈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才终于松口将我从都统衙门管辖内重又放归直隶了。
        事情的结果,是两边“一致同意”将我家架成“友好的联络”之桥。于是归家当日,直隶省府便由保定哥家,完全迁到我家,总督大人由京到任,衙门也动了地方。几日后保定哥上我家来办交割,我靠着门框看他把两边的档案合在一处,归拢到我家新辟衙门的架子上,心里知道应当要去帮他,脚下却怎么也挪不动步。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8楼2015-05-09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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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现图“友好”功用的我家,不再合适杵着一座曾在“灭洋”变乱中牵涉颇深的学堂之故,直省复建起来的新式军校,与旧军练训处统并,改名挪去了保定哥家①,他那天便穿着一身新成立军校的生员着装,看来依旧是威风凛凛,一如我初见他时那样——
          第一次见到保定哥是在给我赐名的那个皇帝的登基大典上,燕王做了皇帝,燕哥重又当上帝都。保定哥屏卫京师有功,新晋府城,虽还不是省城,典礼上却能以戍卫要职,站在燕哥身后了。
          我当时从一个转运港口新建卫,规矩不懂,胆子却大,典礼散后竟未出皇城,从队伍里溜出来,在尚未修建完成的宫殿里好奇地到处看。结果迷了路,又怕守卫发现,只能一个人在迷宫一般的厅台回廊里着急忙慌地瞎跑,却在一个转弯处一头撞进正巡逻的保定哥怀里。
          那时候我人还没他半个高,脑门儿正磕在他腹部的护甲片上,疼得眼泪立即就在眼眶里打转。保定哥给我从地上捞起来,抱到和他脸对脸的高度,郑重地问我道:“你是新建的卫城?”
          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眼里噙着泪花,愣愣地点头。
          他见我点头,语气忽然严厉起来,说:“那么不许哭,眼泪憋回去!姑娘家似的,以后怎么守卫京师?”
          我当时大概是被吓得,使劲儿忍着真就没哭出来,他随即便看着我笑了,说:“这才像回事。”之后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帮我揉揉撞疼的脑门儿,一直将我抱出宫去……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我记得他的样子,始终便是我泪眼朦胧中仰头看到的——典礼用的军装,没有头盔,发髻束得高高的,布铠崭新,铁甲锃光发亮……
          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又跟他学着怎样当卫城。说实话,学着当卫城,地位提升了,能得到不少好处,但日子过得肯定是没有做渡口跑买卖时快活的。要接受当兵的训练,得维护京城的面子,最关键是盯着你的人多了,一闯祸就被抓住。
          所以头几百年里,我曾经最怕听到的一句问话便是:你知道这事情做出去什么后果?你负得起这个责么?——每次京城生气掀屋顶儿的时候,总有人对我这么说。
          每当这种时候,我最指靠的上的就是保定哥,尤其他当了省城以后,总能帮我把逼到临头我负不起的所有责任,换成我抗得住的一顿好揍。于是在这种看似暴力的荫蔽之下,我逐渐长成了直隶最皮也最皮实的一座城。所以,哪怕后来被提到能和他并肩的省城位置,一旦遇着真棘手的事,我还是会下意识的先扭头看站在身旁的保定哥。尽管到后来,他能想到的办法有时已不如我多了……
          然而现今省城独剩了我一个,这种好事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9楼2015-05-09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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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让我不知所措是现在的景况,自己屏卫京师不利,且失陷两年有余,好不容易被放回来,又被架到了华洋之间这般尴尬的位置上。这种顾虑我不愿对京城提,或者说,我自觉没脸再去给他添堵了。于是犹豫了半日后,我终于还是憋不住问了眼前的保定哥。
            让我倍觉轻松的是,他似乎丝毫没介意这话题里暗含自己被撤职的意思,只是问我道:“你知道什么叫‘京师屏障’?”
            我当时觉得这活儿我干了这么久应该是知道,但看他格外郑重,又没敢接话,只请他继续说。
            “路上的屏障好比海岛的堤岸,风浪从哪边来,堤岸便要向哪边立,方能有功效。”他这样回答道。
            这话仿佛在我心中描出一幅前所未见的景象:我以前映像中的京师,是华夏的脊干,四通八达的官马大道如同经脉,带动全天下随他运转。而今顺这句话想去,我眼里的京城却忽然变作海风中一座孤岛,狂风巨浪自四面八方来,将他的土石深基啃下一块又一块……
            那场景太过骇人,我赶紧阻断自己的思路,不敢再往下想,幸而保定哥这时又接着说道:“以前朝廷防着自己人,我是京南屏障;现在终于换作你,是知道要提防外人了,这是好事。”
            我听完这话,心境稍微明朗起来,算是想通了自己的职任和他的坦然。但开埠这些年触及不少虚虚实实,我心里也明白事实绝不会如这个从生来忠诚至今的卫士所理解的这般磊落。但再往深处的事就与我无干了,我也没有必要想得更多。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90楼2015-05-09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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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哥,您觉着仿行宪政的事,什么时候能正式施行?”做了直隶唯一的省府之后,我与京城的接触比之前更多起来,除了如前一般的政务往来,还有最重要的一项缘由,就是筹备立宪。
              作为大清国迄今最下决心的一项救亡图存之举,京师附近与外洋接触最多的我,似乎被一致目为在这之中当起重要作用的人。为此,燕哥甚至专程来了一趟我家,把他此前一直因各种原因而不愿亲就的租界、工厂、学堂、医院乃至教堂都看了一个遍。还在每天退朝之后都去京师大学堂听课,做笔记,现已记了好几个本儿了。
              然而说得是前所未有的热闹,立宪之事真正施行的举措,算到目前,还不如洋务办得勤快的那几年更多,对此,我不免有些沉不住气。
              “你着什么急?你家总督大人手眼通天,朝廷的主意有什么要紧,什么事情他想做不也就做了。”北京在屋里不紧不慢地回答。
              自从我回来以后,他的性格就变得比以前古怪了。常常做些好像合理却又似是而非的事情。就拿他记的那几本笔记来说,所有的都长成一个样子:正着翻是四书五经、孔孟伦常;倒着翻是西学宪政、民权议会;正中还抄着两句诗——“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②”我问他为什么要把完全两样的东西往一个本儿上记,他告诉我这叫“体用不分家。”现今世道上魉魅横行,我这样年轻的可以犯浑,他是都城,不能随便让西洋人带着跑了,这样哪天要是家国世界都毁坏了,他还有这正道理能带着全家摸回大道上去。
              我当时听着心里很不对味儿,一来为自己多年改进的努力被他概括为“犯浑”而有些委屈,二来也觉得他未免有些过于自负了。但他是都城,这样想兴许也没什么大错。虽然看着有点儿神神叨叨的,但比起以前我一提南方他就不胜其烦那会儿,似乎还是好多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91楼2015-05-09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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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补档1912年元旦,他们可能在干什么?】
                京爷觉得自己好像比前几年变矮了,但是城既已显为人身,就该和寻常人一样生长。虽说兴盛的去处长成得快,闭塞的所在困于幼小,而衰落的地方则会显憔悴老朽,这道理他眼见了不少实例,可人长成后还会往回缩的故事,他此前可从未听说。
                但如果自己没有变矮,眼下的情况又当作何解呢?是这椅子放的位置离着大柜太远了么——
                今年开春的时候,京爷亲手将一套衣服连着专门配的红木衣架子,一起收到卧房里的顶箱大柜上。京师的宅邸气派宽敞,卧房的举架也比一般的房间要高,因而房间里顶天立地的大柜,高处的开门,要摞上一副桌凳才能恰好够着。然而一个夏秋过去,桌凳还是原来那副桌凳,柜子也还是原来那个柜子,京爷如今伸出一只手去,却只能刚够到衣边儿了。*
                这套年初一进宫拜年时穿的朝服,是京爷最好的一套官服,倒不是说最好看或是他最喜欢,但却是做工最考究、最显庄重,也是最贵的一身。所以除了正月初一,京爷从不在其余场合或时间穿这衣服。每年入冬时这衣服都被拿出来通风祛潮,预备过年时穿上一天;开春再一整套洗净叠好,收进柜子里。
                当然,即使每年只穿一天,这身衣服原本也是隔上几年就要新做的,无奈近些年年成不好,京城手边的这一套,算到今年,已连续穿了十二个新年了。
                现在京爷觉得有些烦躁,不是为着南方成立了民国,也不是为着江宁又要做帝都,只是为着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为着这种好像是变得矮了的错觉。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一手扒住柜顶,踮脚,另一手捏住衣边儿,把衣服拽出来。原本简单的动作,却因为收脚时没稳住向后一步退,踩了空,随即连衣裳带衣架和着帽子板凳,叮铃哐啷地一起滚下桌去了。
                衣裳帽子都是布料皮革,摔不坏,打在身上也不疼,结实的木质衣架和板凳就是另一回事了。京爷滚在地上好一阵,好容易确认自己没有摔坏脑子,才伸手去把砸在腿上的板凳移开。
                “燕哥,没事儿吧?”正准备扶着桌腿站起身,京爷听见从屋外闯进来一个人,两三步跑到他跟前,很快将他从衣服里搀起来。
                “这一大清早的,天还没大亮呢,您真是会折腾……”天津一身新军的装束穿得板板正正,一看也是早起了。他看了一眼地上落得衣服,立刻一边念着“坏了坏了,这个金贵着嘞,如今都找不到人新做了。”一边过去捡起来叠好,铺到桌上。
                “你还没走?”京爷没去管那套金贵的衣服,只是掸掸自己身上的褂子,从对方进来时没关上的门里往外看上一眼,目光落在供暂住的厢房门上,滞了片刻才收回来。
                “昨儿不是说了么,这几天我可能都在这儿住了。总督大人有消息说是革ming党也要占京城咧,我负责保护您的安全……倒是今年怎么这么早,就把这一身儿搬出来了?”
                “西洋的历法里这不是新年了么,我就想起隔着咱的年,也不远了……只是不知道这身儿衣裳今年还用不用得上了。”
                京爷说话时还望着门外,天津应答时也没转身:
                “哪儿的话。议和的事情还没准儿呢。打仗,他们哪是那块料,到时候兴许还是立宪。就是真共和,我们也占着优。”天津声音里没一点犹豫,干脆爽朗,他把凳子搬到桌上摆好,转过头来看着锁眉立在那儿的北京,问:“还有什么要拿的东西么,我都给拿下来。”
                “还有一件斗篷,两串朝珠……你扶着凳子,我自己来。”京爷说着上前两步走回到桌边。
                “别啊,这到时候仗没真打,您倒在自个儿屋里先摔坏了。刚刚那一下,我在门外头听着都觉得疼,这再来一下儿怕是……”天津憋着笑,稳了稳凳子就爬了上去。
                京爷站在一旁看着,刚想说你还不如我高呢,斗篷在顶里面,你够不到的,然而尚未出声,他就看见天津轻巧地跳起一小截,又稳当地落下,三样东西都已拿在手上了。
                “燕哥,接一下儿。”
                北京愣愣地伸手,抬头正瞧见对方看着他笑。这个从前淘得没边儿的小卫兵,什么时候起已经能让自己从这么仰着头看他了呢?京城思索着,眉头蹙得更紧了,那一句从不曾说过的谢,今天也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声来。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95楼2015-05-09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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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啊,现在你变了帝都跟前人,不用再羡慕北边那一个了。”广州将茶杯举到上海跟前,做一个敬酒的姿势。今天革ming各省代表齐聚南京,现正等着江宁参加完就职礼归来会谈。屋里三五一群,人声乱纷纷的,广州讲话的声音不用压低,也只刚够听到。
                  “快别拿我取笑。现在谈判不成,前线又紧张了。前些时为起义差点丢了性命的人,还装出一副轻松样子。”上海牵牵嘴角,好似想笑又未笑出来,随即问广州道:“你恢复得怎样?”
                  广州放下茶杯,撩起袖子,露出右边小臂上一道伤,说:“写字还有些不便,别的倒不要紧了。”
                  上海目光投向那伤口,虽然结痂了,还是有些骇人,他看着,一时皱起眉,不再言语。
                  “今天没看到首义君,去哪里了?”广州放下袖子,问道。
                  “那边,他派人来的,说是家里仗未打完,自己走不开。”上海喝一口茶,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说:“我觉得大概跟他前一段和我为开会的事争过,也有些关系。他可能不是太想看见我。”
                  广州没有接下这个话题,又提了另一个:“洋人也一个没来?”
                  “钱都借不到,莫说人了。投机政zhi,他们从来只等快分输赢了才下注。”上海从衣兜里摸出一叠纸来,拿给广州看,“这几天说是通讯不稳,我接连往天津拍了几天电报都不知拍到哪里去了,东北那边更好,连报纸都过不去。倒是这些东西,从来没耽误过。”
                  广州接过去,发现全是各地催饷的信件,数额都不小,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就听见上海继续说,“杂税取消了,正税收不上,军饷是个大窟窿,靠着各地商会那点捐款,根本填不满。穗先生,你那边在海外的募捐,可有着落?”
                  “总要些时日。”把一打信件递还上海,广州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找到香山,招手示意他过来。
                  上海顺着他招手的方向望过去,恰好看见南海和顺德中间站着香港,惊诧的望向广州说:“你怎么把他偷出来的?英国居然放人了?”
                  “没有,我用了点小手段,不能叫偷。”
                  “不能出事的吧?”
                  “出来几天而已,他又不是囚犯,你别瞎操心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96楼2015-05-09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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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发得时候似乎引起了一点小误会,这里解释一下:北京并没有真地变矮。各位如果有往高处放东西的经验应该不难理解,勉强放到高处去的东西,为防止掉下来,放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往里头推一下,劲儿用大了,再想拿下来时就有可能会够不着。辛亥那个新年里,京爷正在烦,又有一点可能失势的自我怀疑,所以他够不到衣服会觉得自己变矮了……错觉而已,都是错觉……
                    ——————————————————————————TBC————————————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98楼2015-05-09 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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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转轨(1912)
                      三月里的天气,在我映像里从未比今天更加让人焦躁过。我坐在燕哥家院子的堂屋里之前鲜少坐过的客座上,手里攥命似的紧紧捏着茶杯把儿,进屋到现在,话没开口,水已经喝掉了小半壶。
                      “要我给您把茶续上?”北京的目光斜向下, 漫不经心地浇注在我手里的杯子盖儿上,声音里除了京腔抹不掉的从容广迈之外,并不带着别的东西。更直白地说,他没有语气。
                      “燕,哥。”这两个字我废了很大力气才从喉咙管儿里逼出来,本该承启下文的呼语,被我断得生生的,我于是端起见底的茶杯,抿一口茶叶沫子,又把自己的嘴堵上了。
                      今天我来,本是来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替我家的总督,哦不,国家的总统大人,来请燕哥继续做中华的国都。这原就是走个过场,都城与否,同我们自身的意志根本无关,而且,凭我这么多年对燕哥的了解,国都的差事,他断然是不会想推辞的,尤其在推过去那一头,接着的人是南方、是江宁的情况下。这道理虽都是清楚的,然而由我出面向他打官腔,军装还佩刀,这实在还是头一遭……不可否认,我心里有一种兴奋在鼓噪着,对自己人的胜利虽不好矜功,但能将积蓄多年、声势浩荡、意图要改天换地的南方诸省摁回到谈判桌边,怎么想也不是件能够一笔带过的事情。几个月的文武较量,你进我退之后,局势终于还是把控在了我们的手里,无论怎么评判这结果,我很高兴感到自己多少总能做到一些什么事情。
                      这么想着,我就着杯盖沿儿向北京那边瞟了一眼,他还保持着从我进门起就一直四平八稳的坐姿,脊柱拉得笔直,目光穿过堂屋两扇洞开的大门,投在院门后的屏风上,脸上看不出一点儿表情。
                      我想我今天来要说什么,他应当是知道的。然而我这儿没下文,他也不出声,两人就这么并排晾着。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99楼2015-05-10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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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哥。”我把茶杯往手边一放,不出声地清了清嗓子,终于是暂时把心里那点儿别扭劲儿挥到了一边,开口道:“我们跟南边儿达成了协议,江宁不做国都了,还是您做。总统原本是让我带着军队的人,正式来请您的,我觉得这么兴师动众的,不好,就只自己一个人来了。事情就这么回事情,您给个话儿,我就带回去复命了。”
                        “哦……”我话说完过了一会儿,北京的声音才悠悠地绕过桌角飘了过来,那尾音转了好几转,听着很不自然。他说:“那依你看,总统大人要我做国都,我该回个什么话儿啊?”
                        他这一个反问,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几乎可以感到他的心情和我之前期待的完全不同,没有欣慰,甚至没有安心……然而我怎么可能猜错呢,难道他不想继续做这个国都?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只好装傻,解释道:“就是问您想不想还做这个国都啊。”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低头对着自己的鞋面儿笑了一笑——是那种我以前瞧见过的,他应对前来套近乎却不自知斤两的人时的那种笑——看得我半颗心像被湿布捂住似的,很不好受。继而他今天第一次转过脸来看我,比寻常说话时更正式那样,问我道:“那要看你们,嗯……看你,想不想让我做这个国都啊。”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00楼2015-05-10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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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清楚自己考虑这些事花了多久,只知道从地上站起来时我的腿已经基本没了知觉。这期间北京一直好像死人一样躺在桌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站起来后也没再回头去看他一眼。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已然不再重要,关于他的那一半思索而今从先前的执念发展为一种怨念,我此刻已再无余力去想……
                          我于是由着自己连摔带跄地一路跑出了北京的宅邸,不是去复那复不出来的命,而是去火车站,回天津,南下,去找另一个我尚且还可能抓住尾稍儿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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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以后,我草草地收拾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就匆匆上了南下的轮船,海船一路晃晃悠悠的,于我多少有助于放松精神和促进睡眠。因此一路上我也多少冷静了下来。
                            同燕哥已然闹成那样,我不想再与南方搞出自己承担不了的后果。所以思来想去,我最终选择在上海下了船。虽然我心里其实明白上海既然在那件事里出面牵头儿,想从他那里逼出实情必然不易。但至少庚子年之事是他去找我的,话也是他说的,现在我去找他对质,也省得他们一帮人之间相互推诿。况我只想搞清楚同自己相关的事,一点儿也不想因此搅进他们内部的计算中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互保之事后来并没有真正发展为谋逆,立宪的政策也确实推行得不尽人意,比起一个巨大的阴谋,我还是隐隐期盼南北之间更多只是误解;当然,除却这种宏大的幻想,我更希望还是能证明自己并没让人当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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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上海的那间小楼时,他正在收拾二楼的会客厅。看见我,敷衍地装了片刻惊讶,说了句:“议和时未见到本尊,谈判的事过了,你倒来了。”在我听来,夹杂有些讽刺的意味。
                              我站在会客厅中间,也没去看他,想开口前再在脑中理一遍两边的说法。他不紧不慢地擦完了桌子,又一言不发地下楼提了开水上来泡茶,那样子像是从容得很,我也看不出他是否料到了我的来意。
                              随着滚水冲进茶杯的声音响起,茶叶的清香气味四散开来,透薄的窗帘将晌午的日光虑得柔和温吞,营造出不合宜的午睡气氛。上海立在桌前背对着我,好像专注于他的茶水,一边漫不经心似的问我说:“津少有什么急事?好像不愿坐下说。我的好茶泡得早了么?”
                              典型是他同人搭话时的风格,摸不到对方的底,就先用些友好却没有意义的话来引,你若是接了他的茬,话题的走向就自然落在他手里了。他不想说的话,你便一句也听不到,而且如果不被框上两次,大概事后也很难反应得过来。我一路来考虑的成果之一,便是同上海讲话,定不能跟了他的节奏,中途也不能听他打岔。我于是故意像没听到他的问话一样,自己另起一个话头道:“我最近听燕哥说起十来年前的一件事,同你之前说的很不一样。”
                              他泡茶的动作似乎滞了一下,之后刻意避重就轻道:“既是十多年前的事,想必不是太着急,你还是可以坐下来喝茶。”
                              “你知道我要说的什么事。”
                              “不知道。京城的事,我向来只晓得银行的钞票和京班的戏,别的,太远,顾不来。”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 我上前两步逼近上海站的位置,恰赶上他端着茶杯转过身来,热水险些撞翻两人一身。
                              “啧,不当心。”他连忙伸手护住杯子,皱起眉头翻了我一眼,随即将杯子塞进我手里,反手用了些力将我扒到一边,一面说着:“要不怎么我顶不喜欢当兵的,军装一上身,人都要变得莽撞。”一面拿过另一个杯子,走去屋角的软椅上坐下。
                              我不去理会这些胡乱牵来挡害的废话,更直接地向他说道:“事出后为保自家安宁的权宜之计和筹划在先的谋逆之举,可完全是两回事,这当中的分别你也不知道,也顾不上?”
                              “事已过去这么久,无论当时大家各自怎样的用心,所做出来的事,结局现也分晓了。若说谋逆,最近我们反正也是做了,十多年前的事,若真有就更没什么好不承认。只是眼前证据确凿之事大家都已达成和解,早年情急间一个各说各理的应对,津少觉得,还有非追究清楚的必要么?”
                              “好一个没有追究的必要!远的事过便过了,不必追究?那我对现今这和解倒好有一问了:你们面上让出国都的位置,背后又有什么计较要拿来框我的?骗人的事有一回就有二回。你历来不是讲信用好的么?怎么,只在买卖上说的,别处就另行一套了?”
                              “我并不记得我对您做过什么事,当得起‘骗人’这两个字的。”
                              上海话说到这里,语气逐渐加重了,暗含了警告的意味。然而我今天也下了决心,随他警示线划得怎样明,我都一样要跨过去:“欺瞒二字历来相连,”我说,“你刻意瞒过要紧的事不讲,等于是骗。”
                              “要紧的事?”上海这一问结末语调忽然扬得很高。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窗边,“唰”得一声推开窗子,街道上的人声和港口的繁忙立刻随着江风灌进屋里了,仿若不知何处的一双大手,把这间安宁得有些虚幻的会客厅,一下丢进了沸腾的现实之中。
                              “这里是上海滩,人尽皆知的繁华所在。”上海就站在窗边转过身来对我说话,背光的暗影将他的表情隐去了,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并不比刚才大,但在忽然嘈杂起来的环境里,我明白他已经是在用少有的高声讲话了。他说:“繁华需要太平才能有的,这两个词大概人人喜欢,然而喜欢敌不过家国大义,这么多人的性命生计,高士眼中,怕也同朝廷的脸面比不得。可无奈我家起自末等的农工商,不出君子,只聚齐了远近最俗不过,最短见的一群人。家里人连我在内,天下全是看不到的,京城的大局也体谅不来。津少觉得什么要紧我不晓得,要我来挑要紧的事讲,这些,就这窗户望出去你能瞧见的这些,对我已经是够要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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