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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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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走后,我跟保定面面相觑,谁也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是说错了什么话,但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究竟来,便又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结果一来二去,那天想做的买卖一件也没做成……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61楼2015-05-05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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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呼和浩特。
    ②津家设电报局之后,很快接通了到各口岸的电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往北京去的电报线长时间只到通州,再由通州转邮务进京。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62楼2015-05-05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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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罹乱(1894-1895)
      六月里海河决口,从城里到大沽口间被淹没成一片汪洋。
      在被差来的衙役叫回城里之前,我都乘着一艘破渡船沿淤浅的河道下行,帮着考察灾情,想迅速找出一个可行方法,至少清理出主航道,以恢复船只正常通行。
      前些时朝廷从家中调兵赴朝平乱,初时只说顺利,我也没当成大事。可不足一月,又从家中调走几倍于之前的人去了崖山,我便觉得有事不好了。四处一打听,才知道日本图谋朝鲜,寻衅开战,总督大人早已多方奔走,遍寻各国调停未果。
      自打得知战云压境,我心里一直烦乱,接连几日睡不好。战端一启,不仅运兵之事耽误不得,粮草军需也都得从我家往供前线,偏这时被了涝灾,真可谓祸不单行。且此次我不知怎么,总比往常开仗时更记挂家里派去朝鲜的那几千新练的兵。全没有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从容,相反心里像有一根绳索牵出国境,每有一份军报来,便扯动一下,几天没有音信,也扯动一下,直搅得我不得安宁。
      我想,便是唐诗里为娘的心系游子,也不过如此了。
      于是,当听说有人自朝鲜回返,并在总督府等着同我会面,我没等差役把话说完就扔下半船人,赶着回程去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68楼2015-05-07 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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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军情虽着实紧急,但还不如我想的那么糟糕——
        前方指挥只是返回我家招兵增援,之前派去的人,眼下虽遭围困,但对方师出无名,围而未动。无论突围还是解围,都尚有希望。
        我听完松了口气,头脑终于算是冷静下来,然而心仍是悬着:远征的队伍出了国境,我同他们之间的感应便削弱了,那点儿联系丝线一般悬垂着,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断……而那几千的兵也是一样,这只大风筝的线轴握在皇城里,天阴风恶,摇线的人却满腹心思,刮得急了拽不住,保不齐就要连轱辘一并撒手了——早几年琉球他们放得,更早的安南他们也放了,没什么理由朝鲜会例外……①
        然而我那几千的新兵却枉去了。远征是比不了守城战的,他们离乡远走,此前此后遭遇了些什么,也许魂归无路,我都无从知晓。况他们祖籍牵连半个中华,此战若不能胜,我对不起的人便要数不清了。
        想到这些我心下就是一凛,也顾不上为自己忽然变矫情的性格纳闷儿了,望着一屋官老爷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能去么?”
        “什么?”他们不可置信似的瞪大眼瞧我。
        我被注目得稍感压力,深吸一口气才稳住话音,又重复道:“大人们不是回来征兵的么,我能不能去?”
        四下里安静了好一阵儿,终于是在我忧而转怒之前,有人发声了:“您在军队中挂了职①,按说应招出征也非不合规矩。可您后方有大任,忽然说要调去前线……兹事体大,我们做不了主,还是先请您请示帝都为好。”
        我一听见“请示帝都”四个字,心里一下凉了半截,刚刚发热的头脑也冷静下来。北京,嘶,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不会首肯。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69楼2015-05-07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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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是没有随军去朝鲜。
          几个月后旅顺和威海卫的事情,我是在自己床上听说的。接连几个月断续的低烧,家里出征的队伍落得怎样结果,我也能大致猜到。
          陆战之后便是海战。那曾经带给我无数幻想的舰队,现今我已然不愿再想起。虽说军队中多不是我家的人,我与他们的交集不过是舰船的养护、军队的操练和给养,但那号称是东亚第一的一片铁甲舰整齐地铺在我家门前的海面上时,我仍感到过说不出的心安。如今那抚心之手曾掠过的地方,只剩一条久结不上痂的裂口了……
          我还记得舰队刚筹划组建那会儿,我与福州的面谈:
          当时我为着一件什么杂事去会馆找人,一进门就被几个人围上前来堵了个严实,定睛一看,左边是香山,右边是南海,广州站在中间正对着我的位置上,脸上反常的一丝笑意也无。我心里立刻就有些发慌,广帮的麻烦,轻易真是惹不得的,这算经商的常识……再说了,能把这仨都惊动了,这得捅了多大篓子。心里一虚,我脑子一时也转不快了,往后退时,都没注意到后头还站着人。于是踩着人脚上,立刻就听到身后一声咳嗽,竟带着比前方更强的压迫感。
          我一个激灵连忙转过身,正对上福州神情严峻的脸。一时便正对着福州,背对着广州傻站着,莫名其妙地由他们四个瞪我。
          不知过去多久整个屋子里也没一个人说话,诡异的压力在沉默中蔓延,我只觉背后冷汗直下。半晌才挺了挺身子,显露出身高优势给自己壮了胆,挤出一句话来:“几位都吃,吃了吗?”
          那语气比我预想的更加怂得没谱,但好歹是打破了沉默,福州随即清了清嗓子,盯着我问说:“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干什么的?”
          窒息般的压力打开一个缺口,我的脑力也恢复了些,很快就猜到并回答他说:“是为着水师的事儿吧?”
          “看来你还明白。”福州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闻的威严,让我一时都有些认不得他了……他接着说:“水师的事情我们出钱出人,原说是筹划四只舰队,现都先便宜了你了。孩子都是挑的顶聪敏的,教好了送到你家③。所以天津卫,要是让我听说你有一丁点亏了他们,别看家里隔得远,我能随时出现在你家门口,你可听清了?”
          “是是是,听得可清楚。”
          “还有旅顺和威海卫,替我照管孩子就是我家人,你要慢待他们,就等于慢待我,不光鲁奉两家不能轻饶你,我家里也要一齐找你算账的,这你也记住了?”
          “记得记得。要是您家里人在我这儿出一丁点儿岔子,我亲自赔给您家倒插门儿,路费都不管您要。”
          看着我忙不迭地应承,福州还坚持着崩了一会儿,广州倒是先笑了,他越过我向着福州说:“榕兄,咱们这样效果看来不错的。再练练我想就能进京城去找那说了算的讲理了。”
          福州揉了揉脸,终于恢复到他平常的表情,说:“不去了,自古说了算的都不讲理,我们也没什么好去讲。这一个答应了负责,到时候我有账都找他算就是了。”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不过我不用你倒插门,这样说不定我亏得更大了。”
          这事情当时很快便过了,之后也再没人提起,好像只是过于认真的玩笑,没有人真拿来计较。
          然而现在舰队真的出了大事,福州却没有心情再来找我算账了,他带着几乎整个闽家,忙着就近四处找船、借钱筹粮,连着人往台湾岛上运,甚至把近来在粤桂活动的东北马队也想法求了来④,不顾一切地支持着那个因被放弃而注定无望的战局……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71楼2015-05-07 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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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中立”的租界区里,我辗转得了西洋的新闻纸,在那些陌生文字的字里行间,试图寻找自己原本应有的下场……自强求富、屏卫京师,多么不自量啊。这些我曾经信以为真的鸿鹄之志,如今看来不过虚妄。失了京城的羽翼,我想我大概还不及此时已陷入困局的南边儿,更有自守之力。
            折腾了一圈,梦境破了,我才明白自己至今仍在仰赖着京城……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72楼2015-05-07 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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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栗子⑦。以后你津哥要是没了,你得在直隶挑大梁,那时候记得,要把你燕哥照顾好了,知道么?”
              唐山丢了报纸,想转过来捂我的嘴,可因为被我抱着,无论如何扭不过身来,试了半天之后,只能踹我泄愤,说:“津哥不会没的。”
              “你津哥我是当兵的,该没的时候就得没,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只把我刚说的记住了,就够了。”
              我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轻、那么稳,全然不像我的。而我心里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却沙哑着、带着颤,充满绝处求生的挣扎:若是争不到这份强,请以身殉守,得谢天下。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74楼2015-05-07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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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屏藩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京爷的章节再细讲。
                ②津的第二个公开身份就是军人啦~
                ③北洋水师的舰船管带大都祖籍闽家,在榕家的水师学堂里培养出来的,至于出钱,则是筹建海军的款项最终是摊在各地厘税里的意思。
                ④指刘永福的黑旗军,在帮助安南抗法之后,就留在了粤桂一代。
                ⑤甲午之后,维新派曾提出不接受条约,迁都再战的主张。在帝党中有一定影响。具体放到京爷的章节里再说。
                ⑥严复《原强》。
                ⑦因为唐山产栗子,津二爷家出名的炒板栗,那时候多用唐山产的栗子……所以这里乱编了一个爱称(不要打脸(>﹏<))。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75楼2015-05-07 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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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陷落(1900)
                  求生不能这种事,人这一辈子大抵都会经过个一两回;而求死不得的经历,一般人大概鲜能有幸体验得到。若从这件事说来,我似乎还要感谢一下那些将我从紫竹林码头边的河里捞上来的洋人。
                  大概几个月前,联军分占天津城的时候,我正在死人堆里试着睁开眼睛。污血迅速渗进眼眶,视野变得黑红而模糊,目之所及,唯一能辨认得出的,大概就是被炸毁的武备学堂。我想起甲午战后自己所立之誓,心想这一天终于是到了。虽然比我意料的快了些,但死前能有酣然一战,不论结果多惨,也不算老天爷薄待了我。
                  四肢看着都还同身体相连,但我试着活动一下,却似乎只剩半截胳膊还可用。好在我需要做的事已不太多,没有其余那三肢半,也足够我顺着大路滚进河里了。最后感到的能是仲夏里河水令人愉悦的清凉,我甚至有些为自己感到庆幸……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76楼2015-05-09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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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冬来,日复一日,失陷的生活单调异常,好似被遗忘一般。洋人每日在府内城乡各地圈占劫掠、为非作歹,第二天再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印成报纸,送来与我看。而我除了被囚于此处跟着发烧以外,却再也做不了什么……时间一久,我竟也习惯了。甚至再从报上看到直隶、奉天、晋、鲁等地的景况,也难提起忧愤的力气。
                    折磨成了习惯竟也能让人麻木,情绪性格一类的东西,在不知第几个月的时候,便仿佛彻底从我身上消失了。
                    所以那天忽然有敲门声响起时,我也只是偏转过头看着那扇拉门,即使知道绝不是来送饭的那些人——他们是从来不敲门的——心中竟也长久的连一丝疑惑和好奇都浮不起。过了许久,我的心思才有一丝扰动,于是抬头望一眼高窗。从光线判断,天刚大亮不久,我便仍坐着不动,任敲门声执着地持续着……
                    这种境况下能被允许见我的人,我觉得九成不会是我有心情开门相迎的。所以我也不想去理会这种假模假式的客套,想等门外的人装够了文明,自己拉门进来。
                    然而整齐的轻轻的敲门声,却始终也没有焦躁起来。最后居然磨过了我——一个被软禁了数月的人的耐心,催动我起身去开门: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78楼2015-05-09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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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少,久未见了。”
                      门一开,礼貌而平和的声音迎面传来,我愕然地看着上海那张几乎从来不变的带着微笑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之前要是有人告诉我能在这儿见着一张熟悉的面孔,我一定会高兴的。可是为什么是他?我认得天下那么多人和城,为什么来的偏偏是这个不长心的?本来我的头脑因长时间放空而变得有些迟钝,这一会儿,却迅速地回想起恢复意识的第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容来——“(战时)上海租界归各国共同保护……东南各省,由各省督抚自行保护……华洋两不相扰。”①
                      “你来干什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我的声音听着都有些变调,语气中的愤怒却好像从未如此直接:“北方各省的事儿,不是一早就和你们没有半个钱的关系了么!”
                      “事实上,并不是。”上海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上,从行礼问候的姿势恢复到站直,神色平静、话音平稳:“津沽失陷以来,北线航运停滞,加之战争损失和引起的恐慌,仅我家这几个月比往年同时,贸易额就损失了接近五成。”
                      “呵,哈哈,呵呵呵……”我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所闻,震惊和愤怒像是两匹迎面撞毁的火车,使我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耽误您生意我还真是对不住了呵!”
                      “是您问起……我本不想说这个……”
                      上海想着什么似的应道,被我直接打断了:
                      “快别,您想说什么我现在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您只肖告诉我,今儿我家这个状况了,您还来有何贵干?”
                      上海看上去丝毫不为我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所动,仍旧心平气和地回答说:“正如我刚才说的,北线航运停滞,我家在直鲁、奉天也有些营生的,现今战已停了,总要来看看。您家城内现在情况……嗯,特殊,我把该走的地方看完后,就想也来看一眼……”
                      “哦。那您现在看着了,我离死还远,要疯也难。没别的事儿的话,不送!啊,对了,也送不了。”我不等他说完,做作地点了两下头,便转过身冲门的方向一挥手,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79楼2015-05-09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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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门口的上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坚决而不出声地站在那儿。我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斜视,看他居然姿势和表情都一动也未动的,心里的火苗子顿时就撩到了嗓子眼儿,再说出话来,语气竟有些像威胁人时候的北京:
                        “您还没打算走啊?我这儿坐的地儿可都没有,您还不瞎吧?”
                        这两句话几乎把房间里的空气都烧干了,我浑身也绷得紧紧的,准备等他要是敢再往外蹦一个字儿,就直接揍。
                        “津少,”上海沉默了一会儿后,真的又说话了,甚至语调都还是不紧不慢的,只是习惯性微上翘的嘴角终于垂平下来。可不知道这声音里比平时多了或少了点儿什么,我听着,并没动作。
                        “我知道您为着什么在不满意我,此番事实,我也没什么要为自己辩解。但抱歉的话,即便是客套,我也绝不会说一句。”他继续说,逐渐显得郑重起来:“朝廷向十一国宣战,联军进犯京畿,各地精兵强将,按理都该北上勤王的。即便不必如此,南方各省,朝中大概也顾念不到。津少在军中多年,应也知道,国家水陆防务,向以拱卫京畿为要,我等既无以自卫,开战不过授各国以柄,行合法之劫掠②。国难当头,南疆偏远,本不指望朝廷看顾。纵自立约保命,维持和局,依蔽见,并不以为罪过。
                        “于此一战,您有应尽之义,我亦有当履之责,还望相互……”
                        上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向我浅鞠一躬,像是叹又像是笑地发出一个轻音:“嗯,不谅也罢。”
                        他直起身来时,脸上重又是带着笑的了,可待我转过身来直视他,却恰见着这笑容里掠过的一丝不知是轻松还是疲惫,竟在我心中也引起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波纹般一圈圈漾开散了,将我方才的紧张与愤怒揉作松弛的倦意,两人对面立了一会儿,我最终放弃道:“你进来吧。”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0楼2015-05-09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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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不给你看茶了。”我本打算走回屋角坐下,却看他似乎有些尴尬地立在屋中央,一副不知该把自己放在什么地方好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心想这种时候若是说“您自便”,倒显得像是在难为他,我索性替他做主——把被子搁在一边,拖过褥子来,靠墙摆着,自己先坐下,再拍拍旁边空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上海还是一副很窘迫的样子,说:“这不好吧,您还要睡的。”
                          我看着他那样,到底还是笑了出来:“我不嫌弃你。再说你那一身高级西装,弄脏了,我家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赔不起。”
                          他听这么一说,只能带着更加尴尬的表情在我旁边坐了。
                          “你怎么找来这儿的?”他刚一坐下,我便问道。
                          “找到这里倒是不难,”上海斟酌着字词,说话时把句子断的很碎:“都统衙门,似乎,也想让各地早些承认,您,是归他们管了,所以,您人在什么地方,其实外面……都知道的。只不过,不让来见,而已。”
                          “是么,都知道啊。”所有人都知道,最先找来的居然是上海,我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说话时似乎也把这情绪带出来了些,自己听了不对,又掩饰着把话一转,说:“看来不知道的只有我了。”
                          上海听这么说,先是在地上描了海河的形状,再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和我猜的一样,是在建了没几年的日租界里——看我点点头后,他又补充道:“停战未久,北方各地,是绝没有的通融的,就是汉阳之前要来,也因他武行出名,这里防的紧,未能成行。只有我们这些料也闹不出什么事来的人,才能得些空隙……我原想着广州门路比我通达,应能先到,可他执意先见京城,一路都未下船,我便早到了。另外,也是这个缘故,您大概得有一段见不到京爷了。”
                          “哦。”我向后靠着墙,无力地笑了笑回答道。顿了很久,才又问:“京城……现在怎样?”
                          上海有些为难的样子想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未去京师,详情也不清楚,不过战祸所及,必然是……当然跟您这儿比起来,想必还是强着些的。”
                          “是么,那就好。”我应道。心想他这还真是会安慰人……不过,显然我原以为自己绕过去了的话,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两厢沉默了一阵,上海又说:“我听说,朝廷……现正忙着赎您回去,但这价钱——我这么说您别介意——总得商量些时日。不过,料想也不会很久的。”
                          “唔,看来我还值些价钱,这倒是喜出望外。”我冲他做个鬼脸,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感想。又问他:“京城,亲自接手这事么?”
                          “原是这么安排的,不过京爷前一段据说是往西安府迎驾去了,这件事,大概就交了朝中其他人负责。”
                          是么,他不在京城,眼不见着这一片萧索,离家远了感应也会削弱,这当算是好事。而且迎驾,也就意味着迁都之事当真作罢了。
                          “……算了,这也无关紧要。”我想先是认真想了一阵,忽然又觉得有些可笑,我一个失职的卫城,如今又身为囚虏,遥遥地操那些淡心,又能有什么用呢。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81楼2015-05-09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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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忽又接着说道:“我来之前曾试着问过,想知道他们预备何时放您在城里自由行动,可这边的人嘴却意外的严实。虽说可能是我多虑,但总备不齐他们真不如看着这么好讨价,所以……您最近要是有什么事,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
                            “信不信得过你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么长时间没走出过这栋房子,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听这么问,我本考虑着要不要把近来所想告诉上海,却忽然觉得有些冷起来,疑心是窗子漏风,便站起来查看。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却并无任何异常,甚至沿着屋子检查了一圈,也没发现究竟是哪里进风。
                            “今天外头天气怎样?”我抬头看着窗里透进冬日晴朗早晨特有的雪白日光,明知故问地向上海确认。
                            “应当是还不错,至少我来时的路上觉得是个好天气。”上海疑惑地看着我在屋里打转,问道:“怎么了?”
                            “你觉着冷么?”
                            “冷?”
                            上海看上去像是丝毫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并不比他穿得少,困惑之余,仿佛更加冷得厉害了。
                            “您莫不是这种天气睡在地上,受了凉了?”上海看上去有些担忧地站起身,走过来试我有没有发烧,手放上我额头一阵之后,摇摇头,显得越发不解,“好像……并没什么问题。”他说,“除了冷之外,您还有什么其他的感觉么?”
                            我闭上眼仔细体会了一阵,结果别说其他感觉,甚至刚刚体会到的那种冷,细察起来,也是有些怪异的,比起实际的寒冷,那感觉更接近心里的恐惧,可现在这房间里,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由于之前从未体验过,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我此时的感受。如果硬要说的话,倒是和几年前入朝军队出事时发烧的感觉有微妙的相似……
                            “对了,他们,那帮洋鬼子在外头做什么呢?”我一下反应过来,随即抓住上海的胳膊问道,“你能不能帮我出去看看?”
                            “外面?您是说……”上海应该是明白过来我的意思,表情却显得很犹豫:“出去倒不是问题,可我之前进来时和人许诺过只是来看看,所以现在如果出去这栋楼,很可能就再进不来了……”他说到这儿沉默了,像是在想着什么办法。
                            然而就是这么会儿功夫,我已经冷得开始有点儿哆嗦,上海看我这样也有些慌了,我们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用被子把我包起来;我把自己蜷得尽量小,他则将褥子拉到墙角铺好,我就抱着枕头坐在那儿。不过这样其实一点儿用也没有,甚至身上的暖与心里的冷,反而因此益发分裂,那感觉真是苦不堪言。上海半跪坐在我旁边,想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垫着头,被我拉住了:
                            “你们不欠我的,你用不着这样。”
                            他惊讶地睁了睁眼睛,随即一副做了坏事被当堂揭穿的表情,却还装着坦然地语气说:“我知道,我刚不是说……”
                            “说是一回事,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看得出来。”我打断他,“鲁哥以前教过我,说一套做一套的,可都不是君子。”
                            上海笑笑,小声嘀咕道:“我本来就不是。倒是你还有多余的心思想这个。”然而他终于是把他的外套穿了回去,随即下了个很大的决心一般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去趟外面试试,就回。”说完又给我掖了掖被子,就很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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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上海走后,我一个人发着抖往墙角里缩,一边强迫自己走神一般,去想他刚才最后的那句话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人一冷,脑子似乎也转得慢了,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他今天第一次对我讲话时没有用“您”。
                              待上海再回来时,我正缩在墙角奋力吃着我的晚饭,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抖了一下午很是消耗体力,我比平时饿得早了。
                              天光已经有些暗,上海的表情看着也不轻松。我想这往返一趟,大概颇费了一番周折:“你想了个什么法子再进来的?”我问。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先问这个,上海愣了一愣才回答说:“也没有,只是又去跟之前拜托的人谈了一次,答应他明天一早从都统衙门的辖区里滚dan而已。”
                              “我没耽误你什么大事儿吧?”
                              “不会,前些天我该跑的地方都跑完了。”
                              “哦……”我闻言放心地继续吃我的饭,忽然想起他折腾到现在才回,很可能还没吃饭的,就问他说:“饿没?”
                              听到这个问题,上海从他正点着的蜡烛那儿转过脸来看我,不可理解似的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后,忽然笑起来,说:“你这一点和广州倒很像,都是想得开的。”
                              我心想我和广州哪儿像?饿和想得开有什么关系?想不开的人就不吃饭了?再者说了,广州一天想着些什么,我可一点都不理解。不过老实讲,上海想的什么我也很少能搞明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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