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是没有随军去朝鲜。
几个月后旅顺和威海卫的事情,我是在自己床上听说的。接连几个月断续的低烧,家里出征的队伍落得怎样结果,我也能大致猜到。
陆战之后便是海战。那曾经带给我无数幻想的舰队,现今我已然不愿再想起。虽说军队中多不是我家的人,我与他们的交集不过是舰船的养护、军队的操练和给养,但那号称是东亚第一的一片铁甲舰整齐地铺在我家门前的海面上时,我仍感到过说不出的心安。如今那抚心之手曾掠过的地方,只剩一条久结不上痂的裂口了……
我还记得舰队刚筹划组建那会儿,我与福州的面谈:
当时我为着一件什么杂事去会馆找人,一进门就被几个人围上前来堵了个严实,定睛一看,左边是香山,右边是南海,广州站在中间正对着我的位置上,脸上反常的一丝笑意也无。我心里立刻就有些发慌,广帮的麻烦,轻易真是惹不得的,这算经商的常识……再说了,能把这仨都惊动了,这得捅了多大篓子。心里一虚,我脑子一时也转不快了,往后退时,都没注意到后头还站着人。于是踩着人脚上,立刻就听到身后一声咳嗽,竟带着比前方更强的压迫感。
我一个激灵连忙转过身,正对上福州神情严峻的脸。一时便正对着福州,背对着广州傻站着,莫名其妙地由他们四个瞪我。
不知过去多久整个屋子里也没一个人说话,诡异的压力在沉默中蔓延,我只觉背后冷汗直下。半晌才挺了挺身子,显露出身高优势给自己壮了胆,挤出一句话来:“几位都吃,吃了吗?”
那语气比我预想的更加怂得没谱,但好歹是打破了沉默,福州随即清了清嗓子,盯着我问说:“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干什么的?”
窒息般的压力打开一个缺口,我的脑力也恢复了些,很快就猜到并回答他说:“是为着水师的事儿吧?”
“看来你还明白。”福州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闻的威严,让我一时都有些认不得他了……他接着说:“水师的事情我们出钱出人,原说是筹划四只舰队,现都先便宜了你了。孩子都是挑的顶聪敏的,教好了送到你家③。所以天津卫,要是让我听说你有一丁点亏了他们,别看家里隔得远,我能随时出现在你家门口,你可听清了?”
“是是是,听得可清楚。”
“还有旅顺和威海卫,替我照管孩子就是我家人,你要慢待他们,就等于慢待我,不光鲁奉两家不能轻饶你,我家里也要一齐找你算账的,这你也记住了?”
“记得记得。要是您家里人在我这儿出一丁点儿岔子,我亲自赔给您家倒插门儿,路费都不管您要。”
看着我忙不迭地应承,福州还坚持着崩了一会儿,广州倒是先笑了,他越过我向着福州说:“榕兄,咱们这样效果看来不错的。再练练我想就能进京城去找那说了算的讲理了。”
福州揉了揉脸,终于恢复到他平常的表情,说:“不去了,自古说了算的都不讲理,我们也没什么好去讲。这一个答应了负责,到时候我有账都找他算就是了。”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不过我不用你倒插门,这样说不定我亏得更大了。”
这事情当时很快便过了,之后也再没人提起,好像只是过于认真的玩笑,没有人真拿来计较。
然而现在舰队真的出了大事,福州却没有心情再来找我算账了,他带着几乎整个闽家,忙着就近四处找船、借钱筹粮,连着人往台湾岛上运,甚至把近来在粤桂活动的东北马队也想法求了来④,不顾一切地支持着那个因被放弃而注定无望的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