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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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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粤苏浙的会馆③,在我映像里向来神通广大,别的不说,单从他们每次总能找着自家人这一点上,就很让人佩服。同理,我也总算是弄明白了不常进京的上海,他在京城的买卖都是如何照管的。
总的来说,广州有一群弟妹可以支使,上海有一众兄姊可以指靠,相比之下,我就惨点儿——家里虽然人也不少,但说到底都是北京的,我不过跟着沾光而已。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多少有些羡慕这两个天高皇帝远的南方人,难得地感到京畿位尊,也未必全是什么好事。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0楼2015-05-04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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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广州④和上海之间的关系,说来惭愧,虽然我这几年见他两个的次数比见北京的也不少了,但一直都没能搞清楚。说是友人,他们俩明显各自一拨、相互竞争的;可要说是对头,又似乎有着格外的默契存在在这两人之间。譬如现在,我刚向上海讲完此行的目的,他俩就已经在我面前眉来眼去好几个来回了,而我对他们“交流”的内容,还全无一点头绪。
    “语言”不通,我插不上话儿,就索性也不去看他俩了,拿过上海放在小桌上的一份报纸,自顾自的翻起来。
    顺带一提,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上海在自家地盘上唯一一处直接且完全记在他公开身份名下的房产,一栋外观极简、洋灰抹墙却保留中式的二层小楼。从二楼的后窗看出去,正能遥望见江上一个货运码头,地段极好,视野开阔,又因庭院小到几乎没有,而能淹没在四周的店铺民房里。隔音的优良使得闭上窗后,街道和港口的喧嚷都可暂略不计了。当然代价是窗户小了,楼里的光线就常常较差,梅雨季节若是拉上窗帘,整幢房子的光线几乎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除了二楼这个不大的会客厅之外,楼里余下全是长成差不多模样的小房间,外人看来就像是个客栈之类的,里面的房间每个都能独立上锁,供各经商的城镇来时暂住,而我这样常来的,还能拿到大门钥匙,且有固定的一间可住。
    我的房间在一楼左手边第二间,左手第一间名义上是北京的,但因为他从没在这儿住过,现在已经被大家默认用于堆放杂物。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1楼2015-05-04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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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在上海向我说“她是一位自尊、优雅、性情,且颇具正义感的女士”时,我无需镜子就能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不了。
      上海说这话时正在他的衣柜里试图找到一套合适我的西装,我则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费这种事——陪人看出戏而已,我穿褂子怎么就不能去?当然这话我并没说出来。
      他听我这边不做声,就回过头来看我,问我和巴黎有什么过节。
      我被这么一问,当下心里一阵烦躁,回他话的语气也就十分糟糕:“也不算和她吧,几十条人命的过节而已。”
      上海闻声停下手上的动作,又回头看我一眼。我当即有些后悔:毕竟是我托他替我想办法,曾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说话这么呛人,要说是很没道理。
      正想着是否要道个歉,上海却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来递给我。我不明所以地接过手上看看捏捏,似乎是一包药粉,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开玩笑地问道:“你也不至于让我药死她吧?”
      上海无奈地翻了我一个白眼,说:“这是备给你用的,可以冲在茶水里,喝下去以后,有点像麻醉的效果,能削弱你作为‘城’的那一部分感应。有些不好的东西,也就暂时想不起来……”
      “这么玄?”我将信将疑地小心拆开一点那个纸包,又看看里面的药粉,问:“会有副作用么?”
      “不晓得。”上海又重新开始找衣服,表情像是毫不在意,语气却颇严肃地回答说:“我只用过一次,除了知道用完人不会变傻,别的不保证……虽然是找可靠的人配的,但毕竟是药,还是慎用。”
      我“哦”了一声算作应答,把那小纸包收了起来。他没等我再问出什么别的话来,就塞过一套西装,把我赶去楼下换试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4楼2015-05-04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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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人与城
        换好西服,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好几个鬼脸,才去找上海。西服这东西,开埠以后我也找人做过几套,但由于觉着太硬、太密实,闷得慌,总是不爱穿它,出门自然也不会带着。
        上海的身形比我还略瘦一些,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更加显得紧,我无论怎么调整,都还是觉得不大对劲。我想起之前在裁缝铺里看见过真正的西洋人穿西服,一副很自在享受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只能感叹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7楼2015-05-04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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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到上海的房间,他已经收拾停当了。看见我,他也没做什么评价,只皱着眉头绕着我看了一圈,最后也不知是满意了还是放弃了,找了根领带递给我,就去整理他要带出门的东西。
          我往他那边望了望,看见他正在一堆账本里翻来翻去,似乎下午并不打算一起去剧院,这让我一下觉得有点不安——虽然按照“引见”的面意,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可一想到要和一个傲慢且不熟悉的外国女人单独呆上一下午,我还是很希望自己理解有误。
          我犹豫着该怎么向上海询问这件事方不显得丢人,一走神,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他那边东西都找齐了,我却还没系好领带。①他收拾好东西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嫌我太慢,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帮我打领带。
          上海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味,只有靠得像这么近的时候才能闻得到。我起先曾以为他和西洋人一样搽香水,或者像北京和江宁那样爱在屋子里熏香,后来发现都不是,那是玉兰花的味道,他总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那味道让我分了一下神,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时,也就没顾上绕圈子,直愣愣地问道:“你下午不一起去?”
          上海抬眼看了看我,没忍住笑出声来,说:“你表情很不好啊,难不成担心我把你卖了?”
          那笑容原本应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由于他带着副眼镜,从我这角度看着正反光,看不清眼神,就衬得他表情阴测测的。
          我看着背上一阵盗汗,顺着接道:“那没准儿啊。”半开玩笑地语气莫名地有些发虚。
          上海听到这话笑得益发灿烂起来,回答说:“放心,我在商场上信用很好的,不是自家的货,从不随便拿来卖。”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8楼2015-05-04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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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我说,被人叫‘又脏又破的小县城’,感觉如何?”晚上和上海去码头看电灯③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然而上海听到这话却没在意,别说生气了,他甚至都没移开他仰头注视路灯的视线,脸上的微笑也自然如常,只说:“跟她相比,我或许真就是那样吧。”
            相反是我,听他这么说,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他感到我正看他,就回看我,带着些不解的笑问:“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我当然要不高兴啊,”我最终放弃了去判断他这份坦然里真假各占几成,带上三分不正经的语气绕过自己心里的诧异,说:“你不是我们远东第一美么,我替全远东的人不高兴来着。”
            上海笑着摇摇头表示对我的无奈,之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灯亮起来,两人一同回去那栋客栈似的小楼的路上。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0楼2015-05-04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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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楼周围的店铺和住家很多,入夜的时间也还没有完全安静,在这样夜游似的气氛里,我思维广泛的游荡了一圈,忽然想起早上那包药粉的事情来,就问上海说:
              “削弱作为城的感应,是什么感觉?”
              我这话题起得突兀,他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大概,是更加接近真的人的感觉吧……”
              “说得就好像你知道真正人都什么感觉一样。”我不满于这种和没说一样的答案,又察觉到他的回答中带着的一丝躲闪,更让我有些在意,犹豫片刻后,没忍住好奇的接着问到:“方便透露一下你为什么事儿想着去配了这么一副药么?”
              可不曾想这话似乎撞在某个枪口上了,上海听后脸上惯常带着的笑都消失了,半天也没接话。我一时不知所措,担心自己捅了篓子,赶忙把说出去的话往回拽:“那个,要实在是不乐意想起来的事就算了,我就嘴欠的,不说话难受,随便这么一问。”
              上海听了这句话,总算是重新对我笑了一下,但比起之前的,那笑容明显无力且不自然,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出是敷衍或认真:“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仗都没正经打过几回,在这种年月里,该要烧高香了。会想到做这个,只算是预防罢了。”
              我隐隐觉得没说实话,有鉴于刚才的情形,又不好再直着往下问,就绕了一下,换个方向再试:“我是说,为什么想到要这样?家里人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也就是他们的,这难道不对?”
              这次上海回话了,且一来就是一大段。“依我所见,”他颇认真的边想边说:“你这前一句话虽对,家人的想法太杂,且良莠不齐,也不全都能变成我们的想法;而后一句则全不对,我们的想法虽是为家人想的,却也不能把我们想的直接加进他们脑子里啊。”
              商贩这番话给我搞乱了,不知怎的,他嘴里说出来分明是清晰的句子,听进我脑子里,却在不知什么地方打了结,怎样也理不清。甚至我想要再问他,思绪在脑际兜转,言辞却难找准着落之处。
              正纠结时,上海看我半天没说话,又补了一句道:“这就好比说,你会想要为守卫京师拼命,但未必你家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这句话真像一炮轰进城门楼里,将我进来时常浮出又不敢深入的什么想法给炸得冒了头,我心里顿时有点儿发慌,赶紧拼命要把那即将现形的妖魔硬往回摁,慌得又向他问道:
              “那要换了你呢,你不替他拼命的?”
              “你我走的不是一路,我说不清。”上海淡然应道:“我只知道我首先是为组成我的家里人活着的,其余的事情,再要紧,在我这里,至少也要排到他们的性命后面。再者说了,即便我把命拼进去,我想要他好的人,就能得着好吗?这么看来,我活着,再不济,至少还能有个后话好讲吧?”
              不对,不对,不是这么话说的……上海的道理跟我打小听着长大的,似乎完全冲突了——
              我还记得很小时候保定哥做我老师,带我练字,他握着我的手写好的头两个字,就是半张纸那么大的“京师”,他那时还说,说……“你只要先把这个记住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再学。”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1楼2015-05-04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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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自那时起,我就从未怀疑过自己因为什么而存在,我的生活也从来都搭建在这个支点之上,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一点对我该是永恒不变的。正因如此,我对北京的感情,他可以不在意;而他对我的态度,我也须不介怀。
                如果这个前提都不在了,我也就不在了……吧?
                不。不能犹豫的,不能怀疑的,就不该去想!
                “我的想法该是他们的想法,如果有人不是,那是他想错了!”我慌不择路地提高声音说道,与其说是辩驳上海,不如说是告诫自己。
                心中的不安宁放大了我的情绪,我听见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自己都惊诧的歇斯底里的味道。走在我前头一些的上海,原本好像已经打算上楼回房歇息去了,听到我的话却停住了脚步。他僵在原地一会儿,之后忽然很迅速地回转身来,快步下了楼梯,立时迫到我近前,抓住我的一只胳膊,一把将我拽向他。
                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时,嘴唇上的触感④马上惊得我完全没了下一步动作,脑中思绪伴着烧焦的气味乱作一片。
                “这么说,你刚才的感觉和想法,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上海的声音再传来时,是这么一句话。他说话时已经完全放开我了,但人还站在很近的地方。以致我很久才反应过来事情的全部因果次序,赶紧往后退上一步,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你就算为证明你是对的,也不必非用这种办法吧?”空气好似凝固了很长一段时间,打破沉默的依然是我,但我的声音不知为何,听来并不如我想的那么有气势,相反像是一句抱怨。
                “抱歉。为城第一条是保境安民;为市所应做是供人所需。只有这件事,我不希望任何人与我争辩。”上海丢下这句话,很快消失在了楼梯上。在我的印象中,这是说话一贯和气的他头一回这么强硬。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2楼2015-05-04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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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又在楼梯下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头脑里无论新的想法,还是旧有的,全都凝滞原地,丝毫不肯相容……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3楼2015-05-04 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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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我又在上海住了两天多,处理一些买卖上的杂事,但一次都没有再见到上海,走的时候同广州一路,也未见他来送。
                    虽然通轮船后各港口之间来往较前频繁得多了,大家也都不是闲人,迎来送往很难顾及;甚至到一个地方之后来不及见到主人就离开,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我还是怀疑自己或许得罪了上海,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重的事,一旦越界可能很难再达成谅解。
                    因此,当广州把我的那份点心转交给我时,我的惊讶应该是立刻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他显然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点什么,带着听不出是关心还是看戏的语气问道:“怎么,你跟阿申……吵架了?”
                    “嗯。没……不算是……”我支吾着,自己也不知该怎么界定那天发生的事。
                    “唔……”广州发出一声像是疑惑的低吟,随即忽然又高兴起来,说:“好事嘛,阿申也会跟人吵架的。”
                    我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完全理解不了这如何能算作一件好事,不过广州好像并没打算向我解释,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告别的话,也不顾我分明是还想问点什么的表示,就把我推进了上船的队伍里。
                    人潮这东西实在不可忤逆,我很快就随着行人被挤上了甲板,转头再看站在码头岸上挥手的广州已经瞧不大清脸了。
                    无奈地放弃了从他那知道点什么的想法,我回到船舱里,去拆那包点心,想看包装的油纸上都写了些什么——
                    这算是上海的一个习惯,我们每次从他家走的时候,他都会送一包糕点让带着在船上吃,有时是酥饼、云片糕之类,有时也会是外洋的东西。但这些并不重要,关键是他会在双层纸包的外层里侧上写字:见面时没想起或没时间说的事儿,可能会有用的消息,重要事情的备忘……多时四五行,少则两三行。有时甚至还会有彩色墨水画的花儿之类的图案装饰在旁边,那大概就纯是他的雅兴了。
                    我之前觉得他谨慎得有些过头,后来却也习以为常了。每次纸上若是没有什么不能走漏的消息,我就折好夹进书里放起来,到现在家中半个书架上的书,每本里都有一两张这样的纸。
                    然而这次纸上依然都是无关紧要的杂事。
                    其实我也不指望这几行字能说明白什么,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期望再从上海那听到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还是让我有些失落。原本打算乘航程的空闲看的书,一时也不太看得下去。
                    在船舱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我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就起身去餐厅找不相识的人说话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4楼2015-05-04 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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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领带大概是在20世纪中叶基本定型成现在的样子,在这章时间线的时候,款型和打法都和现在区别很大,总的来说是比较复杂和矫情的,也不统一,所以那个时候喜欢领结的家伙更多些。
                      ②这是1870年法国一位军官日记里的评价,原话有一大段,我看到的时候有被吓到来着,这里只是用一个梗,也不代表大多数人的想法。
                      ③上海第一次亮电灯是在1882年7月26日,距本章的时间线已经有一年半还多,这里就是用个梗,还请大家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④不要问我黑灯瞎火的沪少为什么能亲得那么准,我什么都不知道。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5楼2015-05-04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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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新世界(1888)
                        “今儿这么大场面怎么不见邢台大哥?”
                        “他去晋南进货了,估计是想等个好价钱,没赶回来。”
                        “怎么还在晋南?你回去跟他说一声,别老在那儿耗着,价钱差不多就收货,再有两个月河港该封冻了,到时候皮子收上来赶不及鞣,货发不出去,亏得还大。”
                        “我说他也得听啊。放心吧,我俩手艺都好,误不了……”
                        辛集话音未落,就是“啪、啪”两声闷响,有人对着我们后背一人敲了一下,下手那个狠,我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站在后排的北京拿着他的大折扇。果然,紧接着就传来北京压低的声音:
                        “你们俩那点买卖典礼之后再谈,现在都给我闭嘴站好了。上头讲着话呢,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我故意把手伸到背后揉了揉被打的地方,顺便冲一边吓得不敢动的辛集挤了挤眼睛……结果又换来北京一扇子,直接打在手背上,疼得我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脸上还得忍着不能有太明显的表情——我倒不是怕北京,只是作为今天典礼的主角儿之一,我站在人群里最显眼的几个位置上,时不时还有朝廷要员往我这儿看上两眼。
                        幸好还有唐山,作为铁路通车典礼的另一端,他半大孩子模样,长得又好,自然比我更招朝廷里的老人们喜欢。且以这孩子近几年的成长速度,能和他相比的城镇,莫说直隶,全国也没有几座,让他撑着场面,那些个原本嚷嚷着修铁路坏风水的老顽固们,嘴也能闭得紧些。所以在仪式上站最中间,全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看,不能乱说乱动的这份儿罪,也就由他替我受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7楼2015-05-05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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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礼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我本不是太当一回事,可好的是几乎把全直隶的城镇都聚到了一处,又正赶上河港封冻前最忙的时候,我可以趁此把要找的人一并都找了,能节省下很多时间。
                          但我最近要联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现在不让讲话,典礼若是散得晚,时间恐怕来不及。可纵使心里急得直想挠墙,北京站在我背后盯着,我也只能耐下心一边想着要做的事,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瞄着我要找的人都站在哪儿,以便散了场能尽快行动。
                          然而大概是懂得办铁路的诸位,心里多少是欣赏效率的,典礼并没我想的那么冗长无趣,大家很快便能各自活动了。
                          唐山刚一脱离官员们的围困,就迅速朝我这边奔过来,直接撞进我怀里,我往后连退几步才算是接稳了他。这孩子比上次见又长高半个头,也沉了不少,我抱起他来已经觉得有些吃力了:
                          “你轻着点,跑什么,以为自己还是十年前呢。”我一边抱怨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整整他撞歪的帽子。
                          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怀里坐稳,问:“津哥,铁路通了,你是不是就不亲自来我家运煤了?”
                          “本来也不是我运,是驴运。现在改了火车了,可给它们省了力气,能专心拉磨了。”我抱着唐山去找张家口,后者正在角落和绥远①讲话。
                          可还没走到他俩跟前,我就被北京拦住了。他把唐山从我怀里拎过去,放在地上。塞给他一串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糖堆儿,想把他打发走。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唐山的见识,这孩子可不是一般人,穿开裆裤的时候见到洋人都从没被吓哭过,哪可能被一串蘸了糖的山楂轻易打发。唐山看看北京又看看我,考虑了一会儿,而后很认真地问北京说:“京爷,您有重要的事儿要找津哥?”
                          “是啊。”北京回答。
                          “那我把他借您一刻钟,您要快点儿讲。”唐山神情郑重。
                          北京愣了一会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把自己的白玉扇坠扯下来塞进唐山手里,说:“我管你借一下午,多的不用找了。”
                          唐山看着那扇坠儿一时有些发懵,我连忙蹲下来替他把扇坠儿揣进他怀里,装着神秘兮兮地凑在他耳朵边上说:“你这回赚大了,趁燕哥没后悔呢,快跑!”
                          唐山看样子似乎还是没完全明白怎么回事,但他大概觉得我不像在逗他,就赶忙一溜烟跑去塘沽那儿了,临走居然还不忘记把北京给的那个糖堆儿塞还给他。给北京笑得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8楼2015-05-05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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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快着点儿的。”我看唐山跑远了,装作严肃地催促北京:“你笑这会儿可值好几两银子呢。”
                            北京好容易才止住笑,看我的神情立刻一改刚才对着唐山时的慈爱兄长模样,说道:“你小子最近可不大像话啊,买卖做得上瘾一样,成天不是往南跑就是往西,我找你一回还得让通州②拍电报。”
                            北京这话乍一听好像并不很严厉,然而不白守着他这么多年,我立刻能听得出他语气背后暗含实实在在的不满。但是以我的经验,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戳破这层面子上的和气,不然我只要递过去半根干柴,他立刻能把火苗子烧到房顶上。面对这种状况,保定哥九成会牺牲自己顺着他;我则认为保命要紧,为此宁可憋着他。
                            当然憋着他也是有风险的,如果他实在生气就得炸了,那个后果更严重,不仅我死无全尸,说不定还会殃及无辜。但是,绝大多数时候这险值得一冒,因为北京太要脸面,让他主动发火难于登天。
                            我于是借着刚才的话题打哈哈,演出一脸欠揍的嘚瑟劲儿说:“我也是没办法,这不最近人气儿忽然高起来了么。现在直隶、东北、西北各地,都从我这儿往南方和外洋走货,再过些个日子,怕是要比京师还受欢迎了,我也正愁不知怎么办好。”
                            北京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窝让棉被捂熄的火,着不起来,又冷不下去,只好往外冒烟,再说话时语气里甚至能嗅出一股少见的酸味儿来,他说:“人气儿高的不是你,是外洋的鲜货和挣到手的银子。”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我乐呵呵地看着北京,心里觉得自己总算是安全了:“能带着大家赚钱长见识,也得算我大功一件不是?”
                            北京正要说什么,忽然止住了,目光越过我,盯着我身后稍高一点的位置笑起来,我心下觉得不好,刚想转头往后看看,就有人一下扭住我的胳膊,作势要把我扛到肩上。我赶紧将身体向后倒,一边稳住自己一边有意大声地喊起来:“好汉饶命,有话好说!”
                            身后不出我所料地传来保定哥的声音:“你小子现在长本事了,说话没大没小的,耍起嘴皮子来也不知道看人了?”
                            北京跟着起哄:“他说话一向没大没小的,你在才好点儿。”
                            我心说这落井下石的嘿,刚给自己渡过一劫我多不容易啊。但胳膊攥在人手里我也没什么胆子再胡说八道,只得告饶说:“您手下留情,把我掰折了就没法儿给您往南方卖酱菜、往关外运棉花了……”
                            “哟,这还威胁上我了?”
                            “不敢不敢,我的意思是您留我条命还有些用处。”
                            保定不像北京,他脾气直,顺着他绝对比拗着讨巧,我从小就学会在他动真格之前自行收敛得服服帖帖的。而且他也绝对不会真下狠手,就像现在,抓着我的手劲儿是大,但实际上并不怎么疼。
                            果然我这一求饶,保定就撒手了。北京一直在旁边憋着笑,这会儿才恢复了原来的表情,说话的习惯也回到往常的样子,不再带着什么弦外之音,我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59楼2015-05-05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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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儿,你家前些个月不是地动了么?没发疫病吧?要不要我问太医院的讨个方子?先预备着,以防万一。”北京问。
                              “今年到是没什么大事,可能这几年水火轮番地来,家里人都给折腾皮实了吧。”我应道,想了想几月前的情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有些忘了,看来人一忙起来真是一年当着几年在过……“之前租界里西洋医馆的大夫,还给做了个什么计算,给我讲我也没全听懂,总之说是近期不大可能再发什么病的。”
                              北京“哦”了一声,算作回答。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今天的情绪像是不大好,可要说就因为我呛了他两句,我想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但让我再找到个什么旁的缘由,我又一时想不出。就想要么先把买卖搁上半日,拖上他出去走走,能把话说开是最好,便提议道:
                              “年初新买的舰船,现就停在大沽口。您二位下午要是空着,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事要往回赶,再说年初船到时也看过了。”保定哥虽然自己表示要回,但好像也看出北京不对来,就好心地替我怂恿他道:“那铁甲的兵船的确气派的,水师筹建以来,您好像也没专门去瞧过,正好这次来了,就跟津子去看看吧。”
                              北京一时没有应答,看样子似乎在犹豫什么,我于是顺着保定哥的话想再加一把力,就说:“我在那边兵营里,还有个交好的德国教习,见闻广博。之前我想进水师学堂旁听,总督大人没让,说我胡闹,我就去请他上家里给我讲课。最近正说到普鲁士统一德意志,和东周列国一样,讲得那叫一个精彩,赶听堂会也差不多少了,你不跟着一块儿去听听?这个时间过去还能赶着天黑前……”
                              “不去了。”北京忽然打断我说,那语气倒不像是不高兴,却让人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很累了,不再想搭理我们,“我也忙着呢,遛弯儿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有事儿找我就跟通州说。先回了。”
                              “您花了一下午的银子,这就走了?”我追着他的背影喊道。
                              “那小玩意儿是我送唐山的,跟你没什么关系。”北京头也不回地冲我们摆摆手,“你就是陪睡也值不上那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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