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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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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家的时候正是四更天的尾巴上,伸手不见五指。可能因为想了一路杂事脑子始终未能放空,我在床上坐了好一阵也无一丝睡意,便想着索性把白天放下的一半账对完。正起身去壁橱里翻蜡烛,谁知白天走时大概是忘了关上壁橱门,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头。我捂着脑门往后退一步,却又给放在一边的凳腿儿绊倒,恰摔进一口大箱子里。
那箱子是我最近才找人做的,用来放从各种渠道得来,介绍外洋学问的书。新的旧的,洋文汉字都有一些,现只装了个半满。
我摔得眼冒金星,刚想爬起来,又想起最面上放的好像是之前从广州那借来的两本介绍西洋堪舆风物的书,里头配着图的,已经翻旧了,纸不大结实,我这么一扑腾,怕是要蹭坏的。然而想先把那两本书摸出来再起身,黑灯瞎火的也摸不出是哪两本。
就这么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大半截躺在箱子里呆了一会儿,许是因为摔得头晕,许是因为酒劲终于过了,嗅着旧书味儿,居然犯起困来。心想着这幅样子大概今晚也做不得什么事了,我干脆把自己的另外小半截也缩进箱子里,就这么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由黑转青的一点模糊的天光,渐渐地睡了过去……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9楼2015-05-03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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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教案(1870)
    六月里的天气,燥热得人坐卧不宁,虽然前几日刚刚狠下过一场大雨,但回晴之后,丝毫解暑的效果也未遗留。而今天又发生了太多事,待在衙门里被处理完,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前几日我家人打死了几个传教士并烧了他们的教堂,虽然口角之间原是他们自己人先开枪伤人,洋人的领事们还是“依例”急了眼,告到朝廷要求偿命,更自然地以开仗相挟。这么着事情闹大了,凡我家管事的官员,稍有牵涉的,都被传进京师等着问罪;挑头闹事的民众下狱待审,我则被要求呆在总督府衙①,待总督大人到后发落。
    可我仍没依令行事,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事情虽已成了这样,我也完全无意再与任何人为难,但家人怨愤的余温和热血褪后迟来的恐惧相混杂,让我整个人都反常亢奋起来……我需要一个熟悉的,让我觉得安全的环境来保持冷静,此时空阔冰冷衙门显然不是个能呆的地方——毕竟我一个不平要是再想做出点什么来,就衙门里外那几个兵,根本不可能拦得住。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2楼2015-05-03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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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坐到东方泛白才渐渐睡去,疲倦、不平和低落使得梦境无比混乱,既想不起,又醒不来。所以第二天一早燕哥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时,我的精神还有些恍惚,直到被拖出门口去才清醒过来:
      “不是,等等,您这是干嘛呢,我穿成这样您打算去哪儿?”
      “总督府衙。你家府县大人不放心你,知道你不能照着说好的地方老实呆着,特地托我过来看看。总督大人到之前,都由我看着你。”北京说着话停下来,自己堵在房间门口,冲我一抬下巴,说:“你不是要换衣裳么,换吧。”
      “劳驾,您能别站这儿看着么?”
      “不能。”北京的回答十分坚决:“你以为我乐意看你是怎么?谁让这房间一头门儿一头窗子,我只能看着一头,所以最稳妥的是盯着你,才能保证你跑不了。”
      “您就这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我是太信了。别人家的小崽子不听话,那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小时候,是今天打完了,明天照揭不误。别说这么大的窗户,半刻钟不看着我都信你能从梁上跑了。”北京说着话从门口踱进屋来,搬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就穿这身儿出去,要么赶紧脱。”
      北京的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的确不算是冤枉我。看着再没商量的余地,我权衡了一下利弊,终于还是选择老实换衣服。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4楼2015-05-03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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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话说完好一阵儿,北京还是坐着不动,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不太好先出声,可又觉着一直坐在这儿陪他耗也不是回事。就往他那边挪了挪,想自己把裤子拿回来。谁料我这一动他的动作比我更快,我还没摸到裤子在哪儿,他就像刚才那样从背后搂住我躺下来。
        所不同的是,他这次似乎并没打算直接睡觉——
        “卫子,那些人不好,咱不乐意,就不跟着学了。大乱子谁也不是没见过。你就像从前一样跟着我,咱们自己也能想办法……”北京脑袋就埋在我的后脖子那儿,蹭的直痒,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喝大了似的,虽然还连贯,但模模糊糊的,不如平时那样字正腔圆,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了。
        我被这么一弄,头脑有些发昏,本想说点什么俏皮话儿打岔,发出的声音却不知怎的也跟着他软下来:“你说的这两件事不挨着吧。再说了,我离着出师还远,你自己现在不也跟他们学呢吗……”
        北京听完我的话好一会儿没再出声。
        我知道家里的大局他比我懂,忽然说出这些撂挑子似的话来,也就是一时心烦。就像我一样,不管这次的事最后如何收场,这个公道讨着讨不着,我朝这个方向已迈出的半只脚,也不可能往回收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6楼2015-05-03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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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我在一片寂静里神游到别处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北京刚刚只是圈着我的两只手,现正在开始在我身上四处活动。要说我岁数虽然跟他没法比,好歹也活了好几百年,应该是能立即明白过来要出什么事。可这个想法儿显然给我吓着了,使我拒绝再往下想。
          终于在感觉到他除了手之外的其他部件儿之后,我才在脑中勾了芡似的一片混乱里做出反应:“燕,燕哥,你这是,要干什么?”我问道。听着自己发虚的声音同平时完全两样,几乎要辩不出。
          北京却用一阵沉默回答我。手臂收紧又把我往他那边拉近了些,使得某种毁坏我常识的触感更加清晰起来……
          他不说只动让我心里益发慌得止不住,单纯为聚起仅剩的一点儿神智而说话,硬挤装出的逗笑语气勉强得可怜:“不,那,我俩认得这么多年,我以前怎么一点儿不知道你有这种喜好啊……”
          然而也许正是这丢人的勉强把北京逗乐了,我这句话说完,他总算有了反应,我听见背后传来似乎是没忍住的笑声:“这可不是什么喜好。以前天下太平的时候吧,江南的美女如云,塞北关外的,也别有一番滋味,我身边不差人,哪可能有这种喜好。现在……啧,今不如昔啊,你就当我是给憋出毛病了吧。”
          北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刚才那种梦游似的恍恍惚惚完全消失不见了。要不是他现在正做着的事儿我怎么也忽略不了,我甚至都要以为他真是在逗着我玩儿。
          “什么叫……嘶——什么叫憋坏了?现在南方不是收回了好几年了么,你要找美女谁也没,唔,没拦着你啊。”
          “兵败了,教散了,地收回来就叫收回来了?人心早就变了,南边儿,呵,以后怕是再难真听我管喽。”
          北京的声音丝毫不乱,连嘲讽的语气都一如往常,我却已经在满床乱摸想找个能抓得住的东西,无奈手边儿能抓得着的只剩背后一个活人,而这活人这时候我还真不敢随便乱摸。所以即使早就没了接这种话茬儿的脑力,我也只好强迫自己继续跟他胡扯:
          “不,不会啊,南边儿人虽然脾气不如咱直,秉性倒也……”谁知我好容易凑出的一句整话,后半截却被他狠狠地塞回肚子里,那是货真价实的塞回肚子里,至于用什么塞得我实在不想说。
          “你非得在这种时候说这事儿?”北京的声音里带着威胁的意味:“现在只给你两件选,要么出点儿好听的动静,要么闭嘴。”
          好么,流氓耍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也是无话可说,还有个“闭嘴”可选,已经算他给我开恩了。当然,对于放弃抵抗的我自己,我更加觉得无药可救——虽然他想做的事儿我向来无法拒绝,也早觉得反抗北京的能耐,自己大概是根本没从娘胎里带出来。但那晚之后,不得不说我对自己的认识,又拓展到了一重新的境界……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7楼2015-05-03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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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直隶双省城制度,在有清一代历史上属于一个特例。当时保定和天津理论上是冬夏轮值的,当然衙门建了就一直会有人在,民政繁琐,总督在两地出没的时间也不太可能标准按规矩来,就本章的时间线而言,此时天津的地位因为经济和军事的功能凸显正变的越来越重要,但保定作为省城的职能还是更加齐全一些的。
            ②这指洋商在南方各口岸拐卖劳工的事。后有一场著名的官司,在沪少的章节里再细讲。
            ③这个传闻虽然后来证实只是个误会,但由于描述过于恶劣,又与其他矛盾混杂,当时激起了民众公愤,成为1870年天津教案的导火索。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28楼2015-05-03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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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最终定夺执行,是在入秋后的九月里。我走在为家人送行的队伍中间,心里翻涌了一个夏季的郁燥不安,终于被南下的北风和东来的海风打扫干净。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之后,我渐从队头落到了队尾,其间有无数家人从后至前经过我身侧,青壮年的愤怒和决心,老人的不满与不安,妇孺的哀伤和疑惧,随沉默中的脚步声近了又远。因我心中自身的思索似已停滞,每一个路过我身边的家人心中所想,都能如同一个浪头,迅速地淹没我……
              送行那天的事,甚至此后几夜也接连入梦。我将夏天里买来的,绘有事出那一日情形的扇面儿①钉在床边的墙上,画上艳红的火光似能将我的所有怀疑也一并燃尽,因此我每每半夜醒来,都会点上灯长久地看着,试图说服自己开埠和此次的两件事,我都没有做错。即便我心知此两桩的是非,如针锋相对,只能全废,不可并存。
              可这还是成了我一个没有意义的习惯。直至那天夜里我失手点着了扇面,在二更天里为救火泼湿了半床被褥。一个虚假的支撑,才也意外地突然化为了灰烬。
              在大柜里另找出被子换上之后,我躺下就再也睡不着——被我强行抑制的困惑和慌乱,好像随着一道虚幻堤坝的决口,终于泛滥成灾。辗转几个来回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从床上翻起来,换了衣服,去找因事暂住在总督府衙的北京……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1楼2015-05-04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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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如水,月朗星稀,我绕府衙的院墙整整一圈,终于是找着了一处最易落脚的地方,尽量小心而悄然地翻了进去。
                自总督府建成以来,我因各种原因屡次进出,但不管是被请来还是绑来,至少都是走的门。可今天却不行——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半夜三更,且无约在先,我要是想走门,说不定能惊起一条街的人来。
                虽然在心里反复劝说自己:不是做贼,不必心虚,但我也明白半夜翻进总督府大院这种事,若是让人发现,很可能被直接打死。所以等我终于摸到北京卧房门边的时候,早已是心如擂鼓。我背靠墙站着,深吸一口气稍加平复,抬手刚想敲敲门,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北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来侍寝的话,不必敲门,直接进来便是。”
                这混dan。我在心里暗暗骂道,明知他故意拿我寻开心,想起之前那个晚上的事情来,却也好像无法反驳,只能认命地推门进去。
                北京屋里一片漆黑,月光被窗纸大半挡在室外,他也并没起来点上灯。事实上,在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发现他甚至没坐起身来,只是翻身朝着门的方向侧卧,黑暗里仅能看见一对眼珠亮闪闪的,那画面着实有些吓人。
                我一边带上门,向北京床边走过去,一边压低声音揶揄他:“你这帝都当得怪不容易,大晚上不睡,还这儿忧国忧民呢?”
                “没啊,我正寂寞难耐呢,想找人来侍寝,这不你就来了,要不说到底是五百年的卫城,果然深得我心。”北京装作严肃地感慨道。
                单论贫嘴,我与他不相上下,加之开埠这几年功力精进,我甚至自觉更胜一筹,但话题戳到这上面,也就没得可聊了。我便干脆地闭了嘴不再接话,想在北京的床周围找个位置坐下。他见我打算靠床坐在地上,就把自己脑袋底下的两个枕头抽出一个来递给我,那意思本是让我隔在床沿和头之间垫着脖子。但出于报复,我故意懂装不懂地把他递给我的枕头铺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北京有些择床,至少全直隶境内他住的地方,枕帐铺盖全是他自己置办的,不用说,都是好料子。那枕头面儿只肖一摸,就知道是苏杭产的绸缎上品,不是御赐的贡物,也是他花大价钱买的——果然,坐我下后背后传来的抽气声和后脑勺的钝痛都证明这判断无误。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2楼2015-05-04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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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定之后,是本不应出现的漫长沉默,从屋里冲出来时的强烈情绪,似乎被我在翻墙时候消耗净了,现在心安下来,所有的话忽然不知从何问起。我于是就这么靠着北京的床沿默不作声地坐着。
                  北京从床上垂下一只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我下意识地顺着那手臂回头去看,以为他有什么郑重的话要讲,集中精神等着,可他开口,却是闲聊一般的语气:“听说你在老城算卦的铺面②又重开了?”
                  我听他只是问这个,也不知自己更多是松了口气还是略觉失望,只得回以同样无意义的答案:“嗯,总得过日子不是?”之后便收回视线,重又望着房门和窗户。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3楼2015-05-04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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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再次降临后,我忽然觉得自己这次会来找北京,或许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出于一种习惯,一种自小养成的习惯……
                    记得建卫以后,我曾在京城接受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跟着保定哥,由他教给我一切基本的东西。只有当我问出什么他答不上的问题时,才会有其他因为各种原因上京来的人帮他给我解答。来京的人总是很多,且不少是各行各地的翘楚,所以一般而言,只要我想得着的问题,都能顺利得到答案。
                    可偶尔也还是会有所有人都奈何不了我,或是莫衷一是的时候,凡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被领去找北京。
                    所以我打小就有一个映像,那便是只有京城,是无所不知的。
                    也因此他要求我做的所有事,即便很多当时我都不真能理解,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甚或当中有些我永远也没机会明白的事,我做时也怀着十分的信心——相信京城所做的一切都自有道理。
                    几百年来,我有过很多职业,时兵时商,兼学各种手艺,自己的日子过得像是很丰富,细究一切的缘由,却始终指向京师。对这样生活的意义,我之前从未抱有过任何疑问。直到开埠以后的这些年,我才意识到曾经不劳心的生活着实轻松,然而却也发觉除却生计不论,至少在意志上,我始终依赖京师而存在。
                    可如今这样的日子,好像就快要过不下去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4楼2015-05-04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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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哥,你说这人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废话。”
                      “那黑龙江③……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是不是也再难见着了?”
                      “……嗯。”
                      “那……”在这些人命里,又有几条,是我该担的?这个问题我最终是没问出来,因为当我下意识伸手去抓住北京放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时,竟没能感到预想中的心安。于是在那一瞬之间,我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这一次,我想找的,恰是一个京城也给不了的答案。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5楼2015-05-04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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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以前总有人说我们兄弟好命,做了直隶,多的不用想,只需你怎样交代,就怎样做便是了。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我好像觉着即使只是这样的事,也变得越来越难做到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分明是一个问题,那时从我嘴里说出来,却完全不像一句问话。就像几个月前那天晚上的事情一样,我既想问明缘由,又隐约觉得不知道更好……
                        而那天北京也的确没有回答,我唯一能感到的,是自己握在手里的那只手的温度,像是正在逐渐冷下来,那感觉让我不禁转过头去。一回头,便恰接上北京的目光,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我也就这么看回去。过了好久我才发觉他并不是在看我,而似乎是盯着现实里并不存在的某处。正在我想顺着他的目光去寻那个他注视着的世界时,他却又忽然出声了。
                        他说:“京城里,大概是下雪了……”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缥缈虚空,像是从那个他正看着的,并不存在的地方传来。好像是在回应我,实际上又什么都没说。我唯一清楚的是,那样的声音,我在此前和此后都再没从他那儿听到过。
                        京城不可能下雪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季节,连关外都还没有开始下雪呢……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6楼2015-05-04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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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教案之后不久,即有画着“火烧望海楼”图样的扇面儿在天津市面上销售,一度很是流行;甚至1900年的庚子国难发生后,在转过年来的开春,津二爷家的泥人行当就出了不少讽刺联军恶行的小人偶,开始在街摊儿上售卖了。不失为颇具二爷特色的抗议形式。
                          ②这里揭晓津二爷的第一个公开身份,就是在老城区摆摊算卦的。除了适应自身话痨贫嘴的本性之外,这个身份还有收集情报、了解自家人的日常生活,以及在关键的时刻泄露一些“天机”,给聪明人去做解读的重要作用哦~算是个很巧妙的身份吧【严肃的】
                          ③教案除了死刑外,另有很多人被判发配黑龙江充军。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7楼2015-05-04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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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巴黎(1884)
                            “税务和借款要找一趟英国人;练兵的事,还得和德国教习见上一次;皮毛的买卖要联络库伦①,得跑一趟张家口;奉天那边还有……总督大人要跟法国人谈判,法国人……”年关刚过不到两个月,河港开冻,轮船比东风到得更早,我连过节带偷懒地算是歇了一阵,这些天又开始像上磨的驴似的忙得直打圈儿。
                            惊蛰刚过的天气,我原是最喜欢的,尤其天好的时候,睡上一个午觉便觉人都轻上一截。如今这种悠闲的日子是不用想了,这几年忙起来,我唯一能指望得的,也就是像今天这样不需出门,也没有要见的洋人的时候,能躲进自己铺子里自言自语、安排安排最近要做的事。
                            好在我虽说不上有什么野心,到底也还不算是个懒人,有时忙过了头,反能莫名兴奋起来,五感都比平时更为灵敏。就像现在,虽然街上人声嘈杂,可有人推开前店的门进来,我一样听得见——
                            几十年前卜算不小心出了名之后,我曾一度长时间困在男婚女嫁,小孩儿起名,米缸总闹耗子,看后院的狗常死……一类琐事中。为了躲清净,便把铺子搬到了这家旧书店的后面。从街上看不到门脸儿,找到我的人就少多了,偶有专程寻来的人,求问之事较从前也多少算是有些意义了。
                            书店现在的主人因顾客不多,兼给邻街的米行做着账房,经常不在店里。我在时,就帮他看店,他也因此长时间没涨过我房钱。
                            “今儿个时日不佳,天机难测,问卜的客官您请先回;宋先生出门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找他的您外边儿坐下等,不给看茶~”我坐在桌前没起身,只停下手里的活儿,提高嗓门、拖长尾音向外头唱道。可是进店的人既没停顿,也没应声,脚步声直向屋里走来。
                            我疑惑着什么人这么不听劝,刚想站起来出去看看,一抬头就见来人已站到我桌前了,虽然逆着光一时看不大清脸,他一开口说话我还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午好啊,你这位置选得还真是难找。”广州的官话这些年标准了很多,许多我们听不懂的词儿,他也用得少了。可不知怎的,每次听他讲话,我总还是仿若能感到南海边儿的潮湿闷热扑面而来。加上他通常都精神昂扬,这一出现,屋里的空气都像跟着暖了。
                            “你这是有什么大事儿啊,居然找到这儿来。”我一见是他,就站起身来去翻茶叶罐,被广州摆摆手制止了。
                            “我事已办完了,这几天要回去。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你家电报局不是要搬去阿申那里?我想要是日子近,就同你一起乘船。”
                            广州这一提我才想起电报局的事来,要说是件大事,我却并没打算为此专程跑去上海,一来开春要忙的实在太多,二来不管谁家管着电报局,对通信并没多大实际影响。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8楼2015-05-04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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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着刚想回绝,我却忽然想起刚刚整理的行程上,有同法国人谈判的事来。就随口问广州道:“法国人的事,你熟么?”
                              谈判本身和我关系不大,只是借用我家地盘儿,且是乘胜谈判,应该不像之前那样困难,起冲突的可能却相反增加,因此我虽只是跟去做个布景,却也想多少有些准备……然而说起法国人,我一时能想到的只有剧场、妓院、赌博和教堂,全是些不着调的事情。虽然这些硬要说也算得名利双收的买卖,但总觉得他们和其他西洋人、尤其英人相比,好像不干什么正事儿,我的这些了解于谈判也就无甚意义。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广州大概不同——这些年与他家人打交道的机会渐多,我总觉得他好像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知道一些。
                              可广州并没有给出什么具体答案,他脸上五官组合变了好几变,最终停留在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上,说:“近些时比之前是熟多了。”
                              我一下想起最近打仗的位置,离他家并不远,大概他两广的乡dang也多有牵涉,就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但看他的表情却也不像是恼了,我一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再往下问。
                              广州却好像没想那么多,稍停片刻就接着说道:“上海……好像很被他们看中,我看那边房子修的很花心思②,他大概知道的多些?”
                              广州想事儿的时候爱摸下巴,这是他以前蓄须时养成的习惯,早几年那山羊胡子被他连着辫子一起剃了,使他整个人看着一下年轻了十岁以上——黑亮的大眼睛衬一口白牙,加上他总爱笑,看上去就像二十刚出头——但他这个动作一直没改掉,所以每当他这么做,都给人少年强装老成之感,我总会忍不住笑。
                              大约也是因此,我时常觉得北京大概是帝都当得太久,疑心过重了。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阴谋家呢?甚至京城怎么看南方,我想他们也未必全都清楚吧……
                              我们之后又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订下隔日启程去上海。广州也是忙得很,连座儿都没坐上一坐,便被会馆来人叫走了。


                              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9楼2015-05-04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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