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打遍组内无敌手，不知哪天，当年在武馆赢了他一招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也加入了新选组。他的到来让他莫名有些欢喜。他的笑靥如花与他形成鲜明对比，那人年纪很轻的样子却偏偏不苟言笑。他知道他是左撇子，一起出门的时候总是走在他右手边，长久下来竟成了习惯。那个人的话很少很少，却任凭略显聒噪的他每天跟他开许许多多的玩笑。听到三番组的队士问他手下一番组的人两位组长是不是旧时相识，他不自觉勾起嘴角，这世上有些人白头如新又有些人一见如故，他想，他跟那家伙大概是后者。
那一年，他22岁，他叫冲田总司。

那一夜，芹泽先生请大家去岛原喝酒，他本是不愿去花街的，见他没推辞也就一并跟着去了。说起来，这样的年纪，在岛原有个相好的也算很正常吧，他跟他似乎都是怪人，一直以来就算到了烟花之地也只是喝酒从不见谁叫过艺妓，这次也一样。见他依旧没叫艺妓他似乎还有那么几分窃喜，在他追究出这喜从何来之前，芹泽先生开口了：“喂，冲田，来了花街却只盯着男人，你真够奇怪”他瞥了他一眼，那张扑克脸依旧不悲不喜的挂着。“我对种地方可没什么兴趣”他微笑，然后在心里对自己刑讯逼供：呐，冲田总司，你感兴趣的，到底是什么？
他身边的那个家伙仗着自己面瘫装得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只是一味地喝酒，喝酒，喝酒。这一晚，自始至终，他都没转头看他一眼，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的视线，不曾离开他的身边。

那一夜，屏风饮血，刀戟齐鸣。
那一路，尸横满地，灯火通明。
那一屋，残刀断体，篝火狐鸣。
那一切，都重不过，他在他身前倒下的身影。
“总司！”他惊呵一声，万年不变的冰山容颜渐渐融化出忧虑和怜惜星星点点。
“呦西”一个浪人似乎认出了晕倒的那个人是一番组的组长，他挥刀欲斩，却在一瞬间身首异处。
他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当初学的是速度极快的居合斩。
不识相的人们聚拢过来，似乎打算群起而攻之。
紫发男人眯起双眼，蓝紫色的双瞳早已被血意浸染。挥臂斩杀的动作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成为了一种机械的模式，他冷漠果决，双眸中定定坚持着某种信念，砍杀时不带一丝情感。
他知道，那个寄托了自己所有感情的人就在他旁边，他需要他保护。
而他要做的，就只是清除一切妄想试图伤害他的人。
池田屋一战，他声名鹊起。
而他对一切前来祝贺的人闭门不见，夙兴夜寐的守在他身边。
他想昏迷不醒的他一定感受得到他就在身边，他只是，醒不过来而已。

他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一瞬间对上他碧玉般的眸子。他的头发有些乱，脸色也更苍白了几分。
“总司…什么时候醒来的？”
“只比你早那么一点点”
“想吃些什么，我去做。”
“阿一做的话，什么都可以哦。因为阿一不论做什么都很好吃。”
“我去做粥，你不要乱动…”
他起身，空气里浮起些许复杂的味道。淡淡的血腥味，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他身上的专属味道，暧昧成一片暖色系的光斑，他转过脸，舍不得似的又看了他一眼。
恍然发现，有道炙热的视线一直尾随在他身边。
实现的主人一身素白倚墙而坐，正用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细细地理着栗色的发丝。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而且似乎是用来形容女人的。
潜意识让他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总司才没这么柔弱，但是，想保护他的心情是一直都存在的。再说，哪有什么女人可以跟总司相提并论。
京都的也好，岛原的也罢。女人什么的，都是一样的。
总司跟谁都不一样，总司这样的，看着最顺眼了。
嗯，冲田总司这家伙…最好最好了。

他的目光一直送他出门然后停留在门口。
那袭紫衣真好看，他突然这么觉得。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掌上那层厚厚的茧仿佛昭示着它注定背负着杀戮的宿命。
多少人死在这双手里呢，他自己也自己数不清了，壬生狼这个称呼也渐渐习惯了呢。
他原以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一柄利刃斩杀掉一切挡路的人即可，而现在他更想做一个盾。
保护新选组保护朋友们保护……他。
他苦笑，现在这个样子的自己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吧。怎么去保护他呢。对了，这条命似乎还是那家伙救的呢。
突然就想好好活下去了呢，毕竟还欠那家伙一条命，应该找个机会还回去才是。
吱嘎嘎，他一手推门一手端着粥。
“我说阿一——”
“嗯……”
“我这算是欠你一条命吧”
“……”
“以后你去哪里都要叫上我好了，这样比较方便还……”
“如此甚好……”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世界，刚才在逆光中的面瘫一似乎笑了。
此刻， 整个世界暗香浮动 他的心也为此疏影横斜——一君一笑胜三春。

斋藤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眼前盯着他傻笑的那个男人的脸，真搞不懂他突然笑个什么。
他低头迅速扫了一眼自己——没粘上米粒也没什么污迹，笑点到底在哪里……
而貌似恢复常态正在奋力吃粥的那个家伙看见他茫然无措的样子竟然无耻的呛到了。
他嘴里磨牙嚯嚯手掌却舍不得太用力，极尽温柔的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总司你这是什么病症，先是傻笑然后做事情心猿意马的……”
“呐，如果我以后一直都这样甚至更冒失一点呢，阿一还会这样在我身边吗”绿瞳少年用翡翠般的眼睛对上他浮动着温柔的眸子。
“如果你能依赖我，冒失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窗外的夜莺哼了个喜悦的调子偷偷溜走了，仿佛是在配合着窗内两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那一日，他和平助去向近藤先生辞行，说是自愿加入伊东甲子太郎的队伍。
而他在不远处睥睨着近藤先生旁边土方岁三那张刻意而为之的脸差点笑出声来。
那两个人，演技还真是不赖呢。
在门口偷听了全过程的源先生一行人发现了倚在角落的总司，靠了过来。
“喂，左之，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嘛！明明都是兄弟的啊。”新八一路嚷嚷着。
“总司，你也听到了吧，斋藤和平助居然投靠了伊东那家伙”原田径直走向一脸淡然的他。
“他们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吧，就算我们不理解也改变不了这结果，土方先生他们不也没什么立场挽留吗？”他依旧懒洋洋的靠着墙壁就好像事不关己。
“啊啊啊啊！可恶，真是无聊透顶，左之我们去喝酒吧，源先生和总司也去吗？”新八的反应依旧很激烈。
“嘛，这次就算了，闷酒可不适合我，下次有开心的事情我再参加好了。”他靠在那里没动，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昨晚路过土方门前的时候依稀听到了一句“我会等你的，一定要回来。”
嗯，一句就够了，有这一句，他就懂了。
阿一那家伙虽然不善言辞却是真的把大家当成不可或缺的伙伴，对于已经被除去籍贯无家可归的他来说新选组就是他的家，更何况那家伙说过——“不论我走到哪里，去执行怎样的任务，我都会回来的，因为，你在这里。”
话说，土方先生那句话还真是暧昧呢，莫非又多了情敌？
不不不，他已经有千鹤了啊，再说了，那家伙说他会回来的时候可没提土方半个字，他回来，只是因为我在这里，嗯，就是这样。
他这样想着，不禁勾起了嘴角。

那一日，他和平助去向近藤先生辞行，他知道他在不远处看着他，却不愿回头去看他的眼睛。
果然，不善言辞的人，就算有一万句话想说给他听，也只能憋在心头。
一切都如昨夜副长预想的那样发展着，可是心里怎么突然开始沉重起来了。
怎么了？
院子里的樱花兀自开着，风吹瓣落像是在婉约的道别，他不禁驻足于此，眼前浮现着初遇那年，绿瞳少年比樱花更迷人的眸子。
千鹤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那个，斋藤先生，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呢？”
他仰头望向纷扬的花瓣雨平静地回答：时光流逝，万物变迁，不论是时局，思想，还是这个新选组，即使如此，也并非一切都会改变。”
“是因为变了，所以才要离开吗？”
“不，你不懂，我相信的正是那些不会变的......”
总司，大病初愈的你在我离开后会照顾好自己吗？等我回来再依赖我也不迟，这段日子，一定要好好善待自己。纵使哪天一切都翻云覆雨，依旧不变的是我对你的心意。
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啊总司，我是不会变的，你也一定如此。
庆应三年三月二十日，他随伊东离开，送行的人里并没有他的影子。
他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大概是他也明白，若是他极力挽留，他便一定不舍得走。
流年几度偷换，他与他已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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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离开的第五天，他靠在回廊上晒着太阳，认真的想。
最近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去往院子中央那片空地上看，明知道他已经去了伊东那里却还是习惯于看向那个他经常练刀的位置。
那里，残存着他的气息。
快要出现幻觉了，这才第五天啊。
他想起昨天新八叫他去岛原喝酒，他习惯性的脱口而出了一句“阿一也在的吧”让所有人沉默了语言。
也不记得具体是从哪天开始，他的一言一行开始受那家伙掌控，一举一动也是受他指引，巡街要在一起，喝酒要在一起，恨不得出门买菜也是一起。
他执行任务晚归的时候他总是备好热茶等他，轮到他做饭的日子他也总会去帮忙，他因此而发觉自己那饱受诟病的厨艺具有可喜的意义。
不知不觉，在一起这么久了啊。
阿一他，真是个坏人呢。
明明我无坚不摧的，明明我无所不能的，明明没有你的那些年我都要紧牙关挺过来了，可是现在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畏惧茕茕孑立，怎么会任由思念蔓延，怎么会变成了一个没有你就不行的人。
阿一，你快回来啊。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送了斜阳，再约晨光。

得快点赶回去。
伊东的计划需要马上告诉大家，平助那边也要想个办法，还有......那家伙，应该在等我回家。
需要，再快一点才行啊。
“我回来了”
“斋藤先生！”
“哟，斋藤！”
“阿一你怎么......欢迎回来！”
“呀，这不是一君嘛！”
千鹤，副长，新八，原田......怎么不见总司，那家伙在哪！
“既然斋藤回来了请大家准备开会，源先生麻烦去叫一下总司。斋藤，先进屋吧。”
他进屋坐定，一张扑克脸依旧波澜不惊，身体却不自觉的抱起臂期待起来。
那家伙...好慢。
“从今天起，斋藤正式回归新选组，之前的日子，他作为间谍潜入伊东派......”近藤先生浑厚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趁机瞄了角落里那个少年一眼，两个人说是巧合却也不能算巧合的这次对视迫使他低下头偷偷握拳拼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什么嘛，阿一居然瞒着我们去做这么有趣的事儿！”新八突然冒出的一句让心怀鬼胎的他不禁愣了一下。
他再次抬头，看向新八正打算解释些什么，就被角落里绿瞳少年突如其来的一笑吸引了全部精力瞬间头脑空白霎那间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整个世界只剩下憋在心里的那一句——这下，糟了，总司这笨蛋。
“斋藤，说说你打探来的情报吧”冷清的男声响起，紫发男人第一次觉得副长单凭语言就可以救人于水火。
“咳，伊东他们明显在准备敌对新选组的活动，首先是嫁祸原田......”正式谈起工作他开始认真起来，不再去追寻他的眸子，又或者说，是不敢追寻。
“好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那么，大家散会吧。”
期待已久的结束语的尾音终于落下，他的心却不能归于沉寂。
“呐，阿一，别来无恙。”少年富有磁性的声音钻进耳朵，他终于抬头对视他的眼睛。
“嗯”
别来无恙，你在心上。

“伊东派正在筹划新选组局长的暗杀计划，因此，我们只能让伊东死了”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边，他开始莫名心烦。副长并没有分配他任何任务只是告诉他好好休养，而那些家伙们一定已经有了刺杀计划了吧。
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他靠在墙上想着，组里缺了自己和平助，那家伙身上的担子一定又重了几分。更何况敌人还是御陵卫士啊，那家伙，居然什么都没跟我说。真是个过分的人啊。
烦躁。来得算不上莫名其妙。
绿瞳少年突然披衣起身，朝着右侧走去，碎发还未梳理，就连脚步也有些虚浮急促。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更没想好见到那人以后要说些什么，甚至没有考虑深更半夜的他是否已经休息，他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去那个人那里，就算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
距离他的房间只剩几步之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如此任性妄为。
一瞬间的顿悟后，他勾了勾嘴角，嘛，任性妄为么...这绝对是那家伙惯出来的。
话说，那家伙的灯居然亮着。
“话说一君，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很多年了吧。”这是左之的声音。
“是啊，很多年了...比认识总司还要早得多呢。”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这么多年，已经有感情了吧，大概像朋友一样吧。”
“朋友的话...不是很确切，应该说是那种相依为命的关系吧。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还好他还在。至少我还可以信任他。大概，就是这样的感...”
“咚，咚，咚”
紫发少年的尾音还没坠地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
单薄的少年在月下拔足狂奔，他竭尽全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任由眼泪夺眶而出，回廊处翻飞的浴衣一角在月华的皎洁中闪烁着不可名状的寂寞悲伤，此刻，失落无助蔓延在少年的心房。
紫发少年迅速推门而出，然而视野中只闪过一缕摇曳的影子，他皱了皱眉，略加犹豫随后追了上去。
那袭袍子有几分熟悉...是...总司？
绿瞳少年靠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世界观刚刚受到了巨大冲击。
太过分了！
斋藤一这家伙...和他相依为命的人，难道不是我吗，比认识我的时间还早什么的...超越了朋友的关系什么的...这些统统没有告诉过我...是谁，是怎样的人，左之的熟人吗...好乱，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又或者说...我不知道的东西才是太多了吧，阿一...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
“咚咚咚”
“总司？果然是你吧，发生什么了...怎么不开门...我是斋藤啊，总司...喂...总司！？？”

“哐铛”
紫发少年飞起一脚踹开了总司的房门，灯火阑珊处的绿瞳少年瑟缩在角落双手抱肩，灯影下盈满泪珠的眼眶红的触目惊心，溢满悲伤的落寞神情仿佛是被恶霸糟践后心如死灰的柔弱少年。
呆立在门口的面瘫男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大惑不解的无声拷问自己总司怎么会哭的如此我见犹怜，明明刚才还那么有精神的...在院子里还跑来跑去的呢...
不对，一定漏掉了什么！
他摇摇头，一切因果缘由通通不问，目前最刻不容缓的是拥抱角落里“水汪汪”的少年。
他一向觉得他落泪的时候他有义务拥他入眠，但却没想到，绿瞳少年恶狠狠的推开了他还叫他离他远点。
“总司...发生什么了...我在这里...告诉我...”紫发少年突然傻了眼，语无伦次的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如困兽般敏感不安的绿瞳少年。
“我才不要你管，你那个相依为命的人呢，不是认识很多年了么，不是说感情很好吗...去跟他在一起啊！我才不需要你施舍温暖...我不需要，敷衍什么的...我原以为乱世中至少还有你可以跟我相依为命，结果果然还是只能各自为营...够了，你走，你走啊！去找那个人啊...呜呜...你走啊...跟他在一起啊，把跟我有关的记忆全部忘掉好了...”绿瞳少年越发哽咽起来，哭腔里夹杂着低声地抽泣，断断续续的语句容不得人断章取义，细心聆听的少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呐，总司，你到底是把在我门前听到的只言片语脑补成了什么样子...
“总司，首先我要告诉你，要我忘记你，还不如要我忘记自己”紫发少年打横抱起角落的少年，说话的语调已然恢复了正常的舒缓。
这次呆住的是绿瞳少年，连眼眶的泪珠都停止了打转。
明明，都过了耳听爱情的年纪，却还是应了那句情非得已。
紫发少年步履稳健，语气一如平常般淡然：“我说的跟了我很多年已经有感情了的，是池田鬼神丸国重...遇见你之前，我就是和刀相依为命的...你房间的门坏掉了...会冷的...今晚，留在我那里吧...今后，也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缓过神来的绿瞳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跟一把刀争风吃醋了半宿，不由得很想嘲讽自己的欠揍——这世间哪那么多伤春悲秋背叛离愁，握在手里的每寸光阴都不应该轻易放走，未来太遥远总让人琢磨不透，目前能做的就只有抓紧他的手。最好不过的便是多年以后战火平息，两人依旧比剑烹茶，赏樱听雨，淡然看尽铜镜中流转的四季。
我能想到最好的结局，就是时光走了，你还在。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