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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黑瓶短篇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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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留给各位黑瓶同好。<3


1楼2015-04-21 20:58回复
    大家晚上好我又来了。最近几天都是一个调调的嘿嘿嘿嘿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厌【其实根本没有人在看吧喂】<3
    「雪人」
    又下雪了。
    与大多数人所以为的不一样的是,张起灵其实对下雪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尽管在年代久远的从前,他曾有心如磐石的一年和心如刀割的三天,在四下荒芜、无迹可寻的茫茫冰雪中度过。他从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失去,漫长寂静却又转瞬即逝,这一切,只有藏域那无边无垠的大雪得以见证。但是对张起灵来说,雪和脑中脆弱的记忆,并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作为一次膝跳反应的因果。这一天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平淡无奇的时间单位。
    寒风迎面而来,挟卷着芝麻大小细碎的雪粒,怒吼着击中张起灵的脸。风劲很大,他有些睁不开眼,却不得不强行撑着眼皮,试图看清面前的路。于是雪花割上他的角膜,冰冷得有些刺痛。他走得很慢,身旁一对情侣相拥着经过,男孩撑着伞,女孩环着他的胳膊笑道:“真好,又下雪了。”男孩尽力握着伞柄,明显被劲风吹得有些力不从心:“哪好了,麻烦又冷。”女孩伸出手,嗔怪地捶了他的后背一下:“下雪天多浪漫呀!你向我表白那天,也是下这样的雪……”
    女孩后面的话被呼啸的风声淹没,张起灵没有听见。他望着眼前渐渐模糊的那对背影,依稀想起来,他即将要去见的那个人,好像也是很喜欢下雪天的。
    不知道他的下雪天,有什么特殊的情结,张起灵将毛衣的领口向上抻了抻,漫不经心地想。
    待到身上的雪化成水,沉进衣服的深处,张起灵才从斜倚着的墙上直起身来,向楼道深处走去。停下脚步,他刚想抬手敲门,却想起不久前,那人已经给了他钥匙。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借着楼梯间昏暗的灯光端详着。是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在光下泛着温暖的淡金色,大概上个世纪家家户户都会有一把的那种。不过现在,人们差不多都换成了闪着冷冷金属光芒、成分却不明的合金钥匙,或者甚至是薄薄的一张卡片。大抵真心实意,在这个年代已经过时了,可那个人却还固执地要往自己这里塞。张起灵将钥匙转进锁孔,叹了一口气。
    随他喜好吧,张起灵想。
    开了门扑鼻而来的便是浓郁的饭菜香味。黑瞎子围着围裙,正端着一锅氤氲着水汽的热汤往桌上放。见张起灵进门,他粲然一笑,迎了过来。待走近了,他却盯着张起灵的脸,收敛了笑容,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张起灵有些茫然,刚想说没怎么,就被扯进一个铺天盖地无法挣脱的怀抱,鼻尖贴着黑瞎子的后颈,嗅到一丝食用油在锅里翻滚过后缠绕进发丝的家常气息。张起灵抬起手,在黑瞎子的身后徘徊,不知道该不该去安抚他上下起伏的后背。
    “为什么哭了?”黑瞎子的声音低低地钻进张起灵的耳朵。
    “什么?”张起灵觉得莫名其妙,扭头就要问黑瞎子出了什么毛病,却在玄关旁边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睫毛上坠着细密的水珠,眼眶甚至连眼白都有些发红,确实像是哭过了。张起灵顿时觉得好笑,伸手绕到黑瞎子的后背,抚上他的肩膀,轻轻地,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道:“没有,外面下雪了,风吹的,睫毛上挂了水珠子。”
    黑瞎子闻言立刻撒了手,飞奔到窗边拉开窗帘,先是大呼小叫了一阵子,又慢慢盘腿坐在了地板上,下巴抵着手背,手肘撑上窗台,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雪景。电饭锅不满地尖叫起来,黑瞎子头也不回,向着厨房的方向,对身后的张起灵挥挥手。
    张起灵盛了饭,又用筷子夹好了菜,在米饭上细致地摞成一堆,给黑瞎子送过去。他在黑瞎子身旁坐下,细细端详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下雪?”
    “喜欢就喜欢,为什么非得需要原因?”黑瞎子接过张起灵手里的碗,胡乱扒拉两口,又接着端详雪花飞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滴融进蜿蜒而下的水柱的周而复始,“哑巴你这人真是,夹喇嘛挑斗下要个原因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喜欢’这种感情,你也非要安上个理由?它有朝一日找到你的时候,你就欢欢喜喜地接受它,不行吗?哦,我忘了。”
    黑瞎子放下饭碗,凝视着击中窗棱,四分五裂的水柱,顿了顿,接着道:“你产生不了这种感情。”他沉默了半晌,拿着剩了一半的米饭,起身向厨房走去,却被强劲的力道拉住了手腕。
    “多吃点吧,晚上饿了再吃的话,对胃不好。”张起灵转头望着窗玻璃上尽管面临灭亡,却从不停止脚步的水流;玻璃感受到他加速起伏的呼吸,渐渐起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与大多数人所以为的不一样的是,张起灵其实还保留着“喜欢“这种特别的感情。
    又下雪了。
    食用愉快,明天再见。<3


    8楼2015-04-23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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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之前24号的那篇是被吞了?我重发一下啊不好意思……
      「穿越银河的拥抱」
      黑瞎子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上有些酥痒,像是多足小虫子来回爬动,又像是有人拿狗尾巴草沉甸甸的穗子轻轻扫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什么都没有摸到,却渐渐清醒了过来。他长呼一口浊气,一只手盖住双眼,一只手伸向另一边的床头柜,把那只闪烁着暗暗莹绿色光线的电子钟按倒下来。又等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眨了眨,像刚刚蜕出蛹壳的蝴蝶,颤颤巍巍地扑动着翅膀。
      窗帘拉上了一半,青白色的月光从另一半玻璃里闯进来,拥着空气中的灰尘,在床上两人间的空隙里翩翩起舞,像一道溶了万千星尘的银河。黑瞎子侧过头去看身旁那人,只觉得双眼有些刺痛。他沉滞了半晌,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去,穿过银河,抚上那人额前的黑发,只觉得整条手臂有种灼伤的痛感。
      会和另一个人一起睡觉这个事实,还是让黑瞎子有些不能接受。
      当然,这里的“睡觉”不是红尘男女隐晦的惯用法,而是大白话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沉下意识慢了呼吸的,新陈代谢行为。
      若是前一个意思的“睡觉”,黑瞎子也不知和多少莺莺燕燕经历过多少次了;露水情缘,夕不保朝,不论玩得多兴,一定要回到自家床上,进行第二个意思的“睡觉”,是黑瞎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牵扯,给自己定的规矩。但是今天晚上这人破了他的局,全数崩盘,颜面尽失。黑瞎子躺在别人的床上,盖着别人的被子,被别人放在床头的电子钟刺了眼睛,让别人家空气里的银河烫了手臂,自己却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做出这种事。
      或者说,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张起灵来北京,约他来这间破公寓,亲自下厨做了饭,给了他房门钥匙,又轻描淡写地扑棱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告诉他,一切都尘埃落定,自己以后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哪儿也不去了?这不是说笑吗?你就是有意思金盆洗手,道上的人也不干啊?当下黑瞎子还真是笑出来了,可没过多久就被张起灵一脸的肌肉坏死憋了回去。随后两人相对静默,吃饭洗碗,洗澡上床。正当黑瞎子以为他得以温习一遍和这位为数不多的几次天雷勾动地火的“睡觉”经验,张起灵就在一瞬间沉入了睡眠。黑瞎子兴高采烈地脱完衣服,刚要捧起张起灵的脸啃上去,就措手不及地发现,他的鼻翼正以每一次呼吸动作两次的频率微微扇动着——这说明他睡着了;这个规律是黑瞎子无数次和张起灵下斗,两人交替守夜的时候摸索出来的。黑瞎子那时候无事可做,就只能观察这人的睡姿;但现在是太平盛世,不愁吃穿,北京城五彩斑斓的夜生活只不过刚刚拉开了帷幕,黑瞎子有无数的乐子可寻,为什么偏偏得呆在这个破房子里,看一个大男人鼻翼翕动的样子?
      黑瞎子一边是怎的也想不通,一边却缓缓沉下了腰,撑着下巴,看得入了迷,以至于原先身上的那股子邪火是怎么消散的,最后又是怎么睡着的,也都不记得了。再次醒来的现在,身上已经莫名其妙地负伤两处。
      黑发与手指耳鬓厮磨间,张起灵动了动,好像是要醒。黑瞎子慌忙收起手臂,侧着身子佯装睡着——又来了,让他想不通的事情——为什么张起灵醒了,他就得装睡?思绪间他听见床铺迟缓地发出一阵窸窸窣窣声,紧接着,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扣住他的肩膀,热热的呼吸扑上了他的胸脯。黑瞎子全身僵直,汗毛直竖,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过了许久,那呼吸渐缓,沉入了周围的黑暗中,他才再次睁开眼睛,端详他怀里的这个,他今天简直有些不认识了的人。
      那条璀璨温柔的银河流淌在张起灵的背后,兀自静默,仿佛从来没有被打扰。黑瞎子眨了眨眼睛,伸手抚上张起灵的背,轻轻拥住。
      他不觉得烫?黑瞎子想。
      他仍是想不通,不过……好像也无关紧要了。


      16楼2015-04-25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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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都无人问津……我需要安慰(。嘛,不过还有两三篇就完了(有什么联系吗?
        这个是我的一个脑洞,有瞎子篇和哑巴篇,有一点点黑瓶,我分两天放完。
        「在我之前的人生」黑瞎子篇
        我叫齐泉,是个自行车手。
        我爸爸还在的时候,我经常跟他抱怨:我的名字两个字都是第二声,听起来特飞扬跋扈;本来是个女孩子,偏偏有着这样的名字和这样的职业,让别人一听,脑子里就先入为主地浮现出一个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的男性形象。每次我提起这个话题,我爸爸都难得地不说话,只是笑着捋捋我的头发,撺掇我去骑车。直到后来他双目完全失明的那一天——也是他去世的那天,我摘下他的墨镜,抚摸他微微凹陷且泛灰的眼眶,才明白,他不想别的,只希望我齐全。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爸爸的样子就几乎没有变过。二十几年来,他一直戴着同一个款式的黑色墨镜,下巴上的胡茬短短硬硬,长得参差不齐,围成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深青色阴影,可就连那看似毫无章法的形状,也固执得出奇。他的一张脸,就好像被他人生某一刻的时空冻僵了,从那以后只能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慢动作生长。小时候我总觉得很奇怪,还曾在他抱起我坐在他肩上的时候,偷偷地数过他笑起来时眼角鱼尾纹的条数,可直到我重得他再也举不起我的时候,那个数字都从没变过。我爸爸总对我解释说,他是被时间老爷爷不小心遗忘的人,而我总是会翻个白眼,在床上翻滚着把被子踢到腰上去,两条腿勾住他的腰,让他别再用这种劣质的童话故事蒙混过关。我对于他样子的不解,一直维持到我十岁那年,我在这世上第一次遇到另一个和我有着一样遭遇的人。
        我遇到他的时候,我和我爸爸刚刚从外面骑车回来。北京三月的天气,空气里飘的除了粉尘,还多了绵白轻盈的柳絮。我急急忙忙地在院里把车停下,就窜到我爸爸面前,扯着领子让他给我把钻进衣服里的柳絮拣出来。他的手摸索了一阵就往我的胳肢窝挪,使劲挠我的痒痒,我笑得喘不过气来,身体扭来扭去像刚从田里抓上来的泥鳅。就在我精疲力竭,刚想坐地求饶的时候,那只手倏地从我衣服里抽了出来,接着我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捞了起来站直,有些摇摇晃晃地对上了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准确地说,我看见了一个和我身高相仿的男孩子,和一方沉默的风衣下摆。我从慌乱中抬起头来,眼神还没来得及定住,就硬生生地跌进那男孩子漆黑如发的瞳仁里去。我心里乱糟糟的急躁、不安、身上的瘙痒和脑子里对于有陌生人闯入我家的不满,统统被那片古井无波的黑色吞了进去。朦胧中我听见我爸爸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这是我女儿。”我这才回过神来,费力地抬起头去看那五个字的目的地。我顺着一片整齐划一的黑色布料向上看,最终视线捕捉到一抹锋利的下颚轮廓,和一双与那小男孩如出一辙的眼睛。我心里顿时有些害怕,觉得碰上了会蛊惑人心的妖怪,便收起了眼神,躲到了爸爸的腿后面。
        “这是我儿子。”这肯定是那个大妖怪在说话。
        “我知道,还不是你们张家那档子破事儿。”我听见我爸爸从喉咙里“嗤”了一声。我很熟悉他的这种声音。我每次在学校考试考得不好,想方设法地改试卷上的分数,再给他签字的时候,他都会发出这种声音。我想起有一回我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喉结,随着“嗤”的一声,我的手指微微地震动起来,就像我自行车上的车铃“滴零零”地响起来时的震动一样,不禁抱着他的腿笑了起来。
        我爸爸却没像往常一样把我倒着拎起来,边掐我的屁股边骂我傻妞;他就那么定定地站着,半晌,又开口道:“那是谁?胖子?花儿?”我心里觉得奇怪:刚刚明明只看见两个人。我从他腿间看过去,发现他杵着一根手指,是指着那个大妖怪手里提着的一个润白色的小箱子问话。
        大妖怪掂了掂箱子,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有吴邪。”
        这下我更不懂了。我拽拽我爸爸的裤脚,脸上已经准备好了扁嘴巴的表情。可他看都不看我,目不斜视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泉儿,去屋里玩。”这下我是彻底不高兴了。我一甩膀子,拳头漫不经心却又极其精准地打上了我爸爸的膝盖窝,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生闷气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因为我爸爸居然头一回没跟我睡一张床。我被他从他的床上连拖带拽到了客房,和那个小妖怪一起睡。我原本没想理他,一方面是因为觉得生气就得有个生气的样子,不能区别对待,一方面又因为,我真的有点怕他那双眼睛。可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立即缴械投降:“你爸爸跟我爸爸一样,是不是?”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我心里一直把我爸爸异于常人的事情当作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于幻想过,他是外星球来的超人,如果身份被人发现了,就会立即被遣送回去,我就永远见不到他了之类的戏码。我在类似的想法中生活了好几年,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妖怪,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爸爸和我爸爸是一类人,我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燃尽了最后一根火柴,从幻想中跌落在了我身下坚硬的板床上。可我还是心有不甘,于是我问小妖怪:“那他们是外星球来的超人吗?”
        小妖怪明显有些发懵:“什么?”
        我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抓着他的手臂,又问:“或者是什么秘密实验体?”
        “我不知道……可能吧。”小妖怪茫然地摇了摇头,“我爸爸只跟我说,这是不得不背负的命运。“
        我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床板上,认真地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你懂那是什么意思吗?”我问小妖怪。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小妖怪眨了眨眼睛,“我猜大概就是说,活得很久很久,也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吧。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样啊……”我似懂非懂,但看见小妖怪认真思考时微微颤动的纤细睫毛,还是很有义气地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心里爸爸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膨胀,伸展,充盈,像瘪了很多年的热气球充满了气,悠悠地飞起来,在身后展开一片我望不到底的漆黑阴影——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有一段漫长的没有我的人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他除了是我爸爸,还是很多个,我形同陌路的别人。
        我对我爸爸的感情从那时起渐渐变得错综复杂,无法一言以蔽之——用个恶心点的比喻,就像掏下水道时,表面的开口上只堵了薄薄一层头发,可是钩子一抻,就牵扯出一大堆污垢。我除了他,没有任何其他亲人,所以他是我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但同时,由于他的特殊体质,他却又是我在这世上了解最少的人。甚至于他去世之后的这几年,我每每回想,费尽全力,也只能从浩瀚的回忆里扒拉出零星些许关于他过去的片段。这些片段,大多都是从我们飞奔的车轱辘下,流进我的脑海里的。
        我爸爸很喜欢带我骑车。最普通的那种自行车,座位前有一根横着的大杠,浑身漆成深绿色,上个世纪满北京城蹿的款式。我知道他很有钱,因为我从来看不到他出去做正经工作,却还是住在二环的四合院里,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边听收音机边悠然自得地抖腿;但是他却对自行车尤为固执,坚决不肯向我对汽车的——用他的话来说——“资本主义式”向往妥协。从我咿呀学语开始,他就每天骑车带着我,满北京城转悠,大街小巷地遛,风雨无阻。等我长大到可以自己骑四轮的儿童自行车时,他就让我使劲蹬着两条小腿,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
        在那短短几年我与我爸爸一起驱车的时光中,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我能感觉到,他在故意地掩饰那些地方的共同点,因为有的时候他会故意在两个地点中,带我绕到后海附近去买一份爆肚,或者卤煮火烧,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了再出发。可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这种掩饰完全是多此一举;小时候的我,除了觉得那些地方个个都古色古香,透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根本没有别的心思。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个荒草丛生但我爸爸却用钥匙随意开了门的四合院,那个我不小心打碎一个花瓶结果惹得我爸爸差点没把我吊起来打,最后取了一箱子钱来赔给老板的饭店,还有那片人声鼎沸,叫卖声高低起伏,却衬得我爸爸格外沉默的旧货市场,大概都是他过去隐晦的剪影。
        在我渐渐能骑上我爸爸的自行车的年纪,他的眼疾愈发恶化了。自从有一次他骑车回家,撞在家门上,昏得人事不知,直到我晚上出门倒垃圾才发现他之后,我就再也不许他自己骑车出去了。那次他醒来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我干笑着,嗓音微微颤抖:“泉儿,以后你骑车带爸爸出去遛弯儿好不好?”
        我坐在他的床边上,天黑得很彻底,厨房的方向飘来我热在锅里的青椒肉丝炒饭的香味;那是我第一次在这片生活了十几年的屋檐下,感觉到这里真的是我的家——这世上唯一需要我的人,现在就躺在我面前,第一次显得那么脆弱无助,强颜欢笑和了无生趣。我俯身抱住我爸爸的胸膛,在他耳朵边轻轻地道:“你给我买辆新车,带得动你的那种。”眼泪从我的眼眶里奔涌而出,落在他略长的发间,悄无声息,我也不伸手去擦,因为知道他大概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又对我耍了一次赖。他伸出手来摸索着抚上了我的眼角,来回摩挲了两下,低低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有些疲惫和沙哑,却说不出地让人安心:
        “泉儿,别哭。”
        取回了我的新车之后,我就开始了载着我爸爸环游北京城的旅程。起初我由于年纪小,手脚细弱,并不能骑多远,但是我爸爸日益恶化的眼疾让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说不定在他再看一遍北京城之前,他就完全看不见了。我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这发生,于是我每天练习骑车,起早贪黑,在学校迟到早退,哪怕功课做得一塌糊涂,老师叫嚣着要叫我爸爸来,我也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拿着有他签名的试卷去堵老师的嘴。说起来,我爸爸病情恶化之后,从没真正管过我的学习,所以我后来也懒得改分数,反正他每次都会爽快地签名,再加一句“泉儿,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行。”我嘴上会毫不客气地回过去“哪是我喜欢,还不都是你喜欢”,却暗暗咬牙,在车座上挥洒更多的汗水。
        我高中摸爬滚打着毕业之后,成绩太差,没有上大学。但我会骑车,骑得极好,好到可以载着我爸爸环绕北京城一圈不带中途停下来喘个气的。就在我四处参加比赛小有名气的同时,我爸爸的眼睛几乎完全坏了。他经常躺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我带回来的奖牌,呵呵笑上一下午。最后他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幅光景: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懒洋洋地在院子里打转,绕到我爸爸的墨镜后面,在他眼皮上跳舞。我在一边测试新换的刹车,听见他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像秋天的大雁振翅飞过时不疾不徐的风声:“泉儿,我看不见了。”
        我手上的动作即刻停了,还没等到我奔到他身边,他就接着道:“你把我床底下那个箱子和底下压着的一封信拿来。”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从屋里拿了东西回到他身边之后,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一生就像把长江流过的轨迹倒过来,从入海口流回到唐古拉山脉,由开阔壮观的江变成一股涓涓细流,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凋败,然后在干涸的时候,划上一个自然得天衣无缝的结尾。那个箱子就是我十岁那年,大妖怪带来我家的那只。我打开底下压着的信,里面只寥寥数行:
        “泉儿:
        我故后,请将骨灰置于此盒中,送至XX省XX市XX街XX号张起灵处。
        保重,勿念。

        我打开那个盒子,润白的内壁,包着约有一指深的灰白色骨灰,安静祥和地接受我和午后阳光的审视。一阵微风吹过,我慌忙合上盖子,却还是掀起一小撮骨灰,在空气里上下浮动。我久久地注视着它们在空中翩然起舞的姿态,仿佛讲述着一个死能同穴的美梦。
        最后半句话是以前看过的一篇黑瓶文的梗,虽然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文谁写的了(据银狐太太说是山影山道太太的)……
        食用愉快,明天再见(如果还有人在看的话)。<3


        18楼2015-04-27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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