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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载避昭地，后徙琅琊，故有一居所，名为雪庐，绕庐植梅百株，内聚书数千卷，门扉掩，深藏幽。长途跋涉，终至此，踩蹬下马，睨一眼门扉，虽落锁，未有尘，想来应有人常临门。忽忆往昔，宾客造门纳履无虚日，酒酣时，笔墨横飞，或咏辞，曲和之，怎见得这般凄凉之景。】
：“蘅儿，来，下马。”
【故地重游，恐怕徒伤感，思绪渐归，伸手予她，温言道。】
：“今后我们便住在这了。”

（路途辛苦，纵使惧怕骑马如自己，亦能坐于马上昏昏欲睡。终于听得师父说要安顿下来，登时打起精神，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双腿久坐发软，不由向前栽歪了两步，幸而拉着师父的手，方不至跌倒。抬眼向宅子望去，隔墙瞧见那院中遍植的树木，虽不是开花的季节，仍能一眼认出那是梅树，皆因从前自己屋外便生着一株老梅。因着似曾相识的景致，对这宅子好感顿增，牵着师父，手舞足蹈。）
：太好了！到家喽！
（看这宅院，不似沿途客舍，更像私宅门户，不禁疑惑。自己只道师父四处游历，对他的身世故里却知之甚少。停下动作，转头问。）
：这是师父的家？师父是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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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能人文士聚集，择此居住亦是为此。然，三载未归，琅琊
如今是为昭国都城，繁荣更甚以往。牵她的手，垂首看她注意力落在梅梢之上，这般模样，甚是雀跃，只扬唇一笑。】
：“待数月后，这满庐的梅，开得更美。”
【旧地重游，不急进门，牵马至一旁，系缰绳于木桩之上，闻她所问，温淡道来。】
：“师父是代国人，这雪庐是当年游历时的住所，这名字也是你师母取的，她曾说，风雪临门，此景独绝。”
【末尾四字，语调稍低，然面如冠玉，神色如常，只有一瞬，顿住手中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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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载倏忽过，梦中曾归此，然梦醒之时，皆心怀怆然，人道故人不堪见，故景不堪游，我曾深以为然，故而遍游诸国，飘零四方，时至今日，身心俱疲。】
：“就在此，你师母三年前旧疾复发，辞世已久。”
【老马长吁一声，凌乱踏步，哒哒之声耳畔空响。此间三载，我一人独行，本以为此生孤寂，从未曾想过，如今身边会有她。皓腕覆手间，渐感暖意，暼见她笑靥清丽，抬手轻抚她发顶，带有几分宠溺。 】
：“进去吧。”
【回她一笑，抿去过往，取下钥匙，开锁，推门扉。】

（闻此变故，似猝不及防般，面上笑意倏地坍塌，扯着他衣袖的双手死死攥拳，指甲似要用劲将手中面料刺破。复仰首，眼含哀悯凝视于他，本想自他脸上寻到些许波澜，却对上一双柔和而宠溺的笑眸，心里说不清是甜，还是痛。手臂不自觉地圈紧，头倚在他臂上，声音轻柔却坚定。）
：师父还有阿蘅。阿蘅会永远陪着师父。
（不再谈及师母，静静随师父推门而入，院子虽略显荒凉，却不像无人照料的样子。）
：师父，这雪庐可有他人居住照看？
（恐怕连自己亦不愿承认，对于师父的答案，自己竟是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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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注意到她的神情，待启门扉，没入眼中之景，并无荒草丛生之相，庭前芝兰玉树皆修剪妥当，一如当年。既见此景，心中讶异，当下又有一股感激之情溢开，抑或说是在这人世更迭中留有的一分慰藉。】
：“恐怕也只有云先生有心差人一直照看雪庐了。”
【语调似是谓叹，实则亦是在答她所问，目光落在庭前一矮几之上，下一瞬，踱至前，抬手拂过几案，竟未染半分尘埃，然这矮几上缺一柄琴。】
：“蘅儿，你若喜欢，日后大可在这庭前抚琴。”

：云先生？师父的好友？
（信步庭中，一景一物，皆精心布置，一尘不染，所到之处，无不惊喜。跟随师父多日，只当他素喜独来独往，竟不知他有如此重情重义的知交。）
（闻言凑到师父身边，学他的模样在那矮几上轻轻一拭，相视一笑，将凤绮自背后解下，郑重置于几上，揭开紧裹琴身的粗布，抬手拨动琴弦，只一个宫音，如伶仃秋叶般，在风中盘旋，经久不去。）
：以后，师父便在这儿教我弹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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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茶只喝八分热的怪人，你会见到他的。”
【话间带着些玩笑意味，瞥见她的小动作，辗转间，落座在矮几之前，素指勾弦，虽只一音，然琴音久颤，她虽年纪轻轻，却有天赋，抚琴之时，沉稳娴雅。耳闻她言，旦笑，算作应允。】
：“既到了琅琊，就安顿下来，入廊去，那间屋子，日后你就住在那里。闲暇无事，师父再教你读书写字。”
【盘腿屈膝坐下，望一眼庭前所栽兰草，虽是秋，不见悲。】

：真看不出，原来师父也会与怪人为伍。
（煞有介事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师父这样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人，竟会与这般有意思的人为伍。不过.......）
：阿蘅还是最喜欢师父。
（不知是说与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孩子最无定性，前一刻还垂首抚琴，下一刻听他安排了住处，便撂下一句话，迫不及待地朝廊下奔去，径自入了屋。推开窗，日光裹挟着梅树的影子漏进屋内，师父独坐梅树下，一人一琴相伴，气定神闲，白衣出尘，仿若谪仙。探出头，冲他挥挥手，红着脸喊道。）
：师父的模样，好像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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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微澜，斟酌一番，只觉怪人一词，甚是贴切，瞧她往廊下去，独坐庭前，青砖黛瓦，故景如旧，然故人不在，独留我，颇多感慨。顷刻闻得一语，只觉好笑，不置褒贬，循声望去，她探出头来，一手搭在窗棱上，一手挥舞，巧笑倩兮。世间至纯，莫过于孩童心性，好似白玉无瑕。】
：“收拾一下，就此住下吧。”

（师父对自己的夸赞置若罔闻，顿觉没趣得很，意兴阑珊地朝他嘟了嘟嘴，缩回房中，坐在榻上四处望了望，干净整洁，居家物事一应俱全，仿佛未曾闲置一般，不禁小声嘟囔。）
：这还用收拾么？
（忽然感觉背后一道幽幽目光，四下寻觅，原来柜子顶上竟趴了只猫儿，正半眯着眼打量自己。那猫儿生得一身姜黄狸花，四肢却白如踏雪，实在有趣，心中喜欢得紧，奈何它在高处，不得亲近，心急大呼。）
：师父！家里有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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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她一句无由来的话，好如遁入云里雾里，索性单手撑地站在身来，理好衣袂，抬脚往廊下去。
：“要鱼做什么。”
入廊后寻得小阁，立于门前，兀自瞥见柜顶上有一猫儿，难怪她模样语调皆如此欣喜，虽说不知雪庐是否备有吃食，但有人打扫照看，或者有人寄居在此。
：“出阁门往左，最末是厨下，你去那边瞧瞧有没有。”
言毕，瞧了瞧她，抬手指去，怕她不识得路，知她也抓不住这猫儿，复敛袖，踏上一旁矮柜，却见他躲入角落，抓也抓不到，怕真要等她把吃食拿来。
：“如若没有，先把干粮拿来，晌前我们再上街去。”

：哦！
（点头应声，循着师父指的方向，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厨下的水缸中养了数条鲫鱼，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捞到一条，衣襟湿了个透，还险些栽到水缸里去。也不管它一个劲地扑腾，溅了自己一脸水珠，只兴冲冲地揣在怀里，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房中，却见师父撩了衣袖立于矮柜之上，一副与那猫儿对峙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朝他嘿嘿傻笑了几声。猫儿似闻到鱼腥，自那角落伸出头，欲行又止地朝这边探看，忽然嗖地窜到自己脚边，盯着自己怀里的鱼喵喵直唤。弯身蹲下，将鲫鱼搁置在地，它也不怕人，自顾自地大快朵颐。伸手轻抚它背，柔软温热的触感令自己爱不释手，爱怜地看着它，笑道。）
：你这么爱吃鱼，以后就叫你阿鱼吧。
（回头对师父撒娇似的央求。）
：师父我们养下阿鱼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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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正伸手引猫，忽而闻她一声笑，转头瞧她，怀捧一鱼，笑得开怀，模样是一样的滑稽。索性从矮柜下来，只见她将鱼放置在地上，猫儿不多一会儿自个跑来，垂眸瞧她着逗弄它。】
：“多了它相伴也好。”
【虽不知这猫儿是什么来历，但又几时计较过来历这种东西，见她喜欢的很，便答应了她，下一瞬却思及什么，话峰一转，瞧进她的眼眸，虽语调平稳，气息闲淡，却是告诫。】
：“你既养了它，一来每日三餐少不得，二来切莫可胡乱弃了它，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