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丁秀贞1920.3.18-2016.3.10清晨
Would you know my name,if i saw you in heaven?
仿似在等我。
看起来总是寡言,只会用嗯和好堵住所有提问的我。这和老了之后,尤其啰嗦的你,形成反差。你总在说话,而我听或不听,都看似冷漠。
我出生时,算来你有80岁了。宾阳那一栋老得摇摇欲坠的双层小楼,和你一样,总是灰色的,是老人衫的那种灰,旧的。你也是旧的,用柴火烧饭,用米糠喂鸡,用微薄的工资扯大四个孩子。小时候和你有关的记忆是,每年的清明,会钻进那栋小楼,吃你用柴火闷出的粽子。那时我也是个小鬼,爬上第二层楼翻出了好多奶奶时代的作业本,因此收获了几个姨婆的名字,开心挺久。你也是个我不知道名字的长辈,活在每年日历里的某一天。是个无关紧要的长辈,我也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辈。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也依旧可以冷漠地继续我的生活。
但你,仿似在等我啊。
爷爷过世后,奶奶家还是住着两个人。你占据了我和佳佳放玩具的那间屋子,为此不快很久。你仍在叨叨着,有说不完的旧事,说不完的鸡毛蒜皮。你是一个来自过去的人,也不算奇怪。说重重复复的两三个句子,交代来来回回的事项,从不厌烦地,喊我慧琪(wei四),喊我夹好菜。而我喜欢最最家常的那一种,吃辣的咸的,或者略油腻的,酸的辛的,嚼起来很脆的。这种喜好仿佛是一种习得,你的口味。你的饮食习惯,和那些百岁老人传授那种,清淡的内敛的,毫不相干。
也许是日子过得太过清苦,需要在味觉上找寻另一种恣意。
所以你没有像那些百岁老人一样,瘦的形销骨立,你活到第九十七个年头,都还是有着老人的安详。
所以你也没有像百岁老人那样熬过了一百岁。16年去医院看过你,爸爸说你四肢开始莫名其妙的肿胀,全身检查却发现没有问题。我和自己说,是你太老了。出院后每次去奶奶家,爸爸都带着止痛药,也只是止痛药而已。我想象出了拒绝住院,要在家里等待结束的,固执的,旧的你。写到这里,我发现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了你生命的终点了。
但我看见止痛药,也只是止痛药而已。我没有感受到疼,感受到四肢肿胀带来的深夜无眠。我没有感受到每个清晨你看向这个世界的第一眼,都在昭示着你又挺过了一天。我还是冷漠着过着我的生活。我的日历里你出现的日子越来越少,看吧,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辈。
但你仿似在等我啊!
每次你用那种超越了岁月超越了生死的眼神看着我,我都感觉到了一种,最澄澈的安稳。像起雾的湖,濡湿了我。你看向我,安静着,或是还叫我慧琪,喊我夹菜。你太老了,走着就像挪腾着,用一根很旧的拐杖,从房子这头挪向那一头,从时间这端移向了那一端,从这个世界挪过。总共用了九十七年。我也只是个小鬼,在你的人生里停了十七年。你用你那泛着雾的眼睛,在一个岁月都沉淀的角落,或许就是那个房间,在我日历里的某些页里,目视我太过迟钝的成长。
可我还没长大。
周六下午,爸爸突然告诉我,阿太昨天走了。可我还没长大,也只是冷漠地敷衍了声,啊?那之后很久,我才明白。这个世界又不一样了,我努力地把你从这个世界剔除出去,努力想象出那个没有了你的世界。啊,新的世界。我突然哭了。
追悼会那天早上又回到那个房间。已经空了。我已经原谅你占用这个房间啦,不用还给我啊,别走啊!你成了一片冰冷的湖,躺在殡仪馆的玻璃棺里。雾都散了。
我把那天的眼泪硬生生全憋回去了。你从此失去了温度,再也不会喊我夹菜了,可我还没长大啊。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喊我名字,却喊出“慧wei琪”这个音了。
我失去了一片很旧的湖。
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雾,是17年的元宵。你越来越老了,雾也越来越重了,你开始看不清我了。那天你问了三次“慧琪来了吗”,虽然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但你记不住了。我还是好冷漠好冷漠,一直坐在客厅,把你遗忘在那个房间里。本来这一页日历就要翻过去了。
但你仿似在,等我。
是的,刻意在等我,在等我这个根本不会尽孝的,冷漠的小鬼!
姑姑破天荒地叫我去给你剥柑果,我顺手拿了两个。进去的时候,你又问了姑姑,我这个冷漠的小鬼是谁。你要忘了我了,我这样想着,又看见你用那种最最澄澈的安稳的眼神,看向我。我也觉得太过平常。你平常地坐着,一口吃下半个小柑果。
我平常地走了出去。就这样,把你从我的日历里彻底撕掉了。你下一个出现的日期已经排到了下辈子,如果有缘的话。
要如何才能积攒缘分呢,去见一片起雾的湖。有人说,人有三次死亡。如果是这样,你已经死了两次了。那么第三次死亡,一定是在我这个冷漠的小鬼死后,如果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还记得你的人。
可是对你的想念,已经无限期停留在了我的日历里。我会带着那片起雾的湖,走向这个曾让你感到清苦的世界。有一天,也会仿佛习得似的,拥有一片起雾的湖。我也会变成一个很旧的人,去那个很旧的世界,重新看向你。
Would you call my name,if i saw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