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鱼山海拔只有80多米,但因有了曹子建,便有了永世的精魂,而扬名于天下。
清代文人卫既齐作《吾山书院记》,描绘鱼山斜径蜿蜓,松风飒飒,一抹黛色参天,北望郁然有深秀之气,乃陈思王之墓与祠并隋碑,记王平生游陟有终焉之志,历级而上至绝巅,则子建读书处,名柳舒城。又一冯廷魁作文赞鱼山:“平原庄上,相国称诗;桃李园中,翰林作序。风流未远,才士实难。望山下遗祠,犹祀五言鼻祖;溯河流故道,还思七字权舆。”
五言鼻祖乃子建,他在鱼山读书、赋诗,那是他一生中最为旷达的时光。这位生乎乱、长乎军,半生不得志的才子,如谢灵运所评:“天下才共有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天下人皆知他的七步诗,他的聪明才华遭人嫉恨,差点要了他的性命,但也救了他的性命。天下人还知道他的多情,他所描绘的美丽女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天上人间,唯此绝唱啊。
但子建除了他的才华与多情,更有“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的抱负,年近四十之时,他被封为东阿王,即全心投入,移山移水移衙门,向明帝上《乞田表》,获得准许垦田万亩,植桑养蚕,炼阿胶织阿缟,“东阿有井,大如轮,深六七丈,岁常煮胶,以贡天府者。”子建其时,将阿胶炼得浓亮透彻如琥珀,相传他来东阿之时形容憔悴,服阿胶之后颜色鲜好,健步如飞。他行走于平原与鱼山,那些今日的麦田,曾是子建的双脚踏过的田埂,他胸中千般抱负,唱不尽天下悲歌,“愿欲一轻济,惜哉无方舟,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骨气奇高,雅好慷慨,建安诗风尽显斐然。
鱼山人爱说曹子建,还爱说他创造的“鱼山梵呗”。
我父亲生活的年代波澜起伏,他没有多少闲空,也不是一个风雅的人,但他却有过一只竹萧,高挂在墙上,甚至有一条鲜黄的丝绦系在箫头,醒目地垂下来。偶尔的,父亲会取下那只箫,小心地吹着,好像一用劲,就会吹破了似的。我们都还很小,听不出他吹的是什么,只是好奇得很,吹得满地凉月,一汪清水,便又觉得吹箫的这个人不像是父亲。
事隔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他多半是小时候听惯了“鱼山梵呗”的吹奏,情不自禁也想仿效之。梵呗是一种带词的佛教音乐,意即用清净言语赞叹诸佛菩萨的三宝功德,为清净、离欲、赞颂、歌咏的表达。所以称“梵呗”,是随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因梵音重复,汉语单奇,少为人传唱。才华横溢的曹植依《太子瑞应本起经》撰文制音,其中大量采用中原本土尤其是东阿一带的民间小调,音词结合朗朗上口,竟使佛经在唱诵时声文并茂,得以迅速流传。
唐朝初年,鱼山梵呗传至日本、韩国,被人们命名为“鱼山声明”或“鱼山”。鱼山梵呗悠和、典雅、恬静、纯朴,清净自在,祈祷风调雨顺,为民消灾免难,人们称其秉承传统佛乐,追求天然意境,韵唱不尚雕琢,好似山石过滤的清泉,纯粹而极富禅意,令人神清气爽。子建作为鱼山梵呗的创始人功不可没,后人有(《东阿王赞》)曰:“七步诗八斗雄,和平妙音世界同,梵呗源真宗。”乾隆皇帝更是赞赏:“国满栴香,古枝分鹿苑;天高竺梵,晴呗接鱼山。”自曹植“鱼山梵呗”之后,后世僧俗名家纷纷效仿,将中国民间乐曲用于编创佛曲,使古印度声明音乐逐步与中国之风相融合,中国梵呗继而走向世界。
鱼山种种。
子建想来是爱极了鱼山,选择此地作为他永久栖息之地。鱼山也是爱子建的,沧海桑田,星移斗转,山与子建已融为一体。
而生活在鱼山的世世代代,也是爱鱼山的。即便离家的人儿,无论走得多远,都会有一根线牵在心里,揪扯得心疼,“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那美妙,那神韵,那千里万里的追寻,那亘古不变的守望,只有家乡才是一个人永远不离不弃的情人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