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睡得并不沉,约摸时辰差不多,毫不费力地睁开眼,吃了一惊。
白玉堂正在蒙蒙晨光里拄肘看着他。像是颇为得趣。目光温温,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见被展昭发觉,他也并不避忌,对展昭暖融融地微笑了一下。
这微笑像初升的日色,明亮却不刺眼。展昭见惯了白玉堂洒脱不羁的笑容,看他笑得温柔,知道是昨天把话挑明的缘故,不由得也还了一个微笑,就起身穿衣净面。
白玉堂跟着翻身坐起,把自己收拾得紧称利落,那架势就像要出远门。
展昭已经穿起大红官袍,腰身束得笔挺,戴正官帽,回头看向白玉堂:“展某早起当值,白兄大可多睡一会。”
“展护卫当值,白爷难道没值可当?”白玉堂佩起画影,“说好一同去襄阳,白爷可要跟住猫儿,莫让猫儿先飞了。”
“白兄当的什么值?”展昭黑瞳中现出好奇,“白兄一向不屑当差。”
“这个差,白爷当得乐意。”
展昭正要再问,白玉堂哈哈一笑,拿起画影,旋出门去:
“耀武楼,诸军百武戏!”
展昭看着白玉堂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心里不静。重阳节菊花大祭,是汴京格外重视的节庆。百武戏与赏菊并行,其隆重程度不亚于武科取士。
只要和展御猫有关,这白老鼠就拿出事事不服的劲头。虽然如今不再把封御猫的名号之争挂在嘴上了,对于耀武楼倒是耿耿于怀,常常扬言要去显显本领。功名即是虚名,这人何尝放过心上;扬言亦是戏言,说过也就一笑了之。
不曾想今天他竟真愿意屈就于所谓的百武戏?
白玉堂刚刚的那个微笑忽然闪过脑海,展昭拿起巨阙,追踪白玉堂而去。
刚到耀武楼旁的宝津楼,天光还不算亮,展昭一眼就看到那身白衣,心里定了定。
白玉堂和一群江湖人正往门洞里走,隔着人不好说话,看到展昭来了,他回头远远笑了一下,就消失在大门另一边。
展昭没有再看见白玉堂。
赵祯高坐耀武楼,展昭扶剑侍立。百官在两侧排开,坐得离赵祯最近的,是庞太师和襄阳王。襄阳王捋着花白胡须,意态闲适地望着耀武楼前的空场。身后四名亲随,横眉立目,眼露虎狼之色,令人望而生畏。
赵祯看在眼里,不由得暗皱眉头,转回目光看身侧的展昭,才觉得心里宁静了些。大红官袍穿在展昭身上非但不显刺眼,反倒把那份温润清朗衬得更加分明。有这个人在身边,仿佛有再多险恶,也能平安度过。
耀武楼下,猎猎军旗在风中排开。乐部举声,琴家弄令,有花妆轻健军士百余人,各执雉尾、蛮牌、木刀,拜舞互变,摆开阵法。两边各有一人出阵对舞,虽无血溅五步之厉,却有劈金裂石之威。展昭定睛看着,里面并没有白玉堂。
襄阳王边看边抚掌微笑:“万岁圣明,诸军勇武,四海靖定,天下归心,真是百姓之福。”
赵祯含笑:“这仅仅是禁军小卒。皇叔还不曾看到归附朝廷的江湖群侠,更是得用。”他目光一指展昭,“像这位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便是其中典范。”
听赵祯提到自己,展昭秉剑行礼。襄阳王眼神在展昭身上旋了一遭,颔首淡笑:“果然眸清神俊,英姿卓然。今日君民同乐,展护卫可否下场一展风采?”
赵祯听了微笑点头,正要说话,下面一阵爆竹喧天,烟火缭乱。烟散处青幕围绕,幕布一开,露出几十排皮鼓,鼓面却只有碗口大小,摆成八卦阵势。周围排开整整齐齐若干军士,都戴着假面,身穿青袍,像足了祠庙中的群鬼塑像。
青幕后一阵震天鼓响,有一道白影越过青幕,稳稳落在鼓上,却不发一响。
赵祯眼睛一亮,赞道:“好轻功!”
来人手持明晃晃的秋水雁翎刀,颀腰乍背,散发披肩,脸上戴着青铜鬼面,白衣猎猎,站在鼓上,通身的傲气。
下面有场官大声唱道:“锦毛鼠白玉堂,献一套刀法,愿天下太平,福宁永继!”
青铜鬼面人持刀行礼,随即在鼓上迈开步子。方才他飞身入鼓阵时毫无声息,现在舞起刀来,脚下却有了轻重高低,按着节拍踩出一套鼓点,越踏越快,眼见着刀光裹身,水泼不进,脚下的鼓点连成一片,牵心震魄,让人担心下一步踏错,这韵律便要戛然而断。然而很快就忘了担心,视野所及之处,只看到一团白光跃高闪低,忽上忽下,竟似脚踏流云一般,鼓点却愈发响得分明。
赵祯忍不住鼓掌喝采道:“果然年少华美,英气逼人!朕身边这些人中,也只有展护卫能与之媲美!”他眼睛舍不得离开鼓阵,抬手向展昭示意,“展护卫下去共舞一场,添添重阳喜气!”
展昭望着下面正在沉吟,听赵祯出言,说声遵旨,也不走楼梯,飞身掠下耀武楼,映着早晨明亮日光,半空中打个冷闪,巨阙出鞘。
鼓阵中一团白光正舞得酣畅,见楼上飞下一道红影,鬼面人并不避让,迎头而来。
这一场剑舞且是好看!两道奇光腾挪绕转,鼓点响得如同流水行云,一红一白,竟似日月交辉。一套鼓点响毕,鬼面人立于西方,展昭站在东方,各持刀剑行礼。四下掌声雷动,襄阳王连声赞好,赵祯更是喜上眉梢。
只有展昭,虽然一场剑舞下来面不改色,却难抑满心冰冷。
八卦鼓阵对面持刀而立的人,不是白玉堂。虽然鬼面人身量相仿,武艺也卓绝,但一经交手,就再瞒不过展昭。
展昭一时间胸中沸滚,恨不得立刻离场去追寻白玉堂去向。然而襄阳王就在台上,心里再急,也须得把戏演完。
襄阳王在楼上大笑道:“好少年英雄,赏!”一面扶着侍卫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就要走下耀武楼。
赵祯正要相拦,襄阳王摆手:“万岁,臣虽然上了几岁年纪,年轻时也是纵横疆场过的。见如今后生可畏,心中且是喜悦。坐在耀武楼上,虽然居高临下,到底离得远些,看不分明,不如站在平地上,脚下踏实,心里畅快!”
听襄阳王这么说,赵祯也不好阻拦。连忙吩咐移驾对面观射台。观射台自然比不得耀武楼高大威风,仅仅是一个带着汉白玉栏杆的平台,半人来高,对面就是射场。襄阳王上了观射台,离地面极近,所见景色又是一番不同。
下面早有人把鼓撤下,依稀听得骏马喷鼻的声音,这是要呈上骑射技艺了。
襄阳王笑道:“展护卫武艺高超,不知能否射箭?”
赵祯也来了兴致:“朕知展护卫艺有三绝,骑射一事,果然未曾见过。”他抬手叫人,“把御马监的大宛宝马给展护卫牵来。”
展昭点头,行礼退下。场外已有十余名军兵磨旗出马。开道旗摆好,展昭接过一匹通身油黑的骏马,背弓掣箭,翻身上鞍。
震天鼓声里,一匹开道马箭一样蹿了出去。马上有人抱着红色锦球,向空中一掷。后面立刻有十余骑追了上来,纷纷逐射。耳中听见飕飕风响,一箭接一箭,将锦球射得越来越高,后面的人想要射中,就越来越不容易。眼看着有七八箭射得空了,锦球也被射成几片,在空中四散。
展昭始终一箭未射。赵祯看着,不禁有些着急。本来这次百武会也含着些震慑襄阳王的意思,若是展昭堂堂四品武官在这事上露了怯,岂不大杀风景。
就在赵祯犹疑的时候,展昭猛一催马,瞬间纵出马队。左手拈弓,右手搭上四箭,黑眸中聚起电光一闪,开弓如满月,四箭爆射。力贯千钧的铁箭同时射中高低不等的四块碎锦,高高钻天而去。众人伸着脖子,几百只眼睛使劲看,看不到箭飞往何处,谁知片刻之后,四箭从空中扎下,齐齐钉在观射台前的空场中央。
全场无声,众人都被这手箭法震住。
襄阳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赵祯欣喜得顾不得笑,连忙命令手下带展昭等人过来领赏。
因为马速太快,虽然赛射已止,众人一时也难停住,只能勒马减慢速度,准备回来下马领赏。
展昭背着弓箭,牵念着不知何处去了的白玉堂,毫无喜悦的心思。还好胯下骏马颇通人性,不用过多驾驭,自己就知道该快该慢。看看离观射台越来越近,展昭正要勒马跳下行礼,突然身下剧震,刚刚还安静驯顺的黑马,陡然炸鬃爆嘶,前蹄腾空,向台上襄阳王的位置猛扑过去!
黑马突发的疯狂蛮力,不是人能控制得了的。以展昭燕子飞的轻功,要离开马背并不困难,然而一旦放手,狂暴的黑马冲上观射台,台上诸人便性命不保!
展昭横心运气紧踏马蹬,身随马纵,巨大冲力让他知道勒是绝对勒不住了!急急腾手,从身后掣出巨阙,尽平生之力向黑马喉间横去。说时迟,那时快,双眼血红的黑马扑上观射台,咽喉喷出数尺热血,又被展昭在背后牵住辔头,沉重地摔倒在地,极大的冲击力又令它从另一边翻滚到台下,留下一路淋漓血迹。
黑马翻倒时,展昭身体也跟着重重撞到台上。马身一翻时,展昭松手滚出丈许,巨阙还鞘,拄剑单膝跪起,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
御前侍卫们护着赵祯和台上诸位官员,唯有襄阳王被马刮倒。连人带座位栽在地上。身边的亲随乱作一团地救护。襄阳王受惊过度已经背过气去,牙关咬得死紧,嘴角溢着血沫。
赵祯也惊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包拯连忙上前问安。庞太师惊魂未定,瞪着展昭,手指发抖:“来人!拿下!”
展昭双眼望着地面,胸膛起伏。周身流窜的疼痛随着气息运行稍有平缓,他努力回忆事情发生的每个细节。
马是御马监中养的大宛宝马,训练有素,绝不可能毫无预兆地惊起。如果鞍鞯被人做了手脚,上马时就该知道,不会骑射一番之后,马才反性。
那么,就只剩一条了:这马,被人下了药。
但如果真是下药,这药下得连久经江湖的自己都没有觉察,显然不是中原的路数。
脑海深处劈啪一声迸起火花,那些来路不明的冷磷火!
庞太师,襄阳王,昨夜和今天连在一起,织成一张带刺的网,勒着展昭的心脏。
襄阳王在织局,网的是江山;赵祯在织局,网的却是襄阳王。
赵祯网错了!
襄阳王自从进了汴京,打的就是不走的主意!如果他不想走,既然他不想走,那么在襄阳举事的,就另有其人!
八卦连环堡,冲霄铜网阵,盟书兰谱,或许都是局中诱饵,转移注意的幌子!
然而此时,无凭无据,什么都不能说!
场外赶来护驾的禁军一拥而上,上来扭住展昭,反剪臂膀,按跪到赵祯面前。
赵祯看着展昭,眼里有不解,更多的是震惊。
包拯站在赵祯身旁,面色铁青。
庞太师一边指挥救护襄阳王,一边指着展昭怒喝:
“大胆展昭!你可知罪!”
展昭低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展昭知罪。”
“你竟敢御前行刺!是何人指使?”
“展昭不曾行刺。”展昭抬眼,黑眸对上庞太师的目光,“护驾不力,展昭知罪!”
庞太师怒火上撞,手指哆嗦:“光天化日之下,众人亲眼见你纵马行凶,还敢狡辩!”他转向包拯,“开封府号称明镜高悬,包大人自当公断。”
“朕还看得见!”赵祯的声音冷冷响起,“庞卿未免心急了些。”
庞太师一凛,俯身行礼:“万岁与襄阳老王爷,在朝是君臣,在内是叔侄。万岁以仁孝治天下,臣见襄阳王爷受伤,心如火烧。有失言之处,臣请万岁责罚。”
“罢了。”赵祯倦怠地摆摆手,“包卿,展昭在你开封府供职,你说。”
包拯强压着牵心扯肺的忧虑,上前施礼:“展昭驭马有失,以致伤及王驾,论罪当斩。但展昭能及时补过,力挽惊马,臣以为罪不至死,斗胆请陛下法外施恩。”
襄阳王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声,太医惊喜叫道:“启禀官家,王爷醒了!”
赵祯连忙过来察看。襄阳王喘息着,眼神发散:“不、不关展护卫的事……马是畜牲,知道什么……官家莫怪……”说完这句,就又昏迷过去。
“畜牲”二字刺得赵祯眉心一跳。他示意太医院的人把襄阳王抬回宫中医治,转身坐回座位,手抵着太阳穴,闭目蹙眉。
他绝不相信展昭会行凶,就像他绝不相信那匹马会无故惊了一样。那匹大宛马本是他心爱之物,给展昭骑了,也正是一点相助的心思。
然而眼前的这事令他始料未及,无论这事真相如何,展昭跃马伤人是死罪。这次容得,今后再有类似的事,当如何处置?
看一眼跪在一旁的展昭,赵祯咬了咬牙,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如常:
“削去展昭护卫之职,重责四十官杖,交大理寺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