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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阙影相随】【北宋卷一】 载云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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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士兵见石后的人弃械投降,呼啦一声包围过来。
初升的阳光里突然打起一道白闪,白麂战靴疾点过士卒头肩,人如鹰隼从空击下,昂然屹立在巨石上,画戟横拦,厉喝一声:
“泾原路兵马钤辖使白玉堂在此,闲杂人等不得近前!”
声音撞入展昭耳鼓,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浑身热血激聚胸腔,仿佛有十五六颗心在其中擂击不止。
他还在人世!
仰面看见石上熟悉的身影,风吼马嘶、箭铮刀鸣都消失不见,唯有日光照耀出的俊伟轮廓,充满视野,映亮天地。
他还在人世。
那声音依然洒脱宏傲,然而报出的不是陷空五义锦毛鼠,不是风流天下我一人,是泾原路兵马钤辖使!
如此烈火情性洒脱不羁的人,敛了羽翼,弃了嚣张,收了锋芒,入了朝堂。
无论怎样不敢置信,一切已经发生了;无论怎样难以置信,一切也已经懂得了。
目光移开深不见底的山涧,展昭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巨阙,挥手掷去。
白玉堂并不回头,张手抄住。
巨阙带着展昭体温,沉甸甸地贴在手心。鞘上纹络契合着掌纹,白玉堂握着,如同接下一腔挚诚许诺。
被称作“闲杂人等”的庞煊脸色难看得要滴下水来。张元若是落到白玉堂手里,对庞家是致命的威胁。
庞煊带来的亲兵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只听他一人的号令,见这镇山太岁般的钤辖使拦住去路,虽然不敢不停住脚步,也并不退却,眼睛都看着庞煊。
弓箭手连弓箭也没有放下,不知是在封禁巨石附近地带,还是在瞄着白玉堂。
白玉堂扬戟喝令,在庞煊带来的人马背后,白禄指挥的箭阵森森齐列,封住庞煊去路。
庞煊催马上前:“白大人这是要哗变?”
白玉堂冷笑,戟尖向庞煊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划出半弧:“白某也正想请教庞大人是何意思。”
庞煊也知理亏,压下恼火,摆了摆手。
弓箭们心不甘情不愿地蔫了下去。
庞煊本以为这边撤了箭,白玉堂必然也会撤下弓箭。谁知白玉堂并不下令,数十支劲弩还是凉唰唰地对着庞煊后心。
白玉堂向庞煊笑道:“白某来劫张元营盘,身上背着军令,实实怕跑了要犯,不得不防。只不知庞大人为何夹在中间,是要和白某抢功,还是另有缘由?”
庞煊怒火烧心。前来行抢的明明是白玉堂,如此振振有辞,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庞煊压着情绪,开声周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来抢功之说。大敌当前,白大人不去追击敌寇,在此围困庞某,是何道理?”
“再追便是孤军切进天都山,冒进找死!”白玉堂居高临下,睨着庞煊,“庞大人,白某江湖出身,气量狭窄,到口之食容不得旁人夺去。不过庞大人辛苦追围,也不好亏了你。白某抢得的盔甲刀枪战马俘虏,分与庞大人一半,庞大人速退兵回去,也好交差。”
庞煊手挽马缰,铁板一块的脸上泛起霜花样的笑纹:“谢白大人好心,这些东西,庞某不缺。”
白玉堂略一点头,眉目生寒:“庞大人如何才肯退兵?”
“白大人既说是江湖出身,不如就按江湖规矩一赌。”庞煊弹弹身后铁弓,“石后除了张元,还有他一个侍从,让这侍从走出百步之外,你我较射,射中者带走张元,如何?”
白玉堂心火一顶,庞煊终于说了实话。这场赌杀,庞煊明为扬威,暗为灭口!张元落入庞煊手中必然没有活路,然而怎忍得为此拿展昭性命冒险?
阳光耀目,山风透骨。庞煊满眼势在必得之色,直逼白玉堂:“若白大人不赌,庞某也没心留甚活口,万箭射杀这叛国之徒,白大人拿尸首去领功便是。”
不等白玉堂回话,庞煊再次抬手。
所有弓箭手同时拉弓搭箭,毫不顾及身后白玉堂带来兵丁箭阵的威胁,齐齐瞄准巨石两侧。准备上前拿人的兵丁捋袖摩掌,只等庞煊一声令下,就要越过白玉堂去拿人。
庞煊盯着白玉堂,眼神充满挑衅:你有几个胆子几条命,敢以武犯禁,临阵内讧?
白玉堂同庞煊对视,四道目光似要擦出火星。
山风在叠叠箭锋上哨起啸音,丝丝缕缕划着人心。
白玉堂眼角终于挑起一丝锐笑,画戟徐徐抬起:“就依庞大人。”
庞煊扬手,兵丁胆战心惊地从白玉堂戟下过去,到了山石背后。
先抬出的是张元。
白玉堂握戟站在原处,战靴仿佛要烙穿石面。
片刻之后,兵丁押出了展昭。
展昭满身满脸血迹,双臂反绑在身后,双脚也绊着绳索。绳索和身体咬合出条条深沟,充填其中的是一见可知的痛楚,来自宋兵的怒气与鄙夷。
他步履艰难地从白玉堂面前走过去,被一脚踢跪在庞煊马前。
白玉堂手背爆起青筋。
兵丁们偷偷看着杀红了眼的白大人,莫名觉得他立刻就要从石上扑下来杀人吮血,有几个宋兵甚至闭了一闭眼。
然而睁开眼睛,白玉堂还站在那里,铁浇钢铸一般,未动分毫。
庞煊并没把展昭放在眼里,他在检视士兵从展昭身上搜出的锦盒。一无所获后,心烦意乱地掷下,打个手势。
人马立刻将山路让开。宋兵拖起展昭,推搡到路中间,喝命他往前走。
绳索让展昭每次只能挪动半步,脚下的迟缓踉跄直接招来了拳打脚踢。愈是本能躲闪,就愈激起宋兵的鄙薄。在大宋王师眼中,叛国张元的侍从,无论是夏人还是宋人,都不过是只该杀的走狗。
这种泄愤的殴击即将升级为暴行,一个宋兵在展昭再次撑起身体时飞起一脚踹向后心,脚还没到,一股劲风劈空而过,将宋兵震出一丈来远。
白玉堂的画戟钉在展昭身旁,深入石隙,铮铮鸣响。
“庞大人。”白玉堂声结冰凌,“你的人直接把他打死,然后就能算你射中?”
庞煊狠狠戳了一眼白玉堂,话却是说给了宋兵:“让他自己走。”
白禄牵着雪狮子,从庞煊的人马中间穿过。
雪狮子鞍桥上挂着白玉堂的夔纹硬弓。
庞煊手握铁弓跳下马,站到巨石左面。
众人眼中只见巨石上白袍一旋,从雪狮子背上卷了弓箭,落到巨石右边。
巨石挡住彼此视线,可防流箭伤人。
前方一名司旗兵手举战旗,只待展昭走出百步以外,就挥旗为号:两短为准备,一长为开射。
呼号的山风中,展昭越走越远。
庞煊眼神冰冷,伸手到箭袋里,指缝夹出两支箭,一同搭上弓弦,向对面司旗的军士使了个眼色。
白玉堂拉开弓弦,火炽眸光与雪亮箭尖合为一线。
展昭走在箭尖上。
每一步的起伏,都像踏在白玉堂心头。
旗突然动了。
根本不曾有两短的准备,令旗如刀横空劈下!
庞煊两箭先后暴射而出,前箭直奔展昭后心;后箭偏击白玉堂箭矢!
火星激迸,箭折半空。
展昭肩膀一晃,身体猛然向前倾去。


IP属地:辽宁286楼2014-12-12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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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树层层飞退,白玉堂领着一众轻骑兵奔向靖川口。
    白寿紧紧跟着白玉堂。
    刚才人人尽见白大人撕敌掠阵如履平地,只有耳尖眼快的白寿依稀觉得二少爷好像是中了一支冷箭。可等他杀了扑来的一名夏兵,定神回头看时,白玉堂仍是运戟生风的杀神模样,他也就暂时放下心来。后来一声令下撤离战场,他虽然悬心吊肺地想问,可是既没空,又不敢,只能尾随在二少爷身后,偷眼瞄着。
    按说白玉堂一身白袍白甲,挂了彩是藏不住的,但一来冲锋陷阵时战袍染血,二来甲外罩着深蓝衬里白锦披风,遮挡肩臂看不清楚。白寿一面庆幸胸腹要害肯定没事,一面还是不放心,想靠再近些看。
    待手下兵士都进了靖川口,白玉堂猛一勒马,停在山路中央。他动作突然,白寿差点撞上来。
    白玉堂眼锋一扫,白寿连忙敛声屏气地退到路旁。
    白玉堂这一停,前后令旗立刻传语,整个骑队得令,顷刻静止。
    他们同时听到了山风送来的隆隆震颤声。
    数万只马蹄奔踏过山野,追碾而来。
    与上次的单纯行军不同,这次的蹄声里,全是长了眼睛的杀气。
    靖川口另一面飞回一骑,是打前站的探马斥候。
    白玉堂执着马缰,平静发问:“可有镇戎军城发来的援兵?”
    探马眼神黯淡,声音发抖:“回禀白大人,没有。”
    茫茫山野,地广人稀。没有长城封疆锁土,敌人可以挑选千万里中的任意一处切入边境。
    遥相呼应的军城营寨本来就只是种震慑,远水不解近渴。
    何况,连远水,也未必能有。
    靖川口东,有永安寨,有镇戎城,有刚刚脱险的展昭。
    靖川口西,有西夏狼子野心,有数千嗜血铁骑,有必死的军人宿命。
    没有长城。
    我就是长城!
    白玉堂合上双眼,像在养神。
    沙尘蔽日,遮挡天光。
    撕过眉睫的黄风里,宋军将士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这出身江湖的主将。
    白玉堂将手缓缓伸到鞍后,摘下挂在那里的画戟,握住,握得骨泛白节,腕暴青筋。
    白寿一丝不落地盯着白玉堂的每个动作,他心惊肉跳地发现,二少爷用来握戟的居然是左手。
    怀着一万个侥幸,他告诉自己是看错了,从没有过那支冷箭,二少爷毫发无伤。能领他们打出来,也能领他们打回去。
    白玉堂面容仍然平静,眉宇英气不减,但对于相熟得有如亲人的白寿而言,他用来握戟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寿刚要上前,白玉堂霍地睁开眼睛。
    一阵山风袭来,白玉堂战袍烈烈飞舞如同白焰,眼中火星劈啪爆响:
    “伏击。”
    白寿向白玉堂眼中的冷焰迎去,声音极低极轻,那是卑微到极点的乞求:“二少爷……”
    白玉堂的眼神告诉他,军中阵前,这称呼错了。
    白寿滚鞍下马,跪在白玉堂马前,一脸忠心护主的执拗:“二少爷!白寿带人留下,二少爷你……”
    一个“走”字没吐出口,鞭风刀子一样刮到脸上,立时抽出一条血印。辣辣的疼痛一下噎没了白寿的声音。
    白玉堂声音沉冷如铁,从头顶压下:“还有何说?”
    白寿抹一把脸上的鲜血,默默摇头。
    宋兵们眼神有一瞬间的震颤,随即燃烧起兴奋来。白大人同他们从前所知的宋将们终归不一样!
    有这人在的地方,便聚起气场,让人愿与他共存共亡。


    IP属地:辽宁371楼2014-12-30 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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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则韦晴光在烟尘中纵马奔驰,眼涨红丝。
      如果刚才有援军,他现在已经铩羽而归。刚才白玉堂制造出的机会实在是好,若被打的不是他,他简直要喝彩。但先声夺人的宋军居然选择不击而退,可见是没有后劲,吃不下他的几千铁骑。
      如此,这逃命去的几百人便无须放在心上。
      何况还有渐渐强劲的沙尘,这简直是上天的助力。恶劣的天气,将帮助他一口口吃掉这些不知死活的宋兵。
      闪击靖川口。过了靖川口就是一马平川。从另一方向袭击永安寨的夏兵将和他汇合,潮水一样淹到永安,把宋军绞在刀剑和铁蹄中间变成一团肉醢。
      他追进了靖川口。
      空无一人的靖川口果然和名字一样安静,曲折的山谷道路上有零乱的马蹄印迹,可见宋军是没命地逃过去的。但是则韦晴光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命骑兵支上盾牌前行,以抵御可能来自坡上的偷袭。
      几百人就算一同在坡上射箭,也成不了气候。等他们箭支耗尽,骑兵已经闯过靖川口。
      队形被狭长谷地塑成同样的狭长形状,挤进山谷。
      刚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尘土飞扬中迎面一阵箭雨,射得先头人马躲在盾牌下面抬不起头。
      则韦晴光惊诧了,他实实不曾想到,遇到的不是偷袭,是正面交锋!
      激战瞬间白热。白玉堂充分利用了狭窄的山道,西夏兵马再多,有机会接触到宋军的也只是先头有限的军力,后面再着急,冲不上来。
      则韦晴光从追击硬生生变成应战,不禁恼火起来,庞大的铁骑,想在这种挤鼻子挤眼睛的地方回旋撤退,根本是找死。
      不惜代价碾过去!一命换一命,也换得过这一小股死犟的宋兵!
      时间仿佛随着则韦晴光的军队位置凝止。宋军强烈的抵抗硬是把几千铁骑塞在了山谷里。越来越浓重的血腥胶着战局,则韦晴光暗自心惊。
      如果再有一股宋军从背后掩进靖川口,今天全军覆没的就是自己。
      沙尘在狭长的山谷中愈加肆虐,宋军的抵抗在一寸寸后移。则韦晴光打得辛苦,但渐渐心中有底:这些垂死挣扎的宋兵已经使出全力,再不会有更强大的抵抗。从现在开始,宋军败退的速度将越来越快,直到不可收拾。
      强弩之末。
      呼啸的狂风挟着打脸迷眼的黄沙,形成一层层有力的漩流,裹着血飞,裹着马嘶,裹着残肢断臂,裹着刀铮枪鸣。鬼影幢幢纠结,仿佛地狱浮上人间。
      铺天盖地的黄沙中,则韦晴光远远看到一个白袍身影,挥戟纵马,快如电转星流,到处血光纷迸,竟似修罗再生。
      白玉堂!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则韦晴光整颗心呼地沉下:白玉堂作为主将,怎可能冲到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不顾一切地打马冲到稍微高些的地方,手挡风沙使劲辨识,当他终于摸清谷内大致的形势时,只觉得心肺冰凉。
      混战中,他的前军被白玉堂截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兀自冲突,乱作一团!
      则韦晴光还不曾吃过这种亏,而对方,一个混帐江湖草莽白玉堂,凭借地势与风沙,切断了他的铁骑先锋,压了性命跟他打这场绝户仗!
      日色西斜,漫天沙尘里太阳是既小又白的一个圆,看不到光辉。
      一骑从靖川口另一边飞驰而来,埋伏在山顶上的白喜眼睛顿时一亮:“白禄!”
      然而,白禄并未停留,箭一般冲进了战团。
      不祥的预感迎头压下,白喜忍着迷眼的刺痛,手挡风沙向白禄来路望去。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展大人,展大人!”白喜蠕动着嘴唇,“您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展昭在他肩上拍了拍,点头。
      白禄在下面疯一般地拼杀,白喜从未见过他这样不顾性命。突然明白过来,浑身的血都冰凉了。
      “展大人,是不是,没有援兵?!”
      展昭沉默。瞳孔里立起一刃冷光。
      白喜咬着牙,手死死攥着山土枯草,不忍卒视下面的战况。
      “展大人……我们什么时候上?”
      展昭隐在山石后,利眸沉黑,看不出神情。
      “展大人!”白喜的声音和指甲都在渗血,“没有援兵!没有!我们还在等什么!您是不是怕了?我不怕!让我去!”就挺肩要冲下山坡。
      巨阙宽黑的剑鞘斩钉截铁地将他压回原位。
      白喜眼里网着漉湿红丝,狠狠盯向展昭。剑鞘上传来的厚重力道让他无法再动一动,展昭偏来的目光中却有彤云暗色深深流转。
      只看了他一眼,展昭就将脸转向前方,锋秀侧面有如山峦:
      “等。”
      “还等什么!等他们死在我们眼前?展大人!”白寿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让我去!至少我能和少爷一起死!”
      压在他肩上的宽剑猛然加大力度,他听到自己骨节咔咔作响。
      “人命,与我大宋疆土,均为无价。”展昭声音坚定沉毅,“来到此处,不是为了全军覆没!能上沙场便无人惧死,死后置永安寨于何处?置镇戎军城于何处?身后是整个泾原腹地,千万百姓,让他们和你我一起殉国?”
      “如今情势……难道还可不死?”
      “等!”
      黄风扬起展昭束起的黑发,挡住他的眉宇,却挡不住他瞳仁中那个浴血拼杀的身影。
      玉堂。
      我知——你信你的眼,信你的心,信你的剑。
      就如同,我信你。
      夏人沉重的铁甲令马匹很快疲累,过于拥挤的战团本身就严重耗费着体力。然而到了现在不能不打,则韦晴光见识到了死死咬上来的白玉堂有多疯狂!
      白玉堂血染战袍,白甲已经看不出本色。右臂中箭后,他曾经极利索地削断箭杆勒了伤口,血流止住,倒钩箭头却深陷臂中,无暇拔出。
      眼见得太阳一寸寸地落,己方虽然士气不减,终归是血肉之躯。人马越来越少,援军却仍然未到!
      茫茫泾原路,深深靖川口,他已将自己认作是唯一的长城!
      夏军虽然疲乏,终归人多,小股骑兵压过防线,一箭射倒山坡上白玉堂的掌旗兵!
      漫漫黄风里,大旗摇摇坠下。
      旗是心魂胆魄,是命脉气运!众人目光一暗,阵势就是一乱。
      白玉堂仰天长啸,腾身而起,战靴踏过枪矛,画戟格开箭矢,身形凌空而上,接住倒下的大旗,单肩扛起,回身越过战阵,直扑则韦晴光!
      血染的大旗,穿过满天黄沙,猎猎作响。白玉堂身似利箭,画戟挑挡劈抡,杀出一条血路,所向披靡!
      夏人尽管凶悍,却从未见过这样凶悍百倍的对手。这简直不是人,而是一匹饥不择食的狼,一头血贯瞳仁的豹,一只磨牙吮髓的虎,一个无处轮回的魔!
      宋军见白玉堂肩了战旗单身冲去,顿时血爆顶梁,亡命拼杀过来。
      坡上的展昭猛然长身立起,向白喜伸手:
      “擂鼓!”
      白喜双目血炽,一手拔刀,另一手将鼓锤递到展昭手中。
      白玉堂眼见杀得离则韦晴光越来越近,身后迷眼的沙阵里,突然响起一阵隆隆战鼓。
      是有人贯了十足内力,在粗砺的牛皮鼓面上,稳稳擂出进攻的气势,燃起热血与军心!
      白玉堂和则韦晴光同时一怔。
      难道是援兵?
      绝不是援兵!
      夏人正在疲劳沮丧当中,又刚被白玉堂与宋军的亡命举动震撼心腑,阵脚正乱之际,一支骑兵从坡上直插战阵,领先一匹黑马,马上人并无盔甲,一袭蓝衫,手持长枪,连挑夏军头目。铁骑哗然一退,匆促间又践踏了不少自己人。
      沙阵愈重,看不清对方人多人少。则韦晴光只见领头黑马上那蓝衫人手中寒光厉迸,脚点马背凌空掠来。
      一剑凛凛,风华照透障眼尘沙。
      白玉堂焚彻五内的冰冷杀焰顿时沸滚,他自认尽了全力,可是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其实还没有——他还有他!
      则韦晴光这一惊不小。他原以为早已筋疲力尽如同待宰鱼肉的宋兵,原来还并未用出全力!
      到底靖川口后面还压着多少精锐?这与白玉堂一样疯狂的宋人,有怎样的杀伐决断,能让坡上兵马静悄悄地按捺不动,热血冷眼煎熬,到敌方筋疲力尽,再致命一击?
      则韦晴光再不敢等到敌方杀到眼前,军旗一挥,一阵响亮锣声震彻山谷。
      夏兵立刻后队变前队,败退比冲锋更迅速,涌出靖川口。
      白玉堂收住脚步,回头望向展昭,眼神相击,彼此心腔都被狠狠烫透。
      风沙弥漫中,通身浴血的白玉堂肩扛战旗,手拄画戟,傲岸有如战神。
      展昭在涨天尘幔中一步步走近,蓝衫扬风,巨阙清冷,英俊眉目间蕴着触心熨腑的热切神色。
      白玉堂眼神深邃灼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展昭走到面前,他忽地将画戟并上右肩的战旗,空出左臂来,伸开。
      展昭还剑入鞘,拥剑一抱白玉堂。
      白玉堂左臂用力抱住展昭肩背,呼吸明显沉重起来:
      “展昭,刚刚我还在想,若我殉国,如何向你交代。”
      他语气轻描淡写,然而展昭并不止是听见而已。
      一字字直接烙在心上,生生地疼。
      险险动容。
      展昭放开手,接过白玉堂肩上的军旗,转开脸去,望向吊着胳臂指挥打扫战场掩埋遗体的白禄那边,过了片刻,方开口低声道:
      “马革裹尸,宿命之事,已有一众英雄行在你我之前。来到边关,便对得起这片土地罢。又何须交代。”
      白玉堂被展昭这句话说得五内俱苦,并不答言,拄戟单膝向山道旁的宋军遗体跪下,默然片刻,站起身来,点数余下人马。
      千余骑兵,已去大半。回想这一天险征恶战,还能有这些人存活下来,且能有展昭在身旁,苦涩之余也甚觉安慰。
      天色向晚,沙尘天气暗得尤其早。白玉堂命令上山寻避风处休息,让战马缓劲,一边拉了展昭,找块挡风的山石坐下。
      坐是坐下了,右手却一直紧紧握着展昭手腕不肯放开。
      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
      展昭原以为他是累了,但越看越不像。
      疲倦自然难免,可白玉堂脸上这种端肃之色,在两人单独相处时实实少见。
      刚要问问,旁边响起一阵窸窣声。
      原来是白喜惦念着白玉堂,连自己伤口也顾不得裹,蹭过来了。
      白玉堂正绷着劲等展昭开口问,耳边响起的却是白喜的声音:
      “二少爷,您要不要帮忙……”
      二少爷一个眼色,白喜连忙把随身药包放到白玉堂手边,知趣退下。
      白玉堂也不碰药包,只是抓着展昭,一声不响地坐在原处。
      展昭知道白玉堂是故意引他说话。看这白老鼠下了战场,敛了英雄气,拿出几分只在他面前露出的无赖模样,心里自是拿他无奈,可又透着别样的亲近感觉。
      想把手抽回来帮他拿点吃的,白玉堂右手使劲一攥,不让他抽手。居然带着些惩罚与负气的意味。手指掌心却暖暖热热,血流分明,也不知是展昭的脉搏,还是白玉堂掌心的温度,撞在一起,像要融通了一样,又酥又疼。
      这酥疼像小小的磬锤在展昭心壁上不重不轻地敲着,整个心腑都跟着微微振动起来,说不上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苦甜杂糅,还有一丝丝拱来拱去的的暖涨。可再看白玉堂英俊藏煞的脸庞,却是一点有情的意思也没透出来,眉横目利,全是寒光。
      展昭知道是自己不曾听他的话,留下犯险,牵了他的心苗。


      IP属地:辽宁374楼2014-12-30 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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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上的亲们用力抱个,娃放假了,补课形势凶残,但我不放心,都是自己在教。带娃是太用心力体力的事,加上一些别的因素,所以进度惨不忍睹……云旗是30w+的故事架构,问题是怎样形象地把故事写出来,不负昭白不负卿……近期密集更文是不现实的,不过每攒够4000+一定会更。
        再拜乞谅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444楼2015-01-27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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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煊的亲随见庞煊还没进城,正要出去接,就见暗黑的城门洞里,缓缓浮现出庞煊骑马的轮廓。
          庞煊一手执缰,另一手慢慢活动着,把手背上错了一点位的护甲摆端正:
          “有个斥候跑得太快,累昏过去了。派两个人把他送去安歇,其他人随我去帅司。”
          帅司里灯火通明,泾原路都总管陈景高坐在上,满面风尘的庞煊陪坐在一边,拱手开声:
          “陈大人放心,虽然夏人反扑气势凶猛,各路都已回兵严守,泾原路镇得住外敌。属下分兵咽喉要塞永安寨,可力保无虞。”
          “钤辖使白玉堂那一路,可有消息?”
          庞煊欲言又止。
          陈景捻了捻花白胡须:“庞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庞煊离座,低声说道:“属下原本擒了张元,随即回兵。路上见过白大人一面。”
          “擒了张元!”陈景眼睛一亮,“张元现在何处?”
          “被白大人要去了。”庞煊面有难色,“白大人出身江湖,行事洒脱,非我等世家子弟可比。冲霄楼凶险非常,他能全身而退,实是不易。官家仁厚,封他为钤辖使,他既然要人审问,属下不好不应。只是白大人随后便没了消息,有人回报,他敌夏兵不过,退进了靖川口。”
          陈景在沉吟。
          庞煊压低声音:“传夏人与襄阳素有勾结,靖川口外夏兵数倍于白大人所带宋兵,夏人本有胜算,却不曾继续追歼。属下……忧心。”
          这番话说得含皮带骨,句句阴着白玉堂。
          陈景脸色越来越沉。
          庞煊退回座位,敛眉不语。
          陈景抽出一支令箭,甩给帅司的流星探马:
          “令白玉堂严守靖川口,镇戎军城驰援之前不得妄动。着镇戎军吕文火速派人押回张元。”他停了停,“白玉堂若有异动,军法从事。”
          靖川口内宋军临时宿营的山坡上,白禄怔怔地站在夜色里。寒风裹着沙尘,把他的五官吹得僵冷。
          比风还冷的是他的失望。
          原地守到天明,护着镇戎军城,给永安分压——白玉堂下的命令竟然仅此而已,这和白禄原本的期望差得太多。
          血战到这样的地步,消息早该传到镇戎军城乃至更远。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在等。然而直到现在仍然无援军无信使,摆在面前的是比死更冷的现实。
          展少爷找到了,夏人也打退了,二少爷就应该走!二少爷能活着,比什么也重要!
          眼看着白玉堂若无其事地向坡上巡过去。白禄抹了把眼睛,咬牙跟上,鼓足勇气叫了一声:
          “二少爷!”
          白玉堂脚步稳健,并没有因为白禄叫他而有任何改变。
          白禄加快脚步超过白玉堂,踉跄着跪下,眼里一点亮光摇摇晃晃,似绝望,又似期冀:
          “二少爷!白禄有一句不知死的话!说出来该死,不说出来憋死!”
          白玉堂站住,打量着白禄。
          白禄声音颤抖嘶哑:
          “没人管咱们了!风沙不能总帮着咱们挡夏人!这么大个泾原路,就您这一把剑能杀人?二少爷!要叫我砍了脑袋换您的命,我眨一下眼都算对不起白家老主人!可您不能不管您自个儿的死活!您是没看见姓吕的那副死样活气,跟姓庞的一副德行!帅司的流星探马,布在泾原路各处,他们不瞎!咱们派去延州送信的人,也早该把消息送到了!可是!咱们打了这么久,还是孤军!孤军!您不觉得这里头有事?”
          刮得白禄喘不过气的风里,递来白玉堂轻轻浅浅的一声笑:“你这叫一句话?十句不止了。”
          白禄呆呆地看着白玉堂的靴尖。
          白玉堂拍了拍他肩膀:“你眼睛里只有我,我领你这份情!可我眼睛里还得看些别的。不要说这里是泾原门户退不得,只说要是这里头有人存了别样的心,我若先退,就叫作临阵脱逃,到时候连同你们,一起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手不重不轻地在白禄肩上一压,“还有,你张口闭口说死说活,让我觉得,在一块长大的禄哥眼里,白某是个只会送死的废物。”
          白玉堂这话是笑着说的,白禄却像当胸挨了一拳,战战兢兢地磕下头去。
          急促的马蹄撕开风声。
          白禄猛抬起头。
          白玉堂转过脸。
          泾原帅司的流星探马跳下马来,三步两步来到面前:
          “钤辖使白玉堂听令!”
          白玉堂站着,略拱了拱手:“介胄之士不拜,陈大人见谅。”
          来人一怔,仍是高声说道:
          “泾原路都钤辖陈大人令,白玉堂严守靖川口,不得妄动。着镇戎军吕文火速派人押回张元,不时便到!”
          令箭递到白玉堂面前。
          白玉堂嘴角翘了翘,伸手接过。
          “白禄,传令。”
          白禄哆嗦着嘴唇,应了声是。
          靖川口内沉着风沙刮不透的黑暗。军令被白禄一层层传下去,众人的脸色比夜色更沉。
          山石后,展昭合拢手指,硌着手心的粗粝面饼上,还留存着白玉堂怀里的温度。
          白玉堂,终是为他成了孤军。
          叠床架屋的大宋军制与落拓不羁的白玉堂,原本水火不相容的两个存在,硬被白玉堂铆到了一起,每个铆钉都烫得生疼。
          那人寻他护他成全他,他怎能不懂。从白玉堂横戟挡在山石上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自己唯一不辜负白玉堂的方法,就是接受他的这腔血,这片心,这生情。
          展昭咬了口面饼,慢慢嚼着,入口发涩,渐渐竟然有了一抹回甘。
          一阵铁甲摩擦的轻响,山石后有人挨了过来。
          一皮袋水递到面前,后边是白喜讨好的脸,满是尘沙,血迹纵横,鬼面一般浮着笑,细看又带着点诚恳和厚道的天真。
          “展大人,喝水。”
          展昭心生无奈。白喜肯定是白玉堂吩咐来伺候兼盯梢的,真够尽责,自己刚咬了口饼,就来送水。
          白喜见展昭看着他,有点局促地把水往前递了递,想送到展昭手里,又犹豫着不敢。
          展昭伸手接过,道了声谢,问道:“张元醒了没有?”
          白喜摇头:“没有。脉象比常人还壮些。”
          展昭眼中微光一现,举腕喝了口水,水袋挡住了他的表情。
          “没事了。白总管去歇息罢。”
          白喜磨蹭着没有离开的意思,展昭明白他怕自己不告而别,也不揭破,把水别到腰间,起身要走。
          白喜蓦地起身拦住,脸上的神情可怜而决绝,像只执意挡住战车的螳螂。
          “白总管这是?”展昭问道。
          白喜握刀站着,眼神却比跪着更无奈:“展大人,小的知道拦不住您!小的就有几句话想说!二少爷一到泾原路,就撒下人手到处暗访,访出张元去处,厚厚地赏了我们。二少爷的酒量您知道有多好,从军以后硬是一滴没沾!可是那天破例,对着常州的方向,敬了三杯酒,说有了张元的下落,您也肯定离得不远了!二少爷那样的性情,在泾原军里守了多少规矩,磨成如今这样,都是为了找您!您要是这么走了,小的误了事,挨打受罚都应该,二少爷现时站在刀尖上,您不能把他逼得心里没亮啊!”
          白喜说这些,展昭本已料到,但被人心直口快地当面证实,不免又是一番滋味。他压住涌动的心潮,拍了拍白喜握刀的手背:
          “我知道。你放心。我不过是去看看张元。你要跟我去也好。”
          张元被安置在背风的树丛后,无声息地躺着,
          展昭在他身边半跪下来,探探脉搏,眼现寒星。
          这岂止是白喜说的“比常人壮些”!
          一股混乱气息在张元体内乱窜,激脏腑,撕筋脉,逼得血流突突乱迸,眼看就要崩断心经。


          IP属地:辽宁486楼2015-03-12 0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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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大家一个接一个的节日祝福,非常感动,也很内疚。感谢大家的记挂,继续爬文以为报。


            IP属地:辽宁488楼2015-03-12 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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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文走过青石甬道,雪粉在靴底咯吱作响,冷气一直透进脚心。
              来到前厅,使者已经进来了。吕文觉得这人眼生,再看使者腰间剑鞘上带着庞煊的徽记,连忙拱手寒暄。
              姓夏的使者嘴里答应着,眼睛仍然向后面张望。吕文反应过来,这里掌事的人不是他,对方等的是白玉堂。
              “白大人伤得不轻,估计还没醒呢。”吕文满脸忧色,“我这就派人去请。”
              话音未落,白玉堂的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
              “不劳吕大人费心,白某来了。伤得再重,礼不可失。”
              吕文偷偷松了口气,知道礼不可失,白玉堂还不是无法无天。
              帘栊被一个兵丁高高挑起,白玉堂神清气爽地迈出来,一身云锦白得眩目。厅里所有的人连忙站起来迎接。
              白玉堂扫了使者一眼,眸光亮得能照透骨髓。
              使者抱拳施礼,低下脸去。
              白玉堂略一抱拳算是还礼,左臂挥开披风,潇洒落座,眼锋七分肃杀三分含笑:
              “使者连夜奔碌辛苦了。都总管大人有何差遣?”
              他这一坐,把在场的人都弄得一懵。
              像白玉堂这样还没接令就坐下开口问话的武官,众人真是第一次见到。刚刚还说礼不可失,话音还没落,转眼就忘了?还是这人出身江湖,军中规矩一概不懂?
              吕文急得一个劲使眼色,白玉堂置若罔闻。
              看对方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使者只得掏出书信展开,硬着头皮,清清嗓子:“传,都总管陈大人令。”
              令到如人到,这个时候听令的人怎么也该站起来了。
              白玉堂坐得稳稳当当,似笑非笑地看着使者。
              吕文眼看着场面要僵,连忙悄悄牵了一下白玉堂袍角,提醒他站起来。
              白玉堂这回有了反应,先看了看自己白得耀眼的战袍,然后眼角向上一扫吕文,语气冷冽:“吕大人有事?”
              吕文像呛了口冷风,赶紧缩手:“没、没有。”
              “吕大人学富五车,该比白某一介武人明白事理。正在宣读机要书信,你给白某递的什么消息?”
              吕文整个人矮了三分,心里悔得要死。这不识好心的白玉堂,果然是个不晓事的江湖草莽!
              白玉堂从吕文脸上收回目光来,看向使者:“你讲。”
              使者只得念下去:“泾原路兵马钤辖使白玉堂,以四百余兵退数万之众……”
              白玉堂抬手截断:“念我不知道的。”
              使者目瞪口呆,可到现在他也看出来,一身杀气的白玉堂毫不掩饰蛮横,他会做出什么事,绝不是自己能料到的。于是干脆把书信双手递到白玉堂面前。
              白玉堂接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原来是都总管让我亲自去泾原帅司禀报战况,顺便把犯人押去。”他手指在纸面上弹了弹,“别的好说。让我即刻出发,我办不到。”
              使者不敢置信地望着白玉堂。公然违抗军令,这人还要不要命?
              “方才吕大人也说了白某伤重。”白玉堂向椅背上一靠,“不然使者大人过来验验白某的伤?”
              使者用余光看看吕文那一副被白玉堂的袍角烫破手的后悔样子,哪里还敢接白玉堂的话头,连忙说道:“属下只管传令,凡事自有都总管大人作主。敢问白大人几时能出发?”
              白玉堂思忖一下:“也不用多,明日午时,白某随你去帅司。犯人伤重,受不了颠簸,还是留在这里,吕大人自会照看。”他转向吕文,“烦劳吕大人给这位使者安排住处,好好款待。”
              吕文忙不迭地应声。使者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行礼退出时,只觉得脚踩的地面都滑得像结了层薄冰。
              白玉堂盯着使者的背影,转身到后堂,叫过白禄:
              “这个使者,袍履过于崭新,丝绦结少一扣。双手中指和无名指有异于常人的厚茧,他抱拳的时候刻意掩饰了一下。”他向白禄比了一下手指,“你可知道这是练什么暗器出身?”
              白禄打了个冷战:“二少爷!你的意思是……”
              白玉堂点头:“五鬼针。”
              白禄皱眉:“炼婴取骨,磨针淬毒,我一直以为这是江湖传说。”
              白玉堂施施然坐下:“这种外路暗器早已绝迹,使它的人绝不是正经来路。你去给我盯住,看他和吕文有什么勾当。”
              “可是二少爷,你竟然答应明日跟他走?”
              白玉堂眼里浮起层悚人的笑光:“荒郊野外,正好打发上路。”
              吕文亲自陪着使者进了跨院客房,房里生好了火盆,一开门,暖意扑面而来。
              吕文露出比火盆更热的笑容:“夏兄眼生啊,不知道台甫怎样称呼?”
              使者并不回答,关上门,笑吟吟地携着吕文的手,让到桌边坐下。
              “吕兄这里方便说话么?”
              吕文一愣:“这里再没别人,夏兄有话请讲。”
              使者解了佩刀放在桌上,顺手把腰间的一把短刀也解下来,像是要和佩刀放在一起,手到半路陡然翻腕,短刀横上吕文咽喉:
              “你问我叫什么?”
              森森的钢口散着凉气,吕文惊得连嘴都不敢合拢,一双眼睛睁得滚圆:“夏、夏兄不愿下官多问,下官不问就是,夏兄有话好、好说……”
              对方的气声在他耳畔嘶嘶吐信:
              “上承天运,下佑苍生,夏至。”
              吕文像被当头闷了一棒,五脏六腑都揪了起来:“夏……”
              夏至把吕文向上拖了拖,以免他滑到椅子下面,声音放得更轻:
              “世子命你把手里的全部密信交给我。”
              吕文脑子轰地响了一声。
              赵珏还是找上吕家了!
              他知道宋军中肯定有赵珏的根根蔓蔓,这个夏至,是来自江湖,还是原本潜在军中,他已经来不及去想。夏至带着庞煊的徽记,可见和庞煊见过了面。吕家和庞家在盟单上有名,以往暗通的书信,都有钤章作为往来表记。吕家那颗印章已经销毁,相关的书信秘密送到边关交给他保管。他藏着这些灭门的证据,日夜悬心。多少次想自作主张烧毁了事,可是转念一想,万一火从别人那里蹿出来,牵扯了吕家,这些信没准还是能保命的垫背稻草。
              可是现在赵珏说要。
              真的给了,吕家就再没有和庞家制衡的本钱。如果庞家为了自保,销毁同自家相关的内容,只把和吕家有关的公之于众,或者赵珏为了报复,直接把盟单揭出来……他不敢想!
              可是刀横在脖子上,他只能不住点头。
              夏至收刀,吕文只觉得一阵冷风离体而去,定神看时,夏至已经坐回对面,笑吟吟地斟了杯茶,对着吕文一举:“有劳吕大人。都总管交待的事,可要抓紧办,情势危急,家国为重。”
              从夏至房里出来,吕文头痛欲裂。
              雪下得渐渐小了,风卷着雪粉,一阵阵从树枝间掠过。
              簌簌落雪的夏军营盘中,赵珏坐在帐篷里,看着脚下敞开嘴的口袋。张元的半个身子从里面露出来,气若游丝。
              立冬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垂着眼睛,等候吩咐。世子一向待手下不错,但是刚在军城打了败仗,心里自然有火。好在自己未辱使命,一路跟踪,在半路上劫来了张元。
              赵珏抬抬手,立冬赶快躬身。
              “夏至有消息么?”
              “有。”立冬低声,“夏至见到了庞煊,又连夜赶路进了镇戎军城,假传都总管的命令,调白玉堂和展昭出来,生擒活拿……”
              赵珏止住冬至话头,目光落到张元身上,声音带上了三分不耐烦:“多用了七成药,几时能醒?”
              立冬低头:“统制,他醒了。只是庞煊的人下手太重,他现在浑身都不归自己使唤。”
              赵珏点了点头:“他能听见声音?”
              “是。”
              赵珏微笑,然而眼里没有一点笑的表情:“能听见就好。张元,你一直想找的人就是我。可惜你临死前是这个模样,让你看,也看不见了。”
              张元居然有了表情,五官挣扎,像要逃出脸皮的束缚。
              赵珏冷笑:“不要以为盟书上的人会受你控制。这些人是我的。原本你也可以跟着我共图大事,可是你起了异心去投元昊,你该死。不过,还是要谢你引来了我更想要的,天都寒炉的钥匙。”
              他厌恶地从张元脸上收回目光,向旁边抬抬手:
              “春分。”
              春分立刻迈前一步,清秀脸庞上是和冬至一模一样的恭顺。看了他这表情,赵珏的心里窜上股无名火。这毫无瑕疵的恭顺,是毫无温度的疏离。州桥的回眸一笑灵动宛转,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赵珏闭了闭眼,赶去涌到眼前的景象,睁开时又恢复成满眼冷光:“把张元押进天都寒炉,下次开炉,连他一起,炼了。”


              IP属地:辽宁699楼2015-05-13 0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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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记得云旗,关心多多,拜谢。前一段眼睛越来越模糊干涩,去医院查出玻璃体浑浊,一直在保护眼睛,不能长时间看屏幕。文,我一直惦着,写文笔记在纸上延伸,身体允许我写时就开电脑写。爱他们,一生不变。
                再谢大家,谨祝冬安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788楼2015-10-11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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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文惊恐地瞪着眼睛:“夏,夏大人要的东西,下官都已经给了,夏大人可否给下官解药……”
                  “给。”夏至眼露凶光,“只是给之前,还要辛苦吕大人一趟。”
                  吕文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夏大人吩咐!”
                  夏至在他脸前狺狺地低笑:“吕大人魂魄千万莫离头颅,等我把它砍下,捎给京中枢密副使吕老大人,告诉他,想和世子做对,这就是下场。”
                  吕文双眼迸出恐怖的光色,一口气还没透上来,夏至贯足十成力的左手已经捏上他咽喉。
                  天旋地转,吕文麻木了半边的身体倒在青石地面上,摔得眼冒金星。
                  夏至后退数步,抽了口冷气。
                  一支袖箭钉进他的手背,直透手心。
                  “什么人?”夏至嗄声问道。
                  四周杳然无声。
                  夏至顾不得吕文,一步步向来时的窗口逼近。他走得十分小心,没有受伤的右手暗暗扣住袖中的五鬼针。
                  周围仍然没有任何异常。
                  夏至停在窗边。对方是个令他心里没底的高手,他无论如何不敢从这扇窗再出去。一边死盯着这扇窗,一边听着动静。
                  一阵风吹得窗扇翕动,借着这阵风,夏至左手闪下外氅从窗里抛出,与此同时身体向另一扇窗直撞出去。借着这股冲力,他完全可以窜上院墙,进入花园。那里视野开阔,能够看到对手,他开口一呼,弓箭手就会蜂拥而来,任凭什么武林高手,也逃不脱围猎。
                  然而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根本没有被扔出窗口的外氅迷惑。
                  他正准准守在夏至窜出的窗边。
                  短剑携风,在夏至身体出窗的一瞬间,贴身刺了过来。
                  夏至纵横江湖时年也不短,仗着外路暗器五鬼针,几乎无往而不胜。但和这人近身过招,他才突然发现,对方身手之快,距离之近,角度之绝,完全不给他任何能让暗器出手的机会。短剑长不过九分,薄而轻快,在那人手中简直就是一股寒风,来去无迹。不到十招,夏至额头见了冷汗,胸口一凉,暗道不好,一恍神的工夫,那人竟卷过院墙,消失无踪。
                  夏至扣着五鬼针,深吸口气,回过神来:自己并不是胸口中剑,只是胸前的衣服被斜斜划开,刚从吕文那里拿到的东西,没了!
                  正暗自悔恨,只听见一阵人声嘈杂,白福领着府丁冲进书房,先是一叠声呼唤吕大人,然后从窗里伸出头来大叫:“夏大人!夏大人的手受伤了!”
                  夏至尴尬地摇头,白福从窗里跳出来就来搀夏至的胳膊:“夏大人!您怎么上这来了?前厅摆上酒了,弟兄们四处请您,谁想您在这儿啊!还有吕大人!怎么也不带个随从!兵荒马乱的您看这刺客闹的!也不知道是盗匪,也不知道是西夏的……哎呀小的多嘴了,撞了夏大人的讳了!”
                  夏至心里正烦躁,抬手一个耳光就往白福脸上挥。手刚扬起来,被一声怒喝镇在了半空。
                  “废物!”
                  顺着声音看去,白玉堂威风凛凛地站在书房门前。
                  不等夏至开口,白玉堂叫过白福,一顿申斥。花厅摆的酒是不用再喝了,内外禁行,擒拿刺客,连城墙上都多布岗哨,严加防范,又传医官给吕文和夏至治伤。
                  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个人都看得出白大人动了真怒。这人生来自带祛邪镇祟的威风,腾腾杀机让人大气不敢出,只剩下遵命和哆嗦。直到把内外上下折腾得草木皆兵,白玉堂脸上才有了两三分满意,向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房间里热气拂脸,温暖如春。展昭坐在桌边,用瓷匙在青瓷小碗里研磨着。
                  白玉堂裹着一身冷风,眼角眉梢杀气未散。
                  展昭心里明镜似的,起身来到他面前,舒眉笑道:“吃药的时辰还没到,来喝碗粥垫垫底。”手掌轻轻覆上白玉堂负箭的右臂,为他驱散伤处寒气。
                  白玉堂坐到火盆旁的椅子上,慢慢烤着手,一边从上到下打量展昭,像是在用目光剥他的衣裳,看下面有没有添了新伤。
                  展昭盛了碗粥,端到白玉堂身边。
                  见展昭并无异样,白玉堂眼中的犀利渐渐缓和下来,脸上不知是难色还是得色,唇角透出笑,语气却满是无奈:“猫儿,我手不方便。”
                  展昭黑润的双眼望望白玉堂,单手擎着碗,另一手舀起一匙粥来。
                  白玉堂看一向端方的展昭对自己这样,心花都啪地一声开了。虽然是一万个愿意张嘴接,可是也觉得跟展昭这么开玩笑有点唐突。于是终究没让人喂,伸手接了粥匙,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品着滋味,一边望着展昭,眼神颇有几分深意。
                  展昭把碗放在火盆边的小几上,唇角含着一丝静笑,任凭他看着。
                  白玉堂喝了几口粥,问道:“你也不问我,为什么这样看你?”
                  展昭并不接话头,微笑说道:“刚才外面多布了不少哨卫,是官衙里出事了?”
                  白玉堂笑看他一眼,端起粥碗,几口喝光:“正是。有个了不得的刺客,潜入吕大人书房,刺伤了吕大人和特使夏大人,还不知偷走了什么重要物事,这祸闯得不小。”他把碗放回小几,拈起瓷匙,当啷一声丢进碗里,唇边笑意更盛,“白爷身为此地最高统领,深知其中利害,甚是恼火,甚是难安哪。”
                  看着白玉堂煞有介事地打官腔,展昭清峻眉宇间漾起一丝忍俊:“果然难安,是要好好追查。”
                  白玉堂伸左手握住展昭手腕,俯过脸来,眼神热热地探进展昭瞳仁:“猫儿,你说我要是抓着了这个刺客,应该怎么样把他办了才好呢?”


                  IP属地:辽宁820楼2016-01-01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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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抓着展昭的手腕,指腹在袖口里盘挲,欲进不进,摩合之处的温度莫名高起来。眼里看着,手里摸着,心里说不出地舒服。一时间连故意兴师问罪的神色也装不出来了,满口满鼻全是甜。
                    展昭觉得白玉堂手心越来越烫,像是引燃了血中尚未全散的郁金酒,颈边烧起微醺。
                    他知道这被白玉堂看到意味着什么。
                    迎面而来的眼神果然更灼热了,那双桃花锐眼,乍一看极尽温柔,细端详却似蓄势待发的猛兽,欲将他撕成碎片,又控制着舍不得碰他分毫。
                    他从白玉堂的深切目光里拔出眼来,轻抿唇角,把另一只手盖在白玉堂手背上。
                    感觉到展昭手上薄薄剑茧下暖玉般的温度,白玉堂舒服得几乎叹息,恨不得立刻张口朝对方咬过去。
                    展昭握住他的手,轻轻挪开。
                    铜盆里火花噼啪一爆,点破了微妙的气氛。
                    “你要办刺客,也先喝了药去。“展昭把桌上的青瓷小碗拿过来,递到白玉堂面前。
                    白玉堂提鼻子闻了闻:“猫儿,味道不对。什么药?”
                    展昭含笑:“信我,就喝。”
                    白玉堂二话没说,一手端起,仰脸喝尽,把碗往桌上一放,望定展昭,眼里满是“白爷够交情”的骄傲。
                    展昭点头,要开口说话,刚一启唇,白玉堂突然伸臂揽住他头颈,吻了上来。
                    清冽的药香,顺着白玉堂的深侵直沁心脾,激起满腔热涨。难怪白玉堂不说话,原来在口中留下一半药,渡给了展昭。
                    白玉堂直到展昭把最后一滴服下去了,才抬起头来笑道:“我一进来就闻到了你展家的药气。你有保命的好东西,大方收着就是,又非要给我。我信你对我这份心,比对你自己还真切。白爷是个不走空的,乐得接着,可是不能独吞。”
                    他说到这里,突然敛了笑容:“不过,你不够信我。”
                    展昭微怔。
                    白玉堂再次握住他的手:“你的身体我太知道。今日你独自去找印,是仗着底子去冒险。以身犯险,爷不含糊,南侠也不是徒有虚名,我只是想让你记着,你还有我。”
                    他不去看展昭的表情,把脸俯到展昭颈间,抱住肩背,轻轻拥住,在耳边低语:“既为共命,理当如此。”
                    怀中的欣健肩膀似乎悸动了一下。
                    回应他的是一个同样热切的拥抱。
                    窗纸隔开外面的寒气,将房内外分成两个世界。
                    吕文躺在床上,整个身体动弹不得,出气多进气少。他拼命瞪着房顶,生怕闭上眼睛就再难睁开。
                    门突然打开,夏至随着冷风一起进来,站在床边盯着他。
                    吕文绝望地看着夏至,嘴一张一合,出不了声音。
                    夏至厌烦地伸出手,一粒丹药掉进吕文嘴里。吕文再奄奄一息也转得过这个弯,使尽全身力气咽了下去。
                    “留你还有用。”夏至声音比寒风更冷,“你有用多久,就能活多久。”
                    白玉堂房中,九方印的薄绫摊平在桌上,展昭取出吕家的印章,蘸上朱砂,比对着花纹,印在正西兑位上,分毫不差。
                    白玉堂挑大指赞了一声:“从清心煞手中夺印如同探囊取物,南侠确实好身手。”他收起薄绫,“清心煞拿着庞煊的令牌,庞煊也是赵珏的同党。吕文虽然中了五鬼针,清心煞丢了吕家印,吕文想死也难了。”向展昭一笑,“这么看,你倒是救了吕文一命。”
                    “吕文不过是一根旁枝。”展昭淡淡道,“我倒是期望它有变成毒根的胆量。”
                    白玉堂击掌笑道:“变成毒根,才好剪除。明日我和那清心煞约了上路,你就留在这里守城,等我先剪了他,回来寻你。”
                    房门忽然一响,白禄急急地跑进来:“二少爷,不不,白大人,夏大人和吕大人气势汹汹地往咱们这院来了!
                    白玉堂眼也没抬,摆弄着桌上的青瓷小碗:“挡了,我没空见。”
                    “怕是挡不住……他们不是来见您谈事的。”
                    白玉堂扬起目光,白禄赶紧垂下脸去。战场上千军万马他也不怕,就怕二少爷刀子一样的眼神。
                    “吕大人好像只是受了惊吓,喝了碗安神汤,缓过来就忙着查刺客。说军城内外他太熟,城高壕深肯定进不来刺客,刺客八成是咱们府衙里边的,没准就是狱里逃出来的!地牢那边正挨个严查,稍有嫌疑的就要严刑拷问了!”
                    白玉堂似笑非笑:“我是狱里逃出来的?”
                    白禄把嘴闭得紧紧的,倒像要衔枚疾行八百里。
                    展昭从容开口:“莫要为难禄哥,他说得没错。我是从狱里逃出来的。”
                    房内忽然静下来,火盆里的轻响听得格外分明。
                    在一片安静中,传来一声嘹亮的报门:
                    “吕大人夏大人到!”


                    IP属地:辽宁847楼2016-01-02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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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堂根本没把报门当作一回事,向白禄摆摆手:“告诉他们,在门口等着,白爷公事繁忙,等我腾出手来,自去迎接。”
                      白禄也不敢问二少爷做什么腾不出手来,连忙跑出去传话。
                      房间里又恢复安静。
                      白玉堂坐在椅子上,手肘支着桌面,眼睛看着展昭。
                      “谁说你是从牢里逃出来的。”白玉堂声音里带着笑,“你分明是我从牢里提出来要审的。吕文对你滥用非刑,连句口供都没问出来,害得白爷大半夜从鬼门关往回抢活口,我不找他罢了,他还敢来找我,果然是被夏大人吓破了胆。”
                      “既然打着公事的旗号来了,不见毕竟不妥。”展昭伸出双手,“白大人请便。”
                      白玉堂眼神在展昭身上一转,伸手从桌幔下掏出个布袋,哗楞一声响,放到桌面上。听声音里面是锁链镣铐了。
                      “脱。”
                      “什么?”
                      白玉堂站起身,左手拎出锁链,肩膀亲热地蹭蹭展昭,低声道:“猫儿,你穿得这样整齐,像是被我审了一夜的模样么?要做戏也做真些,等事完了,这个面子白爷自然替你找回来。”
                      展昭无奈得想笑。外面的虎视眈眈,白玉堂丝毫不放在心上,倒还惦记着找面子这种无足轻重的事。不想惹得白玉堂说话,索性自己动手解开衣襟。
                      蓝衫敞开,里面是素白内衣,温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白玉堂伸手,把他的内衣领口也挑开。
                      带着些许战伤的胸肩裸露出来,肌骨温韧,触手可及。
                      白玉堂心里是真想摸一摸,可是,不是摸的时候。
                      白玉堂拎着锁链,向前迈了半步,紧挨展昭站住。云锦外袍灿白的衣襟贴着展昭胸膛,轻轻摩挲。
                      脸侧是展昭的呼吸,清新气息拂着白玉堂鬓边垂发,微微地痒。
                      房间里还是那么静,能听到心血厮撞的声音。
                      白玉堂站了须臾,猛地把展昭带到床边,抹肩拢臂褪了蓝衫,只一晃,连上身内衣也除去。铁链叮当一响,套住展昭两只手腕,锁在床头。
                      展昭并不反抗,顺着白玉堂的动作在床上躺了。手臂被牵在头上,他动动手腕,眼中泛起些微讶异。铁箍铐在腕上,左手冰凉,右手却是暖的,铁箍里面嵌了什么东西。
                      白玉堂俯身,把住展昭右腕,试试传来的微热,点一点头。
                      “去年你右手受伤,我在临武县得了块热石,一直想天凉了给你做个护腕,竟没得空,今日倒用上了。”
                      ……竟没得空。
                      四个字闲闲落在展昭耳畔,勾得胸口酸涩。
                      天刚见凉,白玉堂就去了襄阳。冲霄的经历,再见面时虽然只字未提,昨夜裸裎相见时,他胸腹的箭疤,腰背的伤痕,都记录着惨烈。
                      可是这些,在白玉堂口中只是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竟没得空。
                      展昭把脸转向床里。
                      白玉堂看出展昭心思,拍拍他的肩头,揭过被子给他盖了,突然低下头来在他肩窝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十足可恶,牙印周围迅速扩散开红晕。
                      展昭没有防备,不由得咬了咬牙:“白玉堂!你不要趁人之危!”
                      白玉堂笑眼弯弯,屈指弹弹展昭腕上的锁链:“白爷就爱趁人之危,也不是今天一回。不服你咬我啊!”
                      展昭忍无可忍地瞪他一眼,白玉堂哈哈一笑,心满意足地踱到外间去了。
                      吕文和夏至在院外等得浑身冷透,里面才传出一声请。进得门时,白玉堂正一脚蹬着杌子,吊着手臂半躺半靠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三盏热茶。
                      吕文学乖倒快,再不敢对白玉堂的傲慢无礼有任何表示,拱手刚要说话,白玉堂摆手示位:
                      “白某有伤在身,内室就不拘礼了。二位大人随便坐。”
                      夏至坐下,吕文也跟着坐下。
                      吕文紧锁眉头:“白大人,刺客嚣张,下官对白大人的安危多有担心。官衙内关押了些扰边的江湖人,这些人各怀叵测,难说不会生出事端。”
                      白玉堂衔着抹凉笑,扫了一眼吕文:“若有证据,吕大人只管查。白某明早就随特使大人去帅司复命,吕大人如此一心为公,白某也走得放心。”
                      “证据倒是有。”吕文向夏至递了一眼,夏至把手往桌上一拍,抬起手掌,掌下是一支四寸二分长的袖箭,箭头犹带着淡淡血迹。
                      夏至:“在押的江湖人,兵器都入了库,一件不缺。吕大人的意思,既然查,就查个透彻,帅司问起来也好交代。何况白大人昨夜提走的叛国罪犯,本自来路不明,若是遗漏了他,怕白大人终受其害啊。”
                      千淬万磨的精钢袖箭,在桌面上闪着晶明的光芒。那是白玉堂亲眼看过多少次的,展昭的袖箭。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856楼2016-01-02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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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金牛提醒的一个BUG,强迫症的我删层重发……
                        感谢楼上各位旧知新友的等待和问候。本命年即将过去,惊觉人生苦短,岁月有痕。做有情有趣事,惜知心知意人,生之幸也。
                        ===================
                        白玉堂伸手一弹,将袖箭立在指尖。
                        “夏大人的话,白某没听明白。”
                        夏至扫一眼吕文,吕文压低声音,慢慢说道:“白大人提犯人的时候,连兵器也一并提了。下官查过库单,白大人拿走一把剑,八支袖箭。不知道袖箭匣里,还是不是这个数。”
                        白禄在旁边侍立着,心揪到嗓子眼。他也认得夏至拿出来的是展昭的袖箭,当着吕文和夏至的面,发现箭匣里缺了一支,就是百口莫辩,铁证如山。二少爷再不怕事,这会也毕竟是官身,军令王法悬在头上,多少为难,明说不得。
                        袖箭尖端闪烁寒芒,映在白玉堂眼里,清光逼人:
                        “犯人在我这里,吕大人的意思是,我纵他行凶?”
                        吕文陪笑:“不敢,不敢。不过是例行公事,白大人见谅。”
                        夏至原本只是听着,这时忽然开口:“我与刺客近身交手,刺客身穿差役服色。我逐一看过狱里的犯人和官衙里的差役,凡是体貌相似的,都关押待查,唯有白大人带走这一个,不曾看过。”
                        白禄只觉得房间闷热,火盆炭气烘脸,发际见了汗。
                        白玉堂眼神略一闪烁,示意白禄把袖箭同箭匣一并拿来。
                        箭匣摆在桌面上,几道目光齐刷刷聚在上面,仿佛要烧出洞来。
                        白玉堂仍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袖箭,箭镞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吕文扯扯嘴角:“请打开一看。”
                        白禄压着心跳,偏过脸,询问地看向白玉堂,眼神里带了杀意。
                        白玉堂不说打开,也不说不打开,英俊面庞上笼着隐隐冷色。
                        见白玉堂沉默,吕文心里更加有底,向自己身后的侍卫甩了一眼:
                        “打开!”
                        “慢着!”
                        白玉堂伸手压住箭匣,皓白护腕耀人眼睛。
                        夏至眼角渗出凶光:“白大人有话请说。”
                        白玉堂眼神薄薄旋过夏至和吕文,停留在箭匣上:“白某这里,守卫森严,飞鸟难入。吕大人要查箭匣,摆明是信不过白某。”
                        吕文若有所思地盯一眼白禄额角的汗珠:“照白大人的意思,是看不得了?”
                        “看得看不得,二位也都来了。”白玉堂一抬眉锋,“若是袖箭缺少,白某自当领罪。若是袖箭不少,二位怎样向白某交代?”
                        吕文阴沉沉地说道:“倘若不缺,下官自然向白大人请罪。”
                        “你请的什么罪?”白玉堂双眸炯炯,紧跟着问道。
                        吕文看旁边的白禄手背起了青筋,愈发觉得白玉堂在故意拖延作势。他急于抓住罪证,开口应道:“若是不缺,听从白大人发落。”
                        白玉堂说一声好,按在箭匣上的手发力按下,崩簧喀琅琅弹开。吕文夏至白禄睁大眼睛往匣里看去,袖箭在机弦上整齐待发,一共八支,不多不少!
                        吕文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正说不出话,“夺”地一声响,白玉堂翻手把指间夹着的袖箭钉到桌子中央。
                        硬木桌面,深入寸许。
                        房间里的气氛,被这一箭镇得几乎凝固。
                        白玉堂冷眉厉目,稳稳站起身来:
                        “这支袖箭,与箭匣中的八支相比,箭镞短,箭锋长,头沉尾轻,显然来路不同。”他一双寒眸陡然横向吕文,“吕文!你方才说,匣中袖箭不少,便要请罪——你可知罪?”
                        吕文嗫嚅着,向后缩了半步。
                        白玉堂冷笑:
                        “你既然不说,白某来说!玩忽职守,官衙失防,致使刺客得进,此罪一;大敌当前,不分敌我,在帅司特使面前加言添语,挑拨离间,此罪二;单凭袖箭,妄下断言,闯来搜查堂堂兵马钤辖使,此罪三!我不问你私藏何物招来刺客盗匪,只问你为何把侍卫支到前厅,自己却去了后院?为何夏大人在窗外受伤,你倒安然无恙?莫不是你与刺客里外勾结,先谋害夏大人,再栽赃到白某头上?”
                        吕文目瞪口呆,求救地看向夏至。
                        夏至置若罔闻,面无表情。
                        白玉堂怒形于色,一脚挑开隔间门扇:“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个犯人,昨夜险些在你杖下灭口。锁在这里,调治到现在,片刻不曾离床。你说这袖箭是他打的,莫不如说是我打的,信的人还多些!”
                        隔间里,幔帐半放,展昭果然被锁在床上,脸朝着床里,看不见表情。
                        吕文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白玉堂说一句,他退一退,只恨自己个头比地洞大,没处躲藏。
                        夏至嘴角裂开笑容:
                        “白大人息怒。吕大人也是一片好心。既然袖箭人犯俱在,就不打扰了。明日一早还要去延州,白大人准备准备。”说着,向吕文使个眼色,就要出门。
                        白玉堂竟然收了怒色,十分大度地一笑:“二位大人好走。白某的伤这会痛得厉害,恕不远送。”
                        吕文长出一口气,抬腿就走。
                        迈不到两步,耳边飕地厉风陡闪。吕文还没反应过来,夏至早已听出来者不善,赶忙甩头让开。
                        三支袖箭,头尾相连,擦着他的耳朵边过去,深深钉进一丈开外的门板,一字排开,分毫不偏。
                        吕文心里本来是虚的,看到门上飞箭,猛一回头,吓得一闭眼。
                        无法无天的泾原路兵马钤辖,一身灿白,卓然立于桌边,平持左臂,反扣箭筒,嘴角挑着淡淡魅笑。
                        绷在筒中的五支袖箭,星芒闪烁,对准吕文眉心。
                        吕文差点当场瘫倒。
                        带来的几个侍卫犹豫一霎,手都握上了刀柄。
                        夏至扬手止住。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白玉堂站着,浑身肌肉绷得像冻结的冰。
                        “白大人这是何意?”
                        白玉堂笑容明亮,手指勾在袖箭蝴蝶片上。
                        “白某想要把袖箭收起来,下回备查。没想到箭伤忽然发作,手抖碰错了机簧。”他指尖轻轻拨动,咔噔一响,袖箭上弦,“吕大人只管,放,心,走,白某伤势无妨。”
                        吕文哆哆嗦嗦,一躬到地:“白大人有话好说,下官知罪,知罪。一切但凭白大人发落。”
                        白玉堂朗声大笑:“吕大人放心走!这箭是没长眼的死物,不必与它一般见识!”
                        吕文不敢抬头,高拱双手:“白大人!白大人说的三桩罪过,下官全认!求白大人恕罪,下官愿领责罚……”
                        白玉堂施施然坐回原位:“吕大人也不必过分自责,白某出身江湖,不拘礼法。罪不罪的,在我这门里,不过一句话。吕大人若真有心,拿出两万银子来,抚恤昨日战死的将士眷属,此事便不再提。”
                        吕文怔了怔,两万银子,不是小数。
                        白玉堂眼尾略扬:“吕大人要是有难处,就当我没说罢了。”笑容一敛,英气勃发的脸庞上顿时散出剑锋似的峻厉来。
                        吕文一连声地答应:“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银子?”
                        “没有难处!”吕文说话声调里带了颤抖的哭音,“立刻给白大人送来!”
                        “什么叫给我送来。”白玉堂放下袖箭,向白禄勾勾手指,“拿着名册去,领了银子,立刻派人送回各州各县。”说完,从怀里贴胸的地方掏出一张犹带血迹的字条,目光在上面凝重地停留了一会。
                        那是他亲手处死的逃卒留下的住址。
                        “给这位兄弟的,我白家拿,不必从吕大人的钱里出。”
                        白禄接了字条。白玉堂端起茶碗,向吕文一举:“不送。”
                        吕文如获大赦地撞出门去,夏至转身向白玉堂略抱一拳,大步离开。
                        眼看着碍眼的人都走了,白禄长出一口气,赶快退出去,把门关上。
                        白玉堂来到门边,取下三支箭,珍重地收进箭匣。拔起桌上的箭,进了隔间,放下帘栊,来到展昭床边坐下。
                        “猫儿,委屈你了。”
                        展昭转回脸来。
                        四目相对。
                        白玉堂坐在床边,宽肩挺腰,背对着窗外射进的雪光,眉目间的戾气散尽,满眼温柔。
                        两人一坐一躺,床幔半垂,呼吸可感,心跳可闻。
                        展昭双手锁在床头,赤裸胸肩和白玉堂的目光之间只隔着一层被。被他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名就觉得脏腑滚烫。
                        白玉堂伸手握住展昭手上的锁箍,开了锁,把四寸二分长的袖箭放到他手里。
                        “我看到这支箭,就知道它不是来自你现在用的箭匣。只是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展昭明澈眼神在箭上栖了片刻,笑了笑。
                        “你若不愿,我便不留着。”
                        白玉堂深深望进展昭的眼睛,纯黑宁静的瞳仁里有千顷波光。
                        不愿回首当年,一个头磕到地上的四哥,把他按进水里一淹再淹,锐气与骄傲,信任与热诚,都被生生折损成一腔苦水满心死灰。
                        最亲的四哥,是对他最狠的人。
                        混沌晕眩里,有什么东西破浪而来,正入手心。他下意识地握住,一股温厚力道把他带出水面。
                        把他从呛着血沫的窒息里拯救出来的,是一支四寸二分的袖箭,箭上系着一根梅花索。
                        索的另一端,握在那个蓝衫青年手中。
                        他推开了那只伸来的手,却留下了那支劈开黑暗的箭。
                        在夜深人静时,他常会拿到眼前端详。它锋利润亮,却并无戾气,就像那人的殷殷眉眼。胸中走过百转千回之后,他去开封找它的主人比剑斗酒,顺便还了袖箭。
                        从打定了主意的那一刻起,他要的,不再是这人的箭,而是这人的心。
                        可是,就连他也是刚刚知道,展昭的袖箭用了一匣又一匣,这一支,竟然始终单独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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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心里一样有我。
                          那些剑里酒里的倾慕,日里夜里的思慕,心里梦里的朝暮,如今有了这证据,都变成了双倍的狂喜。
                          白玉堂低下头来,抵着展昭的额头,实心实意地说道:“我怎会不想,我愿你一辈子留着才好。等我死了,你再把它给我陪葬。我转世投胎,好拿这个找你。”
                          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呼吸漫着呼吸,白玉堂突然捕捉到了展昭睫间转瞬即逝的一点微光,那是他说到“死”的时候。
                          白玉堂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开封府展昭房间里,竹笼靠背磨出的星星点点血迹——千里辗转,背着冲霄楼里的古瓷坛。
                          猫儿的性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这人心里的伤,连自己也不愿给看。
                          虽然过去了,终归是疼过。那段日子,不用说展昭,就是自己,也是不愿想的。
                          白玉堂心里苦甜参半,把唇压到展昭唇上,赔情似地厮磨。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烧了起来。白玉堂的云锦外袍白得发烫,好像只有在展昭身上才能感觉到润润的温凉。
                          白玉堂散开外袍,坚实的胸膛贴着展昭,左手和展昭的右手合在一起,中间拢着那支袖箭。
                          “猫儿……”白玉堂胸腔低鸣,“这支箭合该系着两世的缘分。这次还你,就又是一辈子了。”
                          这话传进展昭耳鼓,激得胸中热力轰然一沸,蒸出体表,随着白玉堂的嘴唇在皮肤上烧着。他掠过哪里,哪里就氲氤熨贴;移开后,居然变得空空落落。
                          原来,自己是这样渴望白玉堂。
                          原来,和白玉堂在一起,这么好,这么好。
                          白玉堂一面吻,一面把空着的一只手移到展昭背后,动情地抚摩。
                          昨夜刚揉散的杖伤格外敏感,白玉堂醇厚有力的手掌抚上去,隐隐的疼痛让展昭腰身绷了绷。
                          白玉堂立刻察觉到了,热热的手掌停留在那里,等到这阵隐痛化开了,才又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揉搓起来。
                          这动作里,带着说不出来的亲密意味,不知是甜蜜还是疼痛。
                          展昭垂下眼睫。和白玉堂虽然有过肌肤之亲,这样彼此看得清清楚楚,还是觉得尴尬。
                          一只手从他的额头上盖下来,让他闭上眼睛。
                          整个人立刻被黑暗包围。
                          无边无际的黑暗,有形有质,有情有意,漫天漫地,都是那人火热的体温。
                          他的头被一只手揽到胸前。
                          白玉堂轻声说:“你听。”
                          白玉堂心跳沉厚有力,现在又透着别样的激昂。战鼓隆隆,渴望淋漓尽致的搏杀。
                          “猫儿,”他的手缓缓移到展昭腿间,嗓音里透出些许沙哑,“想你。”
                          同样是练武的身体,一个要攻占另一个并不是容易事。昨夜的一场情事过后,不能言说的隐痛还在蛰伏着,呼之欲出。
                          但是,眼前一场恶战即将到来,白玉堂极其想在仅有的时间里,让彼此记住对方每一块骨每一滴血,刀山火海,不离不散。
                          展昭默默点了一点头。
                          白玉堂低下头,嘴唇在展昭锁骨之间抿过,停在胸前的一点上,用力一吮。
                          展昭不由自主地浅浅抽了口气。
                          白玉堂就着他这一吸气的空隙,向前挺腰。
                          展昭咬紧牙关。
                          床头的锁链骤然绷直,金属声音叮当一响。
                          白玉堂吃了一惊,原来刚才太忘情,只开了展昭右手的锁,左手还锁在床头上。
                          可是这样的时候,是顾不上道歉了。
                          于是腾出另一只手,安抚地扣住展昭左手五指,低下头来,望着展昭的眼睛,轻轻吻去他额角痛出的汗珠。
                          “猫儿,我也疼。”他轻声说,“我,只有你一个。”
                          展昭迎着白玉堂的目光,扣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血脉生生贯通了一般。
                          汗水顺着白玉堂太阳穴淌下,划过喉结,滴滴砸到展昭胸前,和展昭的汗水汇聚在一起,顺着肌肤滑落。
                          一下下的钝痛,渐渐转成酸酸甜甜的酥热。在最隐秘脆弱的地方鞭挞重击,激起抵死纠缠的没顶快乐,一波一波,充盈着每寸血肉。
                          情根深种,生死奈何?
                          轮回往复,唯你不忘。
                          整个天地被白茫茫的闪电焚毁,又一点一滴聚合成畅快淋漓的清明。
                          云锦战袍委在床下,空气中流荡着淡淡的药香。
                          白玉堂左臂拥着展昭,右臂上的纱布不知什么时候散乱下来,他也懒得去管,心满意足地听着展昭的心跳,像是怎么听也听不够。
                          展昭看着白玉堂的纱布,轻轻动一下手腕,锁链声随着响起。
                          白玉堂睁一睁眼,又闭上。
                          展昭好气又好笑,故意牵起手臂,丁当,丁当,丁当丁当当当当……
                          白玉堂越听,嘴角笑意越满,就是不露出来。
                          展昭忍不住开口:“白玉堂,你要锁我多久?”
                          白玉堂这才睁开眼:“好容易锁了,自然是越久越好。你可知白爷这一路抓你有多辛苦,难道还不让我省会心?”
                          话音未落,身边突然空了。蓝衫一扬,展昭已经站在桌前,束起衣襟。
                          白玉堂连忙赔笑:“猫儿,和你开玩笑的。若能锁住你,你也不是展昭了。”
                          展昭来到床边:“你坐过来。”
                          满窗雪光,更衬得展昭眉目俊朗,身姿挺秀。白玉堂靠着床头正看得入神,见展昭让他过来,故意笑道:“猫儿,你莫不是要讨回来么?爷倒不是在这个上头争长短的人。你打得过我,一切好说。”
                          这委实是存心挑衅了。
                          展昭耳尖透出一层热红,也不看他,也不回话。不言不语,拉过白玉堂右臂察看。白玉堂中箭之后也没少了折腾,经了刚才那一场,贴肉的纱布上又洇出点点鲜红。
                          展昭解下纱布,重新上药包扎。白玉堂听话地端着胳臂,一面细细端详展昭专注的神情,伤口虽痛,心里是浸了蜜似的甜。
                          能和猫儿在一起,生死都是小事。
                          展昭把白玉堂的臂膀缠裹稳妥,在他宽挺的肩头暖暖一握。
                          “莫多话了,休息罢。来日方长。”
                          淡淡四个字,腾地一下把白玉堂整个胸膛都装满了。他一面喜孜孜地品着滋味,一面用那只好手把展昭的手握住,向里挪了挪,让出半面床来。
                          “一起养养精神。我寅时出发。军城里的事,就有劳你了。”
                          展昭在他身边躺下,问道:“你带多少人?”
                          白玉堂哈哈一笑:“白喜白禄,就他们两个。”
                          展昭微笑点头,闭目养神。
                          白玉堂心满意足地在展昭鬓角蹭着:“我白家那些人,倒都在我耳边念叨不放心。”
                          展昭睁开眼睛,黑瞳温静:“你做得对。明日,不是沙场事,是江湖事。”
                          白玉堂只觉胸中痛快,要不是正躺在床上握着展昭的手,非得豪饮一坛,以畅心事。
                          不过,和他在一起,不用喝酒,就已醉了。
                          雪还在落着,从早上下到夜里,仍不见停的意思。
                          刚到寅时,官衙里就灯火通明。
                          夏至一身轻骑打扮,带着五十骑兵,立马在街心。
                          白喜和白禄牵着马,在另一侧等候。
                          大门敞开,高挑的灯杆,映出漫天舞琼。白玉堂迈出门来,白喜连忙将雪狮子的缰绳奉上。
                          白玉堂飞身上马,披风一旋,昂然而去。


                          IP属地:辽宁887楼2016-01-07 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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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抢步上前弯腰察看,双眼立刻透出恐惧的光色。嘴角抽动着,一声“秋分”没有叫出口就生咽了回去。
                            地上的人奄奄一息,只剩下嘴唇和眼皮还在微微颤动,看到夏至,他想要说什么,嗫嚅了半天,头折到一旁。
                            夏至面如死灰,跌跪在雪里。
                            一双穿着云锦战靴的脚,轻飘飘落在夏至面前五六尺远的地方,洁白衣裾迎风飘摆,上面赫然纵横着大片鲜血。
                            “没错,是我滥用非刑,折磨他至死。”白玉堂冷若冰雪的声音从上方倾下,“因为他不知道赵珏在哪里。”
                            “他没有告诉你的,你也休想让我告诉你。”夏至绝望地笑了笑,“白玉堂,我佩服你,原来你摆这个六出阵,不只是为了困我,是为了等他们。”
                            “他们?”白玉堂缓缓把画影拔出剑鞘,“二十四路清心煞,只等到秋分一个,我倒觉得不甘心。”
                            白禄忽然在一边说道:“少主,来的还有清明。不过已经逃走。白喜中了清明的药,勉强支撑,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
                            白玉堂转脸:“解药?”
                            白禄:“我有。已经给他服了。”
                            夏至眼里忽然闪过一道惊惧的光影:“解药?你怎么会有清心煞的解药?”
                            白玉堂冷笑:“不但有解药,还能克制秋分。清心煞彼此相克得紧,原本是防背叛,倒成了致命的弱点。”
                            夏至脸色灰败,喃喃自语,“唯一能克秋分的是白露,可是从未以真容见人的白露,已经十年没有出过江湖!”
                            “是么?”白玉堂意味深长地一笑,喝道:
                            “白露!”
                            白禄立刻低头行礼:“上承天运,下佑苍生,白露听少主差遣!”
                            夏至顿时一哆嗦:“白禄,白露!”
                            白玉堂走上前来,森森画影横上夏至咽喉:“良禽择木而栖,清心煞赵家能用,白家为什么不能用?知进退的,说出赵珏的去向,白家的好处,有给白露的,自然也有给你的。你若是死钻牛角尖,地上的秋分,就是前车之鉴!”
                            夏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沉成一脸灰暗:“你休想打世子的主意。就算没有世子,也轮不到你白家!”
                            白玉堂放声大笑:“杀了他,就全是我的。连你们也是我的。”他手中的画影在夏至咽喉划出一条血印,“与其到时候不得不听命于我,不如现在就听,白爷有赏。”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赏你一条活命。”
                            夏至垂头,一言不发,像是在思忖。
                            风忽然大起来,白玉堂眼神陡闪,张开左手空中一抄,一枚蜡丸握入手心。
                            打开一看,是张纸条。
                            白玉堂目光在纸条上略一扫,眼中杀气陡爆。瞬间又突然明白了什么,随手把夏至推给白禄,反手还剑入鞘,纵身向蜡丸飞来的方向追去。
                            山野漠漠,风雪茫茫。
                            展昭向前疾掠。雪粉打在脸上,从沙沙疼痛到木木无觉。
                            清明,秋分。
                            夏至,白露。
                            相克,解药。
                            人证物证俱在。
                            玉堂,玉堂。
                            白玉堂。
                            白玉堂追出几十丈,身后传来一声嘶鸣,一直藏在阵外的雪狮子追他来了。白玉堂翻腕执缰纵身跨马,一人一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前面的黑影本来可以钻进密林彻底消失,却一直在丛莽里时隐时现。白玉堂在山路上回转疾驰,转过五六个弯,前面地势升高,白玉堂从雪狮子背上长身而起,足尖连点旁边的斜崖,凌空翻身,截住去路。
                            “猫儿!”
                            回应他的是沉默。
                            白玉堂不再开口,千言万语聚在眼睛里,激得瞳仁灼亮。
                            天高地阔,朔雪交纷。
                            一黑一白,相对而立。
                            风吹起展昭的束发,蒙面黑布上方,清英眉目敛着深邃神色,注视着对方。
                            面前的白玉堂紧握着画影,锐朗双眼起了红丝,浴血的胸膛上下起伏。那里面的心,展昭掏着自己的心碰过贴过,一起怦然而动过。这是他愿意生死与共的人,百年之后,归家的情分。
                            可是,刚刚他亲眼看到,白玉堂不是逢场作戏。
                            清心煞是真的,解药是真的,白露是真的,人命是真的。
                            真得就像他衣襟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真得就像他对自己舍命相随的情意。
                            目光相接,呼吸相触,却开不了口。
                            展昭缓缓取下黑布,目光在白玉堂染血的衣襟上停住。
                            白玉堂终于笑了笑:“不是我的血。”
                            展昭伸出手,抚上白玉堂一片殷红的右臂:“这里是。”
                            白玉堂牵牵嘴角:“没事。”他轻声,“你想对我说什么,尽管说罢,我听着。”
                            展昭望进他的眼睛:“你去了襄阳,我又在冲霄楼里见到沈仲元,我知道白家同襄阳必然有干系,但是直到我刚才亲眼看见,才知道你已经走得这样深。”
                            白玉堂握着画影,风吹得手指冰冷,却觉不出痛。良久,他嘴角挑起苦笑:
                            “展昭,你是要拿我么?”
                            展昭把手覆在白玉堂握剑的左手上:
                            “我懂得你是怎样的人。但现在即使拿到九方印,一切证据仍然对你不利。你我的情义,不能取代正邪是非。”
                            白玉堂剑交右手,翻手握住展昭的手:“无论怎样,我要你;无论怎样,我认你。我死过一次才学会了惜命,我不敢不学,因为我没有更多条命能替你再死几次。冠冕堂皇的道理,正大光明的做派,包裹的是怎样的正邪是非,你难道没有见过?”
                            展昭:“我见过是非混淆沆瀣一气,所以才期望守护青天法理。我不想看到你越陷越深,只希望你白家无辜,双手干净!”
                            白玉堂:“什么叫干净?我自己也不知道。江湖,官场,连你在内,可有何人手上不曾沾血?你入官场是为天下之度,其实你委屈受了多少?愈行愈深愈伤心。我宁为流云,俯仰随意,江湖终老,也不愿为了所谓的干净,失了本心!”
                            展昭:“尽管如此,你还是不能证明白家无罪。”
                            白玉堂:“我能与你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你若有一天把我押进死牢,只要砍我头的是你,我绝不砸狱而逃。若你查明白家有罪,尽管明正典刑就是。但在此之前,你最识公理,应当不至于连我这一片真心也拒之门外。”他从怀里掏出展昭抛来的蜡丸,“你能把这个给我,我知道你还是信我。”
                            展昭轻轻摇了摇头,垂眼化去睫间的雪星,再张开时,目光清明得如同拂过十里春风。
                            “这是西线宋军性命攸关的大事,不是一个信字了得,须是共命之人才可托付。”
                            他把蜡丸送回白玉堂怀里,望进白玉堂的眼睛:
                            “若白家有罪,展昭愿为共犯。”
                            白玉堂忽地抬起右臂,把展昭和画影一同圈进臂弯,心跳炽烈相撞,呼吸近在鬓边:
                            “若有那样一天,白玉堂必不让展昭为难。”
                            轻轻的一句话,入心的千钧分量。一夜卷天风雪,忽如梨花开。
                            展昭拥住白玉堂宽展的肩背,用力一抱,低声说道:“我该回去了。”
                            白玉堂点头:“我稍后回去。”仍然没有松手,在展昭耳边蹭了一下,“打斗中死的人暂且不论,我非刑拷打弄死了秋分,你也问一声才是。”
                            展昭在白玉堂脸侧微笑了一下:“秋分的死因,是从崖上摔落,折断脖颈。你前襟上的血,是救他时抱出来的痕迹。你没有非刑拷打的机会,虽然你未必没这样想过。”
                            白玉堂朗声大笑:“猫儿,猫儿,果然有双捕快的锐眼。”他在展昭耳边吹了口气,低沉道,“白爷爱干净,非刑拷打这事,还是哪天闲了,对着爷的猫儿做罢。”
                            “白玉堂!”
                            一阵风过,白玉堂已经掠到坡下,雪狮子箭一样去了。
                            军城府衙监牢里,白寿瞪着空荡荡的牢房发呆。展昭走后,他禁止任何人踏入这里一步,以免走漏风声。展少爷一向做事稳妥,有始有终,这让他心里多少有点底,但他更明白,再稳妥的安排,也敌不过变数。
                            天一层一层亮起来,风还是那么大,雪渐渐停了。
                            一阵脚步声急急响起,一个亲兵跑到白寿身边,声音里出着冷汗:“寿总管,吕大人吩咐带人去后堂,那边的衙役已经往牢里来了!”
                            白寿二话不说,手扶着腰刀往外走。
                            “寿总管?咱们这是?”
                            白寿眼露杀机。
                            “挡了!”
                            门口十几个亲兵也纷纷跑来,各横刀剑,杀气腾腾。这些亲兵是白寿亲自挑出来的,像极了白寿的性情,只要白家一声号令,都是只愁没架打,不愁事情大。
                            这一队人,站在白寿两侧,把监房走廊外门封得严严实实。
                            一队整齐的衙丁,拎着镣铐木枷,从角门走了进来。


                            IP属地:辽宁987楼2016-03-31 0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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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红头签筒里,正中间的位置,单独插着根朱头火签。
                              那是昨夜吕安赶着做出来的,用来调动杏花雨。
                              这一签丢下去,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吕文手指缝间渗着汗,手在红头签筒前停住,伸了伸,又缩了缩。
                              心里突然开了个缝:上次杀威棒,刚打了两下就当场闷绝。看现在展昭脸色苍白,虽然比那天强些,毕竟也有限,血肉之躯,又带着战伤,哪有不怕打的道理。江湖人最精明,不吃眼前亏。白的不行用黑的,别打得说不出话,让他知道疼,就招了。
                              他抽出四束白头签,哗地一甩,丢了下来。
                              陈卢站在堂下冷眼看着。
                              还好,四十白头签,这个武功奇俊的张明,不至于受不下来。
                              张明低眉看看刑签,静了片刻,说道:
                              “小人有改悔之心,无知情之实。大人赐罚,小人领了便是。”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1006楼2016-04-02 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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