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波非常不喜欢云雾山城。对于整个世界他的好恶很少,喜欢或者不喜欢这种模糊的概念被他摒弃在了个人的情绪之外,唯独对于这座城邦,每一次不得不接近这里深入这里时,他都会感觉到来自火种舱的鲜明阵痛。
那不是个形容词,是货真价实的疼痛。起初声波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千面客告诉他,当年那个展示表演的艺术家住在这里。
艺术家三个字立刻让声波了然。他不必再听下去了。可想而知艺术家的豪宅建立在云雾山城曾经的富人区里,挖地虎们很多年前曾经去到过那里将他请出来,他们见到过艺术家陈列满室的瑰宝。此刻,那些陈列品中有着一片属于声波的火种。
声波很清楚地记得当日艺术家的指尖是怎样嵌入自己的火种中将一片碎片缓慢地剥离挖走。彼时他沉坠在麻木中的感知器重新被这种撕裂感给唤醒,那一分一毫的感触铭刻于芯,纵横一生也不可能再被消退。千面客不止一次地问过声波,要杀了他吗,其实可以杀了他。声波一笑而过。不要。他想。他感谢他。这种话说出来格调太高,让人生厌,但是他无法不去感谢他,没人把他逼上过那种程度的绝境,若非如此他也没力量当真扔掉一切翻身站起。对于毕生冷静的人格来说,愤怒很珍贵。声波想过,谢谢你点燃我。
理念里的宽容和实际上的机理反应对比鲜明,声波在进入云雾山城之后立即消沉。他消沉到行动都有点迟缓的地步。他跟着千面客一直走到了位于城市中心的螺旋花园,再也支撑不住地终于停步。
“比以前更糟糕?”千面客扭头看着声波。在其他TF看来,那是霸天虎的领袖正在与情报科属内的一名普通成员对话。千面客此刻伪装成了威震天的造型,银装的领袖气质被他惟妙惟肖地演绎着。
更糟糕。声波回应他。
伪装的千面客拾级而上,在无形的电磁风中庞大的花园结构曼舞一样地浮空旋动着,这座花园建筑所展示的基因艺术与金属结构彰显着黄金时代赛博坦缔造者们无以伦比的美学水平。踏着一层一层的阶梯走向花园顶端的中心平台,千面客轻声问声波,一切都还在控制之内吗。
……“一切”包括着对于云雾山城之外汽车人伏军的信号捕捉,对于城内霸天虎埋伏的磁场屏蔽,对于花园高台之上等待着的红蜘蛛空军的信号的监测。一切包括很多。在红蜘蛛给与了威震天回应后,他要求在云雾山城的螺旋花园见面。“我会去你的地盘,这是我的诚意。”他恶狠狠地说。“而如果你也有诚意的话,那你就自己来。”
彼时威震天兴奋得笑出声来。“真期待他这回能搞出点什么花活。”他这么说。而声波完全不期待。上百万人的战局之中一个阵营的领袖每一次都冲锋陷阵这是个笑话。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威震天。别玩得太上瘾,领袖。你说过自己不会托大。
就这么着,威震天允许了“安全起见”的计划,他让千面客伪装成自己去面对红蜘蛛,自己说什么也不肯放过带领着策应暗中观察的机会。“我已经退了一步了。”他对声波强调。于是,这会儿威震天正兴致勃勃地翘着脚带领着自己的策应军队隐身在云雾山城的各个民居之内,他通过声波建立的远程检测信号聆听着千面客的问题。
“一切都还在控制之内吗。”千面客再次问。那时他们踏过了长长的旋转的台阶,红蜘蛛带着自己的亲卫戒备森严地在花园平台上等待着他们。
声波重新梳理了一下各路信号源的波普,点头示意。
与红蜘蛛百米之遥,千面客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声波。在红蜘蛛的光学镜前,魁梧的银装领袖抬起一只手来触摸了一下声波头侧天线的底端。那是一个,非常温和的手势。
“是吗。那么抱歉。”千面客说。
声波骤然抬起头来。千面客关闭了他的远程通讯装置。来自火种的钝痛让声波的反应迟缓了那么零点几秒,他纵身后退,迅速启动腹部的触手同时向自己的共振声波枪内充能,在触手飞跃向千面客的瞬间,他听见千面客操着威震天的声音告诉他,别反抗,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也不想就这样断送我们的星球。
随着细微的数据运转的声响,植入脖颈的监控芯片被驱动了。那枚小小的芯片在沉睡了五十余年、几乎被声波本人忘却了存在之后,终于启动。声波感觉到以兆为单位计算的病毒代码迅速激活,在硬盘中汹涌扩散开来。病毒顷刻攻击了感知系统,在面甲的一瞬跳闪之后声波隐藏在内的光学镜头失去亮度。世界以秒为单位陷入昏暗然后陷入冰冷,声波向前摔倒。
千面客立刻上前接住声波。他二话没说地以威震天的身份拖着他向前奔跑,跑向对这一切完全来不及反应唯有目瞪口呆的红蜘蛛。“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千面客辩解一样地大叫着。而声音传进声波的接收器中则非常混沌,在病毒对硬盘的侵蚀中,他勉强张大光学镜头,朦胧的昏暗中再一次扭头看向千面客。很奇妙的,属于威震天的面部装甲下,他看到千面客的本体,那副原本属于自己的残破的面甲覆盖其上,它闪动着挣扎和纠结得要命的波段跳闪。
……这我该,怎么评价呢。声波有些无奈地想。
一眼之间的犹豫,末了他改变主意,放弃攻击。声波的触手虚弱地缠住千面客的脖颈,在对方的骇然之下,他用最后的理智释放出强烈的意识。
不是电流,而是意识。声波告诉千面客,放下我,跟他走。现在就走。
下线之前,声波想,千面客选择的道路,谈不上对错。只是很难生还。
螺旋花园下方,赛博坦战机破窗而出,紧跟着霸天虎的近卫队同时破窗而出。目瞪口呆的红蜘蛛早已利用螺旋花园的核心立场部署好了一个强大的磁力圈套,却没想到面对的是这样的变局——飞在空中的威震天直冲上来向着自己面前的威震天疯狂射击,而怀抱着声波的那个TF终于在弹火的紧逼下撒手奔逃。
“红蜘蛛,跑!!!”千面客变身成与威震天同样的载具,一边逃窜一边冲向红蜘蛛放声大叫。
“……我靠,什么情况?”天真无邪的阴谋家手里握着磁场控制开关,瞪大光学镜头眼看着两个威震天同时冲向自己。“……别想欺骗我!!”他最后一次大声尖叫,然后被迎面而来的千面客一头撞飞。红蜘蛛在空中完成了自己的变形,在躲避了数条来自威震天本体的弹道之后耗尽了勇气向着空中绝尘而去。身后,他的内置通讯信号被千面客切入。千面客尾随着红蜘蛛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你什么都别问……我会解释的。
躲避着下方霸天虎陆军部队的对空射击,千面客狼狈地加上了一句:如果我们还能活下去的话。
就像红蜘蛛那样,埋伏在云雾山城外围的汽车人部队同样莫名其妙。它们在内置通讯信号里收到红蜘蛛惊人的咆哮——威震天就在花园中心,不过他可没被我控制住,要是你们还打算进攻突袭,那随你们的便!
汽车人选择了撤退,云雾山城是如今为数不多的没有被搅入战局从而被焚烧摧毁的城邦,汽车人不会首先对它开启炮火,在并无必胜把握的情况下尤其不会。威震天选择了放弃追击,在滞空领域他将面对的是红蜘蛛的整个亲卫队,换个时间他肯定会玩到过瘾为止,而此刻他调转机头返回花园降落在声波脚边。他俯身检查自己的属下,然后愤怒之余一拳捶裂了花园的台阶。
谁也没有发现,就连声波尚未下线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一台隐蔽了自己磁场的微型监控装置悬浮在花园平台上空,将自己的波普与策动花园旋转的磁力风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监测屏幕之后,与浮空花园数楼之隔的一座豪宅里,震荡波站立在屏幕之后默然看着这一切。
声波。他想。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