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于今腐草无萤火
卿筠身形一颤,转身回望。
“荀……荀夫子”
身后老者捻须而立,那话语,那口吻,那仪态,一如当年。
那年她正值豆蔻,本应是与兄弟姐妹同食同寝,快乐玩耍的年岁,却是在苦暗寂寥的冷宫中度过,同母妃一道。因为母妃时常的劝谏,让父王日渐反感了。
她只知道母妃似乎通晓古今,甚至可以预见未来。只是,她参不透。不过母妃教了她许多新奇的玩意,倒是让她很是欢喜。
自她记事以来,母妃似乎总是眉眼含愁,她望着父王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失望,有难过,还有……爱。
“阿谖,我给你取此名,是希望你能忘记,忘记凡世的痛苦忧愁。母妃已经陷得太深,身不由己,想忘却是无法了。有些事,我不同你讲,也是希望你能快乐无忧,不要像我这样。今后……若我不在你身边,也要保护好自己,找个疼你的好夫君,在无有世事纷扰的地方好好过日子。知道么。”
卿氏时常这样对她说,嘴角噙着笑,眼眶中却早已盛满了泪水。
一开始她总哭着说,才不会和母妃分开,阿谖要永远和母妃在一起。父王不要阿谖,母妃不要丢下我。一双小手抱住卿氏不肯松。惹得她母妃泪如泉涌,我怎么会丢下阿谖呢,傻孩子。
后来她渐渐明白,分开不是重点,而是母亲要自己快乐。于是她开始安静地应着,然后静静地拥着母妃。
那日,她坐于清竹下抚琴,一曲毕,传来一名老者的声音:“清幽绕梁兮,皎洁之如。捻拨挑拂兮,宁澈何如。明散舒亢兮,曰醉己。”
她一怔,随即起身,行礼道:“夫子谬赞。”
“敢问,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我母妃作的,还未有曲名。”
老者行礼:“原来是公主殿下,在下荀况,失礼了。”
此时卿氏款款而出:“荀夫子,久仰。小女的琴艺,让夫子见笑了。”
“岂敢。王妃殿下,实非恭维,殿下作的曲子,风格十分特别,在下闻所未闻。令爱于琴,更有一种特别的灵气,实在是不一般。”
卿氏一笑:“方才听夫子问起曲名,现下正得了。此曲名唤,腐草无萤。”
“腐草无萤?何解?”
“于今腐草无萤火。”卿氏淡淡道:“从前有一位君王,喜爱夜游,更爱在夜游时放萤火,为此专门修建了'放萤院'。后来国亡了,经历战火后,废墟上虽有腐草,但再无萤火。”
荀况的眼神渐渐讳莫如深:“难怪此曲藏着萧条凄清之相。只是……娘娘何处此曲?”
卿氏叹了一声:“夫子如此高人,何须问我。如今王上什么也不管,后胜执政。此人级贪,在秦国不断贿赂之下,我齐国对其余五国袖手旁观,现今齐国表面太平,实则已是一副空架子。只怕不多久……”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满眼竟是绝望。
荀子本也猜到了一二,只是听一个深宫中的女子说出来,竟是心中一凛:“娘娘好胆识,好见地。不过也不必太伤怀,今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
荀子顿了顿:“荀某此番来齐,实则是为找一位有缘人。”说着拿出一把琴:“此琴名为岑音。是件认主儿的物什。余人弹此琴,弹不出任何琴音。若是用的得当,还可有不寻常的功效。在下觉得,令爱可以一试。”
“该怎么做。”
“以血祭琴。”
荀子缓缓道:“当年我也是抱着侥幸心理,没想到却被我找到了。田谖,如今便破一次陈规,你留在庄上罢。”说着挥挥衣袖,缓步走了,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子路,若我没记错,墨沉居还有一间房空着。”
“是。”
“嗯。”荀子捻须:“你也最为细心稳妥,多照看着她些。”
“小侄明白了。”
一旁伏念明显一时没缓过来,张良则挑着眉,露出了狡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