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楼下的门铃声已经响了好几下,原本不打算理睬的佳乙也终于耐不住这声音走了出去。
“大婶,大婶”对着楼下唤了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想到或许是去超市了。
门铃声还在响,犹豫着要不要去开门的佳乙,还是扶着楼梯扶手走了下去,自如的走到了门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这门口的视讯机是怎么用,便又向前靠近几分,想问问外面的人找谁。
原本张嘴而出就要吐出的问话,却像是骤然间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堵住一般。
“易正啊,你说那个姜亨利到底是个什么人,之前都没听过他的名字,像是突然间冒出来的人一样。”
她?
【你记住,我的名字叫韩宥利】
韩宥利?
那个女人的声音她不会记错,虽然这声音温柔的与上次面对自己时的狠毒不同,但她说话时与身俱来的优越感,却一模一样。
而她所说的易正,还能有谁。
佳乙的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浑身的血管都像要胀开一般,身体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在颤抖,她努力的支撑着自己随时会瘫软倒下的身体,原本一片漆黑的视线中,却突然涌现出那让她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的一幕幕。
【有那种父亲你还真是不幸,只要给他点钱还真是什么都肯做,连自己女儿都可以不顾】
【你以为易正真的会娶你吗?他只不过是看你可怜而已,像你这样糟糕的人,还有糟糕的家庭,配嫁进苏家吗?】
【我会找时间告诉她的,你专心办婚礼的事就行了,这个你不用管】
佳乙拼命的晃着头,像是要把这些画面,这些声音全部甩掉一样。
“我听说他之前一直在法国生活,在那边的事业也做的很好。”
易正?
是他的声音,自己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即便相隔再久也能在一瞬间就听出的声音。如同苏易正这个人一般温润如玉。曾经,佳乙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比他的声音更让自己安心的了。
可是现在,当佳乙再次听见他的声音的这一刻,却是无以复加的恐惧。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过来,找到我了吗?知道我在这吗?
“苏先生。”
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易正两人转过头望去,赫然看见了刚刚走进来的姜亨利。
“不好意思,让两位就等了,刚才公司有些事所以耽误了。”姜亨利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礼貌的说道。
“哪里,我们也刚到。”易正礼貌的回应道。
“家里……应该没人”一边说着,亨俊的视线略过他们朝身后的房子望去。
“请进吧”。按下了密码,亨俊推开了门,嘴角的弧度不禁放大,走在前面的他,清楚的看见刚刚跑进房间的那个身影。
意料之中的慌张。
“坐。”
易正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瓶白葡萄酒”说着,韩宥利将手里拎着的袋子朝亨俊递去“是我和易正去从德国的摩泽尔带回来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摩泽尔的白葡萄酒世界闻名,当然喜欢,谢谢。”姜亨利手下酒,看向了一旁的苏易正,他刚刚明显的看出,当苏易正坐下时,惯性似的和韩宥利保持的距离。
“两位的感情看起来真好,想必也在一起很久了吧。”像是故意的一般,亨俊作势羡慕似的询问道。
而韩宥利却听的开心,挽上了易正的手臂“我和易正认识很久后,才决定结的婚。”语气都是掩不住的甜蜜。易正转过头看向一脸笑容的宥利,也还是给了她一个一贯的笑容。
“韩氏和宇松都是大企业,你们两位也是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易正听闻,转头看向姜亨利,看着他脸上带着的礼貌的笑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这个男人太奇怪,却又没有破绽,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明明只是礼貌的交流而已,可是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易正都觉得,这个姜亨利浑身所带有的那种强势,都让一直以来淡定儒雅的他,觉得不安。
“听说亨利先生之前一直在法国生活了很久,怎么决定回国了呢?”易正问道。
“觉得该回来了,而且我发觉,韩国更有趣了。”亨利回答显得意味深长,但脸上却是玩味的模样。
“刚刚进来时,就觉得这里的风景实在是好,亨利先生是一个人居住吗?”不知为何,韩宥利总觉得这两人的对话带着些紧迫感,便找了其他话题来打破这个气氛。
“不是,还有一个朋友。”回答者韩宥利的问题,姜亨利的视线却是看着苏易正。
简单的交谈了一会,苏易正便提出两人还有事要先离开了,亨利也没有多做挽留,送着两人走到门口。
关上了门,姜亨俊转头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着的门,径直走了上去。
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看到秋佳乙的身影,便听见了哗啦啦的流水声,有些过分重的打在地上的声音。
朝房里浴室的方向走过去,门并没有关上,只是半掩着,亨俊用拐杖抵开了门,可呈现在他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不由自主的皱紧了眉头。
水不停的洒进浴池里,而蜷缩着坐在地上的秋佳乙,双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耳朵,坐在浴池外的地上,想一个落魄不堪的乞丐一般狼狈,像是想要用水声挡住外面的声音一样,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周身所笼罩着的恐惧却那么显而易见。
亨俊立刻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突然,浑身颤抖的佳乙,半张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感觉像被尖刀刺中一般痛苦。
姜亨俊一时竟有些无法适应。他见过秋佳乙崩溃的样子,见过她脆弱的样子,见过她愤怒的样子,可是现在的她,却还是让姜亨俊吓了一跳。
他承认,当他知道苏易正和韩宥利要来他家时,他是故意的,因为昨天秋佳乙的态度,他故意想让她知道厉害,想要刺激她,可当他看见眼前她这个模样时,出乎了他的意料。
“秋佳乙。”他低沉的声音刚刚叫出她的名字,另一个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是你吗?”声音里满是苍白无力。
原本埋着的头抬了起来,泪水肆无忌惮的横陈在脸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是连害怕都装不了的空洞,姜亨利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你把他们叫来的吗?故意的吗?为了折磨我?”
“为什么,为什么!”软弱的声音最后变成了愤怒的质问。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没错,我害怕了,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害怕,我想起那些人的脸就害怕的快死了!”佳乙像是将自己又置身到那个场景一般,脸上显现出了怯弱求饶的神情“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要死掉都不知道要怎么死。”
要死掉都不知道要怎么死?
这种感觉,我怎么会不知道。
当我被锁在那个房子里,当我看见韩泰俊举着枪对着我妈的头,当李秀妍决绝的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我,要死掉都不知道要怎么死。
看着眼前的秋佳乙,她在哭,一声声压抑着的,痛苦的哭泣,仿佛是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抽出来的,充斥着整个房间。
“你既然没死,就还是个活人,害怕就说害怕,痛苦就说痛苦,为什么还想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说完最后一句话,亨俊撑着拐杖走出了浴室,却也是在逃避一般。
渐渐的,哭泣声越来越小,佳乙的将头靠在浴池边上,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光一样,无助而又凄凉。
回到自己房间的亨俊,闭着双眼,双手扶着拐杖倚靠在门边。
【没错,我害怕了,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害怕,我想起那些人的脸就害怕的快死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姜亨俊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再去探索她的过去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当姜亨俊再次走进佳乙房间,发现她还保持原样坐在浴室里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正准备再次离开时,却发现什么不对劲。
稍稍往前走了一步,亨俊便清楚的看见,低着头的秋佳乙已经靠着睡着了。
哭累了就睡了吗?
想到这里,亨俊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看了看她似乎不太舒服的模样,亨俊顿了顿,还是将拐杖放靠在了墙边,朝着佳乙走了过去。
伸出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右腿袭来一阵疼痛感,等亨俊掌握住平衡,便把她抱了出去,放在了床上。
亨俊粗鲁的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而佳乙似乎也没有被他的动作弄醒,依然闭着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清楚的浮现在脸上。
今天的姜亨俊似乎已经有些让自己的耐心超支了,有些不耐烦的转身准备出去,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却拉住了他。
他转过头的望向自己的手掌处,眼底的惊讶清清楚楚。
第一反应亨俊便想要挣开她的手,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佳乙的神情时,停了下来。
越发紧皱的眉头,像是在害怕什么,嘴唇微微的张着,亨俊听见了声音,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佳乙眼角溢出的泪水,他却看得真实。
不知道是出于对今天的愧疚,还是可怜,亨俊居然没有再有其他的动作,只是在床边坐了下来,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亨俊侧身坐着,没有去看佳乙一眼,可他的脸上却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阴霾。
秋佳乙的恐惧太超乎常理,已经远远超出了只是被爱人背叛的范围,他们?她刚才是说的他们?除了苏易正,还有谁?
【我和易正认识很久后,才决定结的婚】韩宥利说这句话时过于强调的语气,以及苏易正刻意保持的距离。
韩宥利?
亨俊掏出了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喂。”刚一出声,亨俊看了一眼佳乙,说话的声音下意识的放低了许多。
“把东西寄给苏易正。”
简短的一句交代后,亨俊便挂断了电话。
有些事情,不用他去探究,只需他给些引导,自然就会有人去把谜底解开。

外面的天空早已黑的深沉。
佳乙再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渐渐恢复清醒自己的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她手里传来的温热。
有那么短短的几秒,佳乙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当猜到这只手的主人可能是谁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的就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难道是中邪了吗?当感受到掌心覆盖着的温度的一刹那,她却停滞了动作。
刚才在梦里,被人扔下悬崖的时候,自己抓住的那只手,就是这个吧。
一次就好,就一次。
请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便那个人是最不可能的姜亨俊,但那温度,也足以让我日渐冰凉的躯体,感觉到那么一丝丝暖意。
而原本闭眼休息的亨俊,本就无法入睡,当掌心里的手指微微抽动的时候,他便已经睁开了眼睛,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可当那手指的动作停下来,依然存留在他的掌心时,低垂的眼眸才再次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