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姜澜

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一阵琴音隐隐传了过来。那时候我还没有能力分辨音乐的好坏，只是单纯的觉得很好听，听起来很惬意。
我起来寻着琴音走了出去，然后看到师父坐在一棵枣树下对月弄琴弦。我轻轻地走了过去，却不小心被一棵树枝绊倒，琴声戛然而止。我懊恼地趴在地上疼的呲牙咧嘴。师父转过头来含笑打量了我一番方才道:“爬起来。”
我本是等着他把我扶起来，却未曾料到他会让我自己爬起来。我憋着气立刻站了起来，昂着头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起来就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去不知在看什么，我也就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弹琴。一阵冷风袭来，带动了头顶的一树婆娑。我觉得有点儿冷，可是他迟迟不肯再弹，等的我真是着急。
一片绿叶缓缓掉落，”啪”的一声掉在脚尖。这时才听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学武呢？如果你喜欢，我就教你琴诗书画，你觉得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却忽然意识到他是背对着我。只好走到他面前说:“琴诗书画若是能一并教我那是最好，可是武我是一定要学的。”
“哦？”他挑了挑眉:“这是什么道理？你与我说说看。”
“本没有那么多的道理。仅仅是喜欢而已！”我如实说。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问我:“没有意义的事情你做它干嘛？”
“那什么有意义呢？”我侧着脑袋问着他：“我觉得挺有意义的，。”
师父伸出手摸了摸我额上的头发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你想得到超于常人的成功，就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懂了么？”
我又想起大哥说的那句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觉得他真是人格分裂，我也有点分裂了，这两种极端的想法我觉得好像都对，我有点儿茫然了。
“好了，你还困么？若是不困了你就去看看书。”师父说着便站了起来。我连忙叫住他:“你琴还没弹完。”
他摆摆手说:“不弹了。明天再弹。”
我看了看那把古琴，蹲在它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琴身，然后又胆战心惊地拨弄了一根琴弦。结果一不小心弄疼了手，琴音也颇暗沉。我叹了口气:果真我还是不适合弹琴，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便回去了。
后来的几个月我的生活都很有规律:早上熬粥吃完早饭后去挑水砍柴挖野菜。那时候师父便上市集卖些书画。中午休息休息，下午带着我绕着山跑，傍晚教我诗书礼义。
有一天他说:“我觉得你体能差不多了，刀枪棍棒你挑一个吧。”
“一定要刀枪棍棒么？”我耸了耸肩问:“哥哥说剑是百兵之君，我学剑不好吗？”
“也行，只是剑的基本要领要能难一些，你这么小，怕你学不会。”他说着想了想:“算了，看你天资比较好，便试一试吧。”
生活中也有许多细小的变化发生，譬如今天挖野菜时猎到一只野兔可以开开荤腥；昨天的道德经换成了鬼谷子；去年秋天的蓝色绸裙穿不进去只好又做了条白色麻裙；上次把裤子弄脏后师父就不再同我睡一张床榻；以及这个生日师父居然开始拿了只梳子给我把素来扎成角的头发盘的乱七八糟插上根竹筷子说是及笄
“红玉，你是大姑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父王写回信，我觉得这话说的真是莫名其妙，蘸了蘸墨点头说:“我知道啊。”
他顿了顿，然后又缓缓说:“不用写回信了，你明天就回去吧。”
我手一抖，笔尖直戳到纸上，墨渍蔓延到桌子上。他走到我面前说:“你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自己回去也能揣摩出来。这八年来我相信你父王与你大哥一定很想你，快回去吧。”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说:“明天就要走么？”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说:“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那支《清风颂》，我教你弹。”
《清风颂》便是我来骊山第一天听到的曲子。山虚水深，万籁萧萧。原以为是清风明月下的一方静潭，谁料是泠泠清泉流落于琴弦指尖。只是除了那夜便再未听师父弹起过。他这样说令我有些意外。
“这本是我师父教我与师弟的。其实还有一首笛曲叫《桃花引》，奈何曲风韶丽我不是很喜欢，便私下一人学一曲。好的曲子就要弹给合适的人听，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他这才放心下来，弹起了那首曲子。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指法，没想到这么清澈的曲风指法居然这么复杂。一曲过后，师父问我:“记会了？”
“您抬举我了，我一章都没记住，您还是给我写个谱子吧。”
他想了一会儿，才笑着点了点头说:“好。”
临行前我听师父又叮嘱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其实只要心中有净土，便处处是仙境。”
我点了点头意思说我已经明白了，然后焦急地说:“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我过些时日就来看你。”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攒出一个笑，却带动了满脸的皱纹，感觉比哭还难看。他说:“就再送一会儿。”
我发誓我挺想让他再送一会儿，但是一会儿就不知道到底是多久，只好长痛不如短痛，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认识路。”
他终于敛了笑，没有说话，返身走了回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日落才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我记得当年离开王府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心如刀割过，如今方才知晓黯然销魂者，唯离别而已矣。

这一次从骊山到京城我只用了大半个月。在我的印象里京城的繁华千百年来未曾改变，昨日与今日并未有什么不同，只是忘记了王府在哪里。几经询问才辗转来到家门口。我抬头看着静王府的侧门，然后泪眼婆娑地裹足不前。
这时候门前的小厮终于忍不住了。他两三步走到我面前问:“姑娘，街对个儿有棵桃树你看见没？”他说着往我身后指了指，我就顺着他看过去:果然是一棵桃树，而且结了满树的花苞。估计再过两天，桃花开的肯定很漂亮，然后结了桃子之后我还可以摘几个吃。我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看见了，怎么了？”
他放下手说:“你上它那儿哭去。”
我:“”
我擦了擦眼睛指着我的脸大声说:“你仔细看看我，我就是赵红玉你看不出来么？”他果然怔了怔，然后睁大着眼睛围着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问我:“赵红玉是谁？”
我差点一巴掌扇过去，急忙推开他直接走进王府。他急忙追了上来扯住我的袖子:“这位姑娘你怎么这么随便就进人家了？我知道赵红玉就是你，可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这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沉稳而又带着官场中人常有的声音:“真是大胆！是谁直称红玉的名讳？”
我急忙抬头，迎上一张看似陌生但是无比熟悉的脸。我立刻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除了白头发多了些再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我就是那么一看，我就知道他老了。
先前没有见到父王时没觉得自己有多么想他，今天亲眼看到他就像是以前一直没有感觉到的思念一起涌了上来。我立刻扑了上去抹着眼泪说:“父王，我是红玉啊他们都不认得我了”
父王明显颤了颤，他急忙伸出手摆正我的脸细细打量一番，眼中渐渐蓄出一层水雾，又被他生生逼了回去。他伸出手擦干净我的脸说，嘴唇好一阵蠕动，却只是问了句:“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好让我和映离迎一迎你。”
“我自己能回来。”我自己站着擦了擦脸。身后的那个守门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赵王女啊”
“你以为呢？”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守你的门去！”
他侧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我，然后才转身去守门。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回头问父王:“哥哥呢？”
“去找夜白和夜生了吧？”父王说着领我往里面走去。我觉得这个名字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好问:“夜白夜生是谁啊？”
“苏夜白、苏夜生。苏老将军的儿子和女儿啊。”父王惊诧地看着我:“你这个都不认识了？小时候你还说要嫁给苏夜白的来着。”
我忽然想起来了，然后瞬间脸烧了起来。我急忙摆摆手说:“那么久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父王大笑起来:“这么多年终于看见你脸红了，真是难得”
这时他脸上忽然光芒四射起来，说:“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夜生小的时候没觉得她多出众，没想到长大后会这么漂亮。”
我笑了笑，然后接着他的意图问:“然后呢？”
他继续对别人的女儿表达赞美:“当然不止这些，夜生得苏将军真传。骁勇善战，年纪轻轻的就跟随夜白征战四方，屡建奇功，真是称得上巾帼英雄。”
这时候他瞥了我一眼，板正脸色问:“我问你，这么多年你可学有所成？”我想了想说:“还可以吧。”
他将手放在我肩上说，颇自豪地眉飞色舞:“我觉得你也是不差的，你一定好好努力。她是大将军长女，咱还是王女呢！你说是吧？”
这话问的真是狡猾:到底说是是不是呢？
他依旧十分期待地看着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问题，只好笑着说:“父王，我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想休息一会儿。”
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的光亮也不动声色地黯了下去，却还是勉强地和颜悦色道:“行，你忘了路吧？我带你去。”说着转身朝后面走去。我急忙跟了上去，这才发现，原来需要昂这头才能看到的父王现今平视也是可以的。
“玉儿。”他忽然低语唤了句。然后将宽大的手掌包住我的整个指尖。我愣了愣，他说:“父王已经老了。父王不想听别人说我的玉儿比别人差。”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人心尖一颤。父王本就一生要强，自然不希望他的女儿也差人一等。他我刚才那个反应是不是让他失望了呢？
我偷偷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上捕捉到一丝信息，他却把脸转了过去，我只好把头低了下来不再说话。
父王讲我领到我的房间里，他说:“你来的突然，所以也没有收拾收拾。好在整洁，你先睡一会儿，我叫他们烧些热水给你解解乏。”
我看着在父王口中“整洁”的房间，伸手挑开琉璃珠帘坐在象牙榻上，心理一阵起伏:这么多年我只睡在硬邦邦的竹榻上，可怜我前生好不容易积德投生到富贵人家，却偏偏要做着冻死骨。我一边感叹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躺了下去准备好好享受一番补偿我这些年受的苦:“那好，我先睡一会儿，大哥回来了就叫我起来。”
“行，好好睡。”父王笑着说着就走了。我就安安心心地准备入睡，只觉得身下软绵绵的好像要掉下去一样十分的不舒服。辗转了好一会儿才睡着，谁料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我轻而易举地被人摇醒，顿时怒从胆边生，烦躁地问了声:“谁啊？”
“回王女，是绾卿。”女子的声音传来，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一双杏目笑的眯成一条线。我认得她，八年前她也是我的小丫鬟。小时候她生的就可爱，长大后长的也好看。她说:“王女别睡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该洗洗了。”
“哦。”我说着坐了起来。她伸手就要解开我的衣服。我立刻护住衣服惊恐地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哪知她非但没有羞愧，反倒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她说:“不脱衣服，怎么洗啊？”
原来她是要给我洗澡，可是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洗的澡，不能接受连这种事情也要别人帮着。我赶忙伸手把住她的手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先走吧。”
“王女折煞奴婢了，这本是奴婢的责任。若是伺候不好王女，我就又要挨揍了。”她一把扯开我胸前的衣带，我大脑一片空白，整张脸红的发紫:这光天化日之下我被自己的婢女扒光了？
这时候我已经被她推到浴桶前:“王女快进去吧，一会儿水该凉了。”我这才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急忙走进去进去，将水面的花瓣朝自己拢了拢能遮多少遮多少。绾卿拆开我的头发一边梳理一边问:“方才王女握我手的时候感觉有一层薄茧，不知王女学的是什么兵器？”
“射箭和剑术。”我如实回答到:“主要就这些。这些年练琴，指尖也磨出了茧子。”
“这些年一定很苦吧？方才看王女穿的是麻衣，戴的也是木簪。”我看了眼桌子上的木簪说:“这个不是普通的簪子，而是龙檀簪子，师父送我的”
她笑着将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往我头发上抹，是往煎饼上刷酱汁一样的手法。她说:“看样子王女很喜欢何大人。只是往后王女不能再这样了。现如今静王府就只有王女一个女眷，王女代表的就是静王府。”
我刚想笑着回答，她便又将一堆琥珀色的透明脂膏涂到我的脸上。我看着满脸的油脂说暗自叹了口气:“还是不出去的好。”
洗完了澡，她又拿件新衣服。然后又把我按到桌子前面梳着发髻涂脂抹粉。我看着像抹了三层面粉一笑就扑扑掉妆的脸，觉得我简直就像戴了张面具。绾卿却很得意，说：“瞧，这样多好看。”
本着为他人着想的原则我只好表示满意，等她走后再偷偷摘掉两只绢花抹掉一些白粉。刚刚做完这些，便有一帮人进来开始布置房间，绾卿走了过来说:“其实奴婢可以陪王女出府走一走。”
我当然很高兴:因着急回府所以没有好好地玩一玩，便欣然答应。
一路上绾卿同我说:“这是酥米糕，这是甘草露，这是金银花酥”看得我心花怒放，一口气买了好多。正当我兴高采烈准备打道回府时，转身撞到一副硬邦邦的胸膛。
我不由的退后两步。还未等我开口，那位公子含笑展开了扇面，本来挺好看的脸无端透出一股风流相。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从眉心抚到我下巴:“这是谁家的小娘子长得这样艳丽？我居然从没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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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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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弃剑如遗，有些人终身不负，人的信念，总是有所不同。

父王忽然站了起来，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与哥哥不知所措。片刻后父王说：“映离，你与红玉赶紧离开，我自己应付！”
哥哥只是看着他，出了眼中淌出几行清泪后再无反应。我也只是看着父王，没有动弹。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父王怒吼道：“你是想三个人死在这里，还是想带着玉儿离开？”
“父王，我们没打算走。”我说着忍不住鼻头一酸，眼泪远远不断地淌了出来。我说：“我才回来不几天，不想这么早离开……”
“你以为现在我有功夫同你们闲扯么？映离！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孰轻孰重你分不清么？”父王说着举起烛台朝哥哥打过去，一边打一边喊得撕心裂肺：“快走啊！赶紧走啊！”
大哥没有躲，额角上破了一个口子，鲜血从那里流在脸上。我立刻起身想要拦住父王，一把尖刀却直抵在我的脖子上。身后传来冰凉而又颤抖的声音：“郡主还是不要想着离开了，乖乖待在这里，或许你还能留条性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父王的手还举在上面看着我们，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大哥亦是大惊失色，仓皇中叫了声：“绾卿！”
我微微转过头看着她，她的手还在颤抖，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她说：“郡主对我很好，但是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做。”
“绾卿。你不要做傻事了。”我轻声说道：“你觉得你这样做，你会开心，还是大哥会开心？”
她身子一顿，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这时候忽然觉得无比的安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面上还是笑了笑。我问：“你喜欢我哥哥，对不对？”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口中念念有词：“你怎么……你怎么能知道……”
“只可惜你生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若你能与哥哥门当户对，说不定也是一份良好姻缘。哥哥，你说是吧？”我含笑看了眼哥哥，额上却流下几滴冷汗。
哥哥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了过来，皱着眉点了点头说：“是。”
绾卿笑了一笑：“你们不用这样子。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哥扯出一个笑容：“绾卿，没关系的，只要你愿意，我们带着你一起走。只要你把刀放下来，我们立刻就走……”
绾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你们真的愿意带我走么？”我见她这副样子，觉得有戏，立刻点点头，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我说：“你有没有什么要拿走的东西？如果有立刻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陆无云手中握着一直银针不紧不慢地朝这里走过来。绾卿没有注意到，惨白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红晕，拿着短刀的手也松了些。她方才的意思是说不是很想对我动手，但是不得已才要这样对我。而大哥这番话，似乎就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融化了。这话对她来说本应十分美妙，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刻，所以显得有些残忍。她伸手擦了擦脸抽泣道：“其实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在林边的一处矮方下，我堆了两个小小的坟墓。一个是父王的，一个是哥哥的。人死不能复生，但至少也要有个安魂之地，免得不得往生。
我看着这两方矮矮的坟墓，忽然觉得心酸起来。我说：“父王，哥哥，你们放心。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们最好的坟墓，将赵齐与他妻儿的脑袋一并砍下来供奉你们。”
话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愣了一愣。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看了那么多年的书，其实都白看了。我自己都未曾想到我身上的戾气这么重。但是话说过来，如果我在现在这个时刻不想着报仇而去心平气和高歌一曲，那才是不正常。
这时候我看天已经亮了，而且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便想着换一换衣服继续赶路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人，然后就打开包裹找换洗的衣服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就走了。
我听陆无云的话一直向南走，在一个小镇上休息了半天后就要离开，结果在结账的时候发现陆无云根本没有给我分一点儿银子。我急的满头大汗，想要在身上找到一点以前带的银子，结果就翻出几枚铜板。
店小二用狐疑且很不悦的眼神打量着我说：“姑娘，出了这门往左拐就是怡红院，您要是再找不出来还不想去王府的话，就只能送你上那儿去了……”
我听了这话窘迫的满脸通红。我又将包裹翻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我只好抬起头看着店小二，睁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说：“要不这样，我来给你弹首曲子，你去收他们的钱，你觉得怎么样？”
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尽是不屑的表情。他说：“你？这些人可都是听惯了我们客栈里秋画姑娘的琴，别人的琴声在他们心中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我看着你头上的簪子就不错，我还能给你找几两银子……”
我伸手摸了一把头上的红玉簪，这是母妃当年嫁给父王时戴的簪子，价值千金，怎么能给他？话说就算真的价值几两我也不会给他。王府的东西我怎么会给他？
我只好笑着说：“我自觉我的琴技是不差的，不如让我试一试。如果大家真的觉得我弹得不好，那大不了我在你们这儿打几天工。如果我弹得好大家赏脸给我银子，你自然就得到银子了，你觉得如何？”
他听后觉得不错，便稍稍缓和了一下脸色。他说：“那场地费怎么算？”
我：“……”
他叹了口气说：“算了，看你那么年轻长的又很好看的份上，就送你个人情免收场地费好了。”我虽然很不高兴，但还是硬笑着说：“真是谢谢大哥了。”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拿出琴走到前排的桌子上回头和他说：“帮我把架子拿过来，我没准备架子。”
他白了我一眼，然后从柜子后面拿出一个琴架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这样一来凳子就有点矮，我只好把琴架放在地上，把琴放了上去。这时候我听到那个店小二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这智商……”
我不觉得我的智商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朝正在厅里吃饭的人喊道：“大家静一静，我给大家弹首曲子，大家要是觉得我弹得挺好就麻烦给几个赏钱……”
店小二扶了扶额头：“为什么连广告词都不好好想一想呢？”
于是我就坐在地上，想着弹个什么曲子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红衣的艳丽打扮，为了不让大家误以为我是个乐姬只是个行走江湖的贵族小姐，便就打算弹一个高雅点儿的曲子。但是我不知道那个店小二口中琴技超绝的秋画姑娘到底有没有谈过那些名家雅士的曲子，万一她弹过了且大家比较欣赏她的口味，那我岂不是吃了大亏？所以我就决定谈一个我师父自创的曲子，据说是那些儒家子弟念诵四书五经时最应该出现的配乐。但是虽然听起来比较淡雅大气，但是转音间转变的指法之快速与繁复真的要人去死。
我松了松手指然后挑起了一根弦，然后就一心一意地弹奏起来。整个大厅里瞬间就安静下来。我颇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更加弹得顺畅。
“公子。”一声轻飘飘地女声传来，不偏不倚地落到我耳中。我便一边弹一边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女子皱着眉跟在一个一身淡蓝锦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一张眉清目秀的脸上尽是疑忧。那男子虽是常服，但还是能看清上面价值不菲的绣印与常人难有的高贵气质。他伸了伸手，示意身后的女子不要说话，然后重新转过身来朝这里走了过来。因他走的近了些，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陆无云在我眼中，已经是俊美至极。但是我眼前的这个男子看起来并不亚于他，浓密而又整齐的剑眉下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狭长墨眸，英挺的鼻子在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薄薄的嘴唇轮廓生的尤其精致，笑起来更是绝美狷狂。
虽然他长得很好看，但我还是很中意陆无云那种清淡温柔的样子，所以就很友好地冲他笑了笑好过一会儿和他要赏钱，笑完之后就低下头继续弹琴。
一曲过后，我舒了一口气长长的气，便站了起来笑着问：“你们觉得我弹得好不好？”
很显然他们很喜欢我弹的琴，于是掌声叫好声响了一片。店小二见势立刻拿了个盘子去讨赏，结果这时候大家都开始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了。
店小二手足无措地站在中央一脸茫然，我顿时愤怒起来：这些人，白白听完我的琴居然不给钱。但是我愤怒也没有办法，我又不能去跟他们抢钱，只好垂头丧气地说：“算了吧，我还是去怡红院来得快。”便起身收拾收拾包裹，
“姑娘且慢。”冰凉如水却又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一边系着带子一边抬头，那个蓝衣男子笑着走过来说：“姑娘一曲值千金，只可惜今日出来的仓促，还望姑娘不要嫌少。”言罢朝那个姑娘伸出手，那姑娘心领神会，拿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他的手里。我顿时觉得身边光芒四射起来，笑着一把拿过银子说：“公子有心就够了，我怎么会嫌少？”
店小二笑呵呵地连跳带跑的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银子冲他点头哈腰的，然后走过去给我换银子。我背上琴和包裹拿着剑走到店小二面前说：“你不要骗我啊，我的银子一分不能少的。”
“放心吧，我们店一向光明正大。”他说着将一把银子放到一个袋子里和我说：“既然你的钱已经够了，那场地费还是要收的。”
我不可思议道：“你到底是店小二还是老板？你怎么这么忠心耿耿啊？”店小二一边把钱袋子给我一边笑着说：“那当然，我们可是有职业道德的。你瞧，我还送你一个钱袋子呢……”
我觉得我不能再和他交谈了，便接过钱袋向他抱了抱拳到：“后会无期。”便转身要离开，结果发现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便也象征性地冲他们抱了抱拳，就匆匆离开了客栈。

没想到消息传的那么快，赵齐已经下令封锁各个城关挨个对着我和陆无云的画像检查，确定无误后方可出城。我只好悻悻回去。结果一打眼看到那一身翩翩蓝衣的英挺身姿，就立刻看到了光明与希望，便直接跑了过去叫了声：“公子留步。”
我这一声，只要是个男的都把头转了回来盯着我，脸旁边卖烤红薯的小哥都不例外。我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大脑就有些短路。我看着他们笑着指向他说：“各位公子误会了，我是叫这位……”
他们这才把头转了过去，只剩下了那个蓝衣公子。我立刻两三步跑了过去，结果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便问：“刚才那位姐姐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你找她有事？”他笑着问道，我立刻摆摆手说：“没，我是来找你的。方才我走到一半时就觉得我这件事情做的不对。公子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便是我的大恩人。公子既是我的恩人，我就必定要报了恩才能走。否则连我也觉得心有不安，便急急来找公子……”
他歪了歪头，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亮了几分。他说：“在我们这里，姑娘报恩一般都是以身相许什么的，你是要……”
“没没没……”我急忙退后一步说：“公子误会了，那是你们这里的习俗，我们的习俗是帮着做些事情。”我立刻拿出剑说：“你瞧，我可是很厉害的。您看您长的这么玉树临风的，如果您要上哪个地方万一被女流氓劫色了怎么办？但是如果有我在的话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可以保护你的。”
他微微笑了笑，然后说：“那好吧，等我外出的时候会找你的。”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肯定在敷衍我，觉得我一定心怀不轨，虽然我看他非富即贵想利用他带我出城，但是我的确没有什么恶念，便笑着说：“可是到时候你上哪里找我呢？要不雇我当你的守卫吧。我可是很贵的，但是可以给你打七折。”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边看着我一边思考着。我便十分期待地看着他，忽然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身份被他看出来了，可是这不科学。我回京城才没几天，也就出去过两回，他又不是京城的人，怎么会认出我？我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结果发现他眼中只是浮在表层的笑意，便松了口气说：“骊山人。”然后想了想名字，取师父的姓，留自己的一个字便说：“叫何羽。”
他愣了愣：“何羽，像男子的名字。”我亦愣了愣，师父说我性子像男子，身手像男子，这回随口取的名字也像男子，似乎我这一声都逃脱不了男子这个形容词。
我笑着点点头说：“这名字其实很有深意的。我爹当年给我取名字的时候树上的鸽子不知道为什么掉了毛，当时我爹就灵光一闪，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问：“那之后呢？鸽子好了么？”
“没有。”我看着他说：“鸽子没了羽毛，飞不起来，我爹就烤鸽子吃了。”
他忍不住抿着嘴又笑了笑。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说：“昨日京城下雨了。”我变了脸色，随口敷衍说：“是啊，下的很大，走一步脚都能陷进去。”
说完之后我心一凉：我怎么把在京城这件事说出去了……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吧？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他说：“这里离京城那么近，这个月居然一滴雨都没下。可怜了这些农夫们。”
我看一个人只看他的表情和眼睛神，但是我看他的表情和眼神很平常，便又松了口气。他说：“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就答应喽。不过说好了，我的脾气不是很好。如果你反了你不该犯的错误，我可是会生气的。我一生气，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我抖了抖，没发现他长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性格却这么暴躁。我立刻点了点头伸手发誓道：“我知道了，我肯定不给您添麻烦。”

他转过去说：“那你跟我走吧。”我得意的跑了上去，然后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啊？家里是干什么的啊？”
“卫庭轩。”他说：“做的事情可不能告诉你。”他侧过头笑着和我说：“明日我们就要出去到徐州拜访我一个亲戚，你要去么？”
我大喜，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办成了，便笑的火树银花：“好啊好啊当然好。”
一路上我想起师父从小对我的淳淳教诲：女孩子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的。我就想这个卫庭轩这么有钱还长得这么好看，还不肯透露身份，会不会就是干那种坑害无知少女的勾当？想到这里我开始后悔起来：这不是羊入虎口么？我刚才怎么想的？完了完了，这该如何是好？……
正当我懊恼不已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你的琴弹得确实不错，恐怕是得高人指点过吧？”我点点头说：“我爹给我找了个师父教我的，他的确很厉害。”
“到了。”他说，我抬头去看，只是一家客栈。我警觉地看着他说：“虽然我是想报恩的，但我也是良家姑娘，你不能这样……”他微微皱眉，问：“你在想些什么？我暂时住在这家客栈里。”
“啊？”我颇为尴尬地抬起头看着客栈的牌匾，然后又看了看他，顿时羞愧之情油然而生：真的是这样的么？原来我的思想这么狭隘且龌龊么？……还是我的修为不够……我只好生硬地冲他扯了扯嘴角：“好吧！没什么。”
他带着我进了客栈，走到柜台前跟我说：“小二，给这位姑娘找个房间，帐记在我的名字下面。”店小二喜笑颜开道：“好嘞！姑娘跟我来。”我有点内疚：没想到又让人家花钱了。不过他说过我一曲值千金，花几个钱也没什么的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的良心跟着店小二上了楼。
从我进房间后就没有出过房门，就在房间里规划着我以后的人生道路。徐州离京城比较远，应该比较安全。跟着卫庭轩到徐州后就与他分道扬镳，再随便找个活做，京城一有消息就去找陆无云。早知道就应该养一只鸽子好好训练好飞鸽传书好让我们俩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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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速啊，本来打算上完晚自习发的。。。楼主辛苦了

孟青自然是不愿意。他本着顽强小强打不死的精神，完完全全把生意抛给卫庭轩让他打理了两三个月。他每天都花些心思，亲自挑选着最最上乘的玉石珠宝，亲自画着图纸照着上面磨着簪子雕着花纹，最后托人将簪子饰品送给映雪。对映雪的心意不用说也能体现的出来。
起先映雪也有拒绝过，但是也架不住一天来三四遍小厮拿着不算轻的小玩意儿走来了走去，到最后也就收下了。就这样持续了两个多月，孟青不但每天朝钱府送去价值千金的东西，而且每个月在卫庭轩的精心经营下，业绩急剧下滑，亏损不堪承受
我觉得映雪也是个姑娘，即便是个冰凉的姑娘，心底也有一把火和别的姑娘燃烧着，只是燃烧的不如其他的姑娘一般剧烈而已。
我看着这个状况，映雪应该是被感动了！因为在第三个月，她确实邀请了孟青去明月桥边。远远的就看到桥边一个一身水粉纱裙的女子等着他。孟青立刻两三步跑了上去。他刚想夸她今天这身打扮很好看，却被她抢先一步：“你若真心喜欢我，自然要送给我你无法送给别人的东西，我方能信你。”
“唔？你想要什么？”他含笑问她，表情没有任何负担。锦衣玉食，亭台楼阁，甚至是他这个人都可以是她的。即便她不说，这些也都是她的。
她远处传来一两声蝉鸣，惊动了湖里的水蛙。半轮残月在湖面碎成斑驳的亮片，愈发觉得静谧的像是一方空境。映雪扶着栏杆，纤细的手指握住桃木青花，骨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仍在等着她的回答。他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他觉得这真是漫长的让人抓狂。
“你送我的那些东西诚然贵重，却也毕竟是身外之物。只要我说喜欢，送给我的肯定不会是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你愿意，你我隐姓埋名，离开这里，你觉得可好？”
孟青不知这究竟是是她内心一直所向往的生活还只是她的一番试探。他承认自己很喜欢映雪，但是他绝对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去放弃了自己的整个家族。他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将脸别了过去。他有些束手无策，觉得自己应该说一番话让映雪明白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只好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觉得孟青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先哄一哄说些爱听的话，之后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我将我的看法说给卫庭轩说，他看着我想了一下：“孟青自然想要和映雪长长久久。若是现在就骗了她，以后又能怎样呢？”
我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只好继续听他讲。其实后来也没有什么了，只是映雪走到孟青前面，像是经过一番慎重考虑一般，良久才抬起一张微微泛红的娇艳脸庞。她并不是没有笑过，且笑的一向很好看。只是这一次看起来很不自然，眼里的娇色却是实打实的真。她说：“你知道么？我先前从未穿过这样的裙子。但是一想到你会出现在我面前，你可能会看到我，我就想打扮成这样。”
卫庭轩也是刚刚才知道映雪已经和孟青结为连理，但是也很好奇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低头看着琴身上的雕花说：“孟青当初对映雪一见钟情，也就保不住对别的姑娘一见钟情。天下漂亮的姑娘那么多，映雪自然不能一直在他的眼里。”
卫庭轩没有正面评论我的看法，只是拍了拍我的头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我并不觉得困，但又立马认识到他不似我这般生龙活虎，肯定是自己想睡觉又抹不开面子，便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搬着琴走回房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是疼的，但也不是特别疼。惺惺松松地睁开眼睛，就朦胧听见女子曼声而歌，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歌声清澈婉转，宛如三清妙音，恍然置身仙境。依稀中我还听到几句词:霜瑟蓁蓁，其芳吟吟。若无上君，与孰归还……再然后就没听清了.过了一会儿就很顺其自然地没声音了！我便坐了一会儿就洗漱了。正当我坐在梳妆镜前描着眉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何羽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这声音熟悉的很，却让我微微有些差异:她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我昨天欺负了她妹妹来找我算账的？但差异归差异，也不能把人家晾在门外。我便描完最后一笔起身开门，一身亮眼的白衣映入眼帘，白衣的主人生着一张倾城却冷丽的脸。我冲她笑着伸出手:“夫人起的早啊！”
“都什么时辰了？还早呢！”映雪端着餐盘子直接走了进来，将早膳放到桌子上。我兴致勃勃地看着桌子上的早膳，有银耳燕窝粥，还有一盘子晶莹剔透的冻糕。许是我孤陋寡闻，我实在猜不出这一盘子糕是什么东西，便要去问她，结果她起身的时候又瞟到我没来得及整理的床铺，然后轻轻地看了我一眼。我脸一红，立刻去叠被子和她说:“我昨天睡的晚了些，您有什么吩咐就尽管说……”
我一边叠着被子一边坚信她下一句就会同我告别。不料却听见她在身后轻淡低沉如鬼魅般的声音:“我认得你，赵红玉。”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一抖，手中的被子掉了下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等不一片空白的时候，心脏扑扑的直跳，后背全是冷汗。牙齿打着战问:“赵……红玉……”
她朝我走近，一双比我还冰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她说:“我见过你手心有颗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