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水果是最鲜艳的东西。
深亚麻色的帆布小棚下,晴空抱着一本书,但不时地闲闲地用她的苹果、香蕉拼出笑脸或者兔子,黑色的头发像是昨晚上才洗过,用丝带束着松松垮垮的辫子,耳旁留着两缕细发,应该是还没有长到能扎上去,但看书低头的时候仍需要不时地用指尖向耳后挽一下。蝴蝶黑的眼睛有时候像小鹿一样温柔,但有时候又俏皮得紧,跟客人对话的时候很热情,流利地报出水果的价格,也拉拉家常,跟年轻人讨论起书来总是有一肚子的话说不完。大家都说她长得像东方的人,黑玉一般的头发和眼睛,性格也温和,听到这儿,她总是像所有她这个年龄的少女一样,狡黠地一笑,微低着头却老是从眼睛的上方看着你,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其实晴空更小的时候,是扎的更为简单的马尾,但是稍微大了一些之后,每天也要迎接大家的目光,自然地就梳起了更漂亮的发式,面对路过的大男孩,也有底气正正地抬起头来光明正大地迎上目光了,带着点女孩对男孩的特有的不羁。
当然,这是她的秘密,她还有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她特别喜欢东方。
枕头下压着东方的诗集,对朋友送的一只爵倍加珍惜,从来舍不得用它盛酒喝。
遥远浪漫的东方啊——
城里人家都挂上了一串又一串的灯笼,极目东南西北,最远的山上都有稀疏灯火。
新春盛夜,吹糖人的师傅把一层糖稀吹成一只兔子的形状,原本蜜黄色的糖兔被灯火照的像通红的琥珀,卖面具的戴着齐天大圣的脸壳儿左右两手都拿了五六个面谱,在眼角点金。耍猴儿的,卖糖糕的,那猴儿爬上耍猴人的脖子,拿着碗伸长了手臂要铜子儿,旁边糍粑裹了金黄的红糖浆又酥又甜,也有卖豆花儿的,担子两头热,围着取暖的、把豆花搅得水一样稀的小孩儿。
轻薄少年郎骑着马呼啸而过,差点撞进灯谜的灯笼串上,惊了一片人,挥舞着马鞭大笑。那青衫的姑娘看得不好意思了,转头对丫鬟轻怨道:“你看这莽撞儿郎——怎样的不小心呀——”最后的字音念出个粘粘的长音,好像她那糯米般的白牙正在纠缠着那“恼人”的糍粑——真是黏呀。
晴空用手指撩着额发,虽然是一个人但是开始低着头笑了起来。翻书声轻轻地吸引了夏天的早晨的阳光走来。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笛声啸吟。
在这青铜色的天空下,似乎缭绕着两个水一般的魂魄,他们曾经共同走在一把油纸伞下,听头上的雨喧哗,名为丝绸的道路横贯东西,清脆的驼铃声在锽锽大漠如梵琴拨响。山间的每一个树隙,每一条小涧,每一根竹里的天竺黄都填满、涌动、颤抖着这不知名的笛曲,或是王维坐在幽深,幽深的竹篁里,忘情孤独的悠长,悠长的啸。
那点灯火先是以极慢的荡漾,在一曲终了,却忤地消失不见,人间蒸发。
一个影子投到水果摊上,晴空以为是有客人了,抬头,看见一个夜色头发和跟她一样是黑色眼睛的很好看的大男孩,正看着西瓜,但并不是想吃的意思,甚至还有点微微的皱眉,好像在思考什么。
这年头哲学家都对着西瓜思考了吗?
这是晴空后来才在内心里猛然蹦出的一个槽,因为当时她脑子一片空白,混乱地想起了——忧伤在我的心里平静下去,正如暮色降临在寂静的山林中——不,不是.....
你在早上,碰落的第一滴露水,一定与你的爱人有关。
不,不不,不贴切......
啊,有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等晴空醍醐灌顶的时候那个人早就没了影子,那之后,她摆摊的时候留在那些东方的奇异浪漫的书上的心也少了,就坐在鲜艳的水果后面向四周不停地张望,却又完全不想让别人发现,经常弄得很慌张很尴尬。但那个大男孩似乎很少出现,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只是过来游玩的外地人吗?说起来的确莫名其妙,但她很失落。
终于在一个初冬的下午,她坐在摊子后面心神不宁的时候,看见了那夜色的头发在远处的人流中闪过,眼神依然安静,但她能做什么?提起裙子疯跑到他面前吗?安娜只是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也没有动。很快地,那个人又消失在某个街道的拐角了。无数的屋子的窗口飘出来牛奶的醇香,高扎着头发的妇女慢慢地熬着蔬菜肉汤。这个早晨似乎跟庄园平常的幸福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小姑娘,今天的小苹果真红,好久没有来买小苹果了呢,最近太忙了啊,孩子们也很小需要人照顾呢。”
“真是辛苦呢。”
“说起来,姑娘你真的变漂亮了好多啊,这身白裙子是新买的吗?但是虽然是初冬啊,穿这么薄不会冷吗?”
“不会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