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扶风！”一个黑影在门前闪过，我于是灵醒过来。就看见璇玑刚放下的右手，迎面则是她极度不满的表情，杏目圆瞪。
“啊……”我下意识地叫出声来，为自己的又一次失魂感到尴尬异常。
“……有事？”我试探着问她。
眼前的小丫头嘟着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抓起我的右臂就是好一阵撒娇：“好哥哥，你刚才在想什么哪？”
“没，没什么……”我自然不能告诉她，就在刚才，我又想起了西湖边的那次邂逅，和夜心。
“我才不信呢！近来你常常一个人发呆，还会莫名其妙地傻笑——莫不是病了吧？”璇玑是我同门的小师妹，也是师傅唯一的宝贝女儿，打小就是同我一道学画的。可能是入师门比较早吧，众师兄弟之间，她也就同我特别亲昵，没事就喜欢缠着我，美其名曰切磋画技，其实也不过是趁我上街归来，抓着我问这问那——只因为年方十三的她，身为姑娘家，不方便跟着我们出门。
“哈哈！傻丫头，你很闲哦，又来我这里捣乱！”我拍着她的小脑门，只想把这个小瘟神早早请走。有她在，又没办法好好作画了。
“什么呀，人家是想问你上次白府的事情！还说我捣乱……”小姑娘纵然是任性，倒也懂得察颜观色。看我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她指了指放在案头的水果盘子，“娘叫我拿给你的，她疼你的比我还多！”
算来我也是师母一手带大的，学画十年，若不是师母在旁爱护有加，少不了要吃多少寒窗之苦。每每穿起师母亲手缝制的衣裳，一股来自家庭的温暖就注入我心田。
抚摸着果盘的边缘，我轻轻地说：“好了小璇，替我谢谢师母！”
“恩，我这就去。哥哥你慢慢作画吧！”目送着她翩然而去，我又是好一阵失神。

这几天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可能是上次白府一行受了风寒吧。那白小姐连握笔都不会，更别提作画了——一副冥顽不灵之模样，真不懂知书识礼的白老爷何以养出此等儿女。
好容易熬过那坐立煎熬的两个时辰，临别竟有仓皇而逃之嫌。恐怕那白老爷也羞于露丑人前，故此才把女儿养在深闺。听闻那白小姐即将出嫁，也不知哪家男子有幸娶到几近目不识丁的白家千金。
呵呵，摇首。何时起，我柳扶风也变得如此爱管闲事了呢？

今年的桃花开得真盛，满目妍丽。
师母出来敬香，说是要去还愿。没想到这南山寺外的桃花开得如此娇艳，想起小璇玑最爱这脂粉点点，忍不住动手要折下一枝来。
“住手！你要做什么！”一道女声喝住了我手上动作，这声音……
回首只见日夜思念的女子竟出现于眼前，相去不过十步之遥。我心头好一阵惊喜！
是她！果然是她！“你是……”她也仿佛是认出了我，黛眉微蹙，“我好像见过你！”
“夜心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我不由笑得开怀，“在下柳扶风！”
此番交谈，才知道她是极爱花之人。方才是见我有摧折娇花之意，才愤然出声制止。
“柳公子，花是天赐娇物。 繁必矜贵，简则可爱，素色清隽，缤纷烂漫，总之说不出一个玷污之词。公子想必也是爱花之人，何不让她们继续绽放枝头呢？”
夜心的一席话，犹在耳畔。是啊，花期虽短，却也是红颜一生。落红不是无情物，赏花之人却显得炎凉些。
人说，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花下的女子，巧笑倩兮，娉婷身姿历历在目。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有此一日，夫复何求。
再不是匆匆别过，我告诉夜心，自己是一名画师，住在西街的蘅芜居。
她却仿佛是听过我的来历一般，惊讶地问道：“你就是那个……扶风公子？”我微笑着颔首，确认。
“我看过你画的《菡萏承露》，很美呢！”灵眸一转，她娇俏的容颜平添梨涡一对，“那，你可以为我作画么？”
好呀！我在心内雀跃，看向她：“不知道你想我为你画什么花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却只是抿了唇浅笑，那一对梨涡就此印在我心头，难于磨灭。

白府又派人来请画师了。师傅见我拒意已决，倒也没有逼迫，反而是带了璇玑一道入白府授课。
没想到白小姐还学出兴趣来了，本以为那日冷场之后再不会有下文，看来我是错看了她——想来她还是个执着之人，就是缺了点天分罢了。
而夜心，则完全不同。

“用笔之道，古有书画同源之说。笔之美，力度也。虬龙枯藤，石坠高山……”她认真的表情，我是怎么也看不够的。
连日来几番约了她上南山看桃花，她突然提出要我教她作画。本就不是什么独门秘技，只是点拨几句，以她的聪敏灵秀，很快就能参悟的。
“你可以画我么？”
“呃，我从来不画人的。”没料到她有此一问，凭着本能，我拒绝道。
“这样啊……”很不愿意地看她的小脸写满失望，我却是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去抚慰她。
好半晌，她才故作轻松地说道：“那就不画了的，呵呵。”
我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只因为确确实实，从小到大，我没有为任何人作过画像。
以前虽然也动笔为璇玑画过刺绣图样，那也只是依着她衣服的纹理描摹，却从未试过完整地作绘一人。
众人皆知我只绘花鸟，倒也不会强迫。而如今夜心所求，我却陷入了犹疑的境地。
“扶风哥哥！扶风哥哥！”思绪被拉回，面前是璇玑嬉笑的小脸——又一次被她发现我失神。
她这是刚从白府回来吧，据说这小妮子为白家厨房的桂花糕所征服，一发不可收拾。每次都缠着师傅带她去陪学，趁机享用美食。吃完还要回来报备，这不，她又开始了。
“哥哥，我跟你说哦，那个海棠糕……”看着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还有那溢彩的双眸，我忍不住出言打断：“小璇玑，你要转行学作糕点吗？”
“啊？啊，不！当然不是！我，我就是觉得好吃嘛……”璇玑突然间忸怩起来，大约也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好一阵脸红。呵呵，还真是小姑娘一个，可爱的紧。
“那个，扶风哥哥，白小姐向我打听你呢……”我忍不住皱眉，这算什么意思？
小脸凑近了，“我看得出来，白小姐好像对你……”“小璇玑！”再次打断，“你是去作画还是做媒呢？”
“哎呀~我就是说说嘛！你干嘛那么大的反应~”璇玑扁着小嘴，一边还锤着桌沿，兀自说道：“你也不需多想，白小姐早就许了人家，过几天就要出嫁的。我只是这几天和她走的近一点，感觉她好像对你印象很好。就这样。”
叹气，惊觉刚才语气似是重了点。我起身走到璇玑身侧，看她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好了，哥哥知道你乖。”从来都是用这招哄她，百试百灵。
于是，话题又回到了海棠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