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条河流看见你
包利民
那时候，我以为那条河如天堑一般不可逾越，虽然有一座摇摇晃晃的桥，小小的我却从不敢走上去。河那边极遥远处，都说是很大很大的省城。从没跨过那条河，在我从小到读高中的所有岁月里。
这次回来，从很远处的公路口就下了车，天已黄昏，十八里的土路，我要像当年一样走回去。那是一条在心中熟悉无比的路，两旁的庄稼在夏日的长风里摇晃一片散乱而温暖的回忆。只是走了一会儿，就发觉了不对，记忆中似乎也到这里断了线，面前是将暮的大地上无际的庄稼，路却已隐没不见。踌躇了一会儿，决定凭着心中的直觉去寻路，于是在田间发现了一条窄窄的毛毛道。
想起当年，家里是严令不让去河边玩儿的，我只好向着相反的方向不停地走。那时最喜欢穿行于无边田地里的毛毛道，在垄沟垄台之间轻盈地跨步，狭长的玉米叶轻拂衣衫。有那么一个下午，在纵横交往的毛毛道里不知走了多远，竟是迷了路。所有的村庄都种玉米，正是高高抽穗的时节，期间隐伏的小路就如迷宫一般。直到走到傍晚，依然四望都是一片片挺立的碧绿身影。后来终于遇见村里人，才回到村子。母亲狠打了我一顿，于是以后只是走大道。
我微笑着走上毛毛道，就像一脚踏进往事里。如今的庄稼地比那时更是广阔了不知多少，心里却不再担心，我只向着一个温暖的方向。折一把玉米叶，扑打着渐多的蚊虫，脚下的每一步都均匀无比，仿佛迈过一道道记忆的梁。曾有那么一段路，竟是泥泞了许多，却有着一种直入心灵的温暖。也是不知走了多久，还是没能走出这一片翠绿。停下脚，仔细地感受了一下，终于不再沿路而行，向着某个方向，一头钻进庄稼里。行走在田垄之间，泥土进到鞋里，一种甜蜜的微痛，与无数庄稼擦肩而过，深深吸着青青的气息，浑然不觉天暗路曲。
天色完全暗下来，满天的星，就像童年一般闪亮。忽觉一阵清风扑面，密密麻麻的玉米秆终于被我甩到身后。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黑暗，心中的亲切感越来越浓烈，不再管脚下有没有路，我飞快地向前奔跑。终于，听到了熟悉的流水声。我一下止住脚步，流水的潺潺之音淌过心上，化作两行滚烫的泪。我小心地慢慢前行，怕猝然的足音惊飞那些正在苏醒的过往。
十九岁那一年，第一次轻巧地过了那座桥，去省城上学。当河流在身后轻唱起骊歌，当小桥摇摇成挥手的告别，我从没想过，竟是一去二十年。大学第一年的上学期，家就搬到了省城，那以后的一年一年，再没回去过。再后来，离家乡越来越远，就像那些清如河水的时光离我越来越远。无数次在梦里听到那一脉清流的轻唱，却是没有比梦更遥远的地方了。
而我从另一个方向归来，却在心灵的指引下，绕过田地里那么大的弯路，又一次站在了河流面前。河流是我的一种守望，抑或我是河流的孩子，不管怎么走，终究会站在母亲身畔。这是我此生走过的最温馨的弯路，是幸运，是幸福。
眼前的流水依然，河面却是比记忆中窄了许多。一如在风尘劳碌中奔走的我，消瘦了所有的梦想，只有回忆日渐丰腴。望向对岸，灯光点点，像无数温暖的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独自行走的我。那座桥仍在，二十年的风走雨行，依然轻摇着一种召唤。
走上木桥，每一步都踏痛着过往，那么多的岁月在荒芜中消散，那么多的路在沧桑中变迁，只有这条河还在濯洗我心上的风尘，只有这座桥是永恒不变的真实。踏上了彼岸，我终于又看见了你，我的故乡。
蓦然发觉，这条河流依然同儿时一般难以跨越。当年我离开时，走过河流只用了短短的两分钟，而归来，却是走了整整的二十年。
发表于《合肥晚报》2013年7月15日16版“杏花村”
转载于《快乐阅读》2013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