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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雨』那些男孩教我的事·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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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07-12-04 12:51回复
    这是不乖小王子 

    蔡康永虽然不乖, 
    但也是有纪律的人—— 
    他唯一服从的纪律、称作爱情。 
    蔡康永自己不乖, 
    却也驯养了无数宠物—— 
    最乖的一只、是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寂寞。 

    蔡康永大部分时候趴着睡, 
    因为想到天使的背后有翅膀, 
    魔鬼的背后又有尾巴, 
    所以觉得趴着睡对大家来说, 
    都比较舒服。 

    蔡康永, 
    相信对待人生应如同对待冰箱—— 
    装满、是为了掏空、不是为了保存。 
    对待写作,则如同对待接吻—— 
    事发之时、皆当迷醉, 
    事后呢、多半惭愧、 
    偶尔几次欢喜,也就可以了。 

    相信爱,相信正义,相信文明, 
    相信宇宙是值得的。 

    面对欲望时会软弱,面对邪恶时会软弱。 
    喜欢别人多过喜欢自己。 

    从上个世纪的尾巴,开始参加公共活动, 
    比方说,主持一些节目, 
    写一些东西,讲些话, 
    安慰或者伤害一些别人。 

    但不管怎么说, 
    很确定自己是不重要的, 
    很确定自己是不重要的, 
    很确定自己是不重要的。 

    蔡康永喜欢文明, 
    不过对博物馆没什么兴趣, 
    也喜欢普契尼的歌剧, 
    可是希望唱的人长得再好看一点。 

    蔡康永喜欢好看的人, 
    假如是好看的笨人, 
    就希望能只要看、不要认识; 
    假如是好看的聪明人, 
    也希望能只要看、不要认识…… 
    呃,不要认识太多就好。 

    蔡康永生在台北,出生的时候, 
    这个世界早已经拥有费里尼的《卡比利亚之夜》、和楚浮的《四百击》了。 
    实在挺唬人的。 

    蔡康永念过最像样的一个学校,是美国洛杉矶加州大学的电影电视制作研究所。 
    蔡康永觉得不像样的学校拿来谈恋爱也不错,拿来念书就很错。 

    蔡康永, 
    常常想起很多人, 
    然后就微笑了。


    2楼2007-12-04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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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所有教过我的男孩——For GEORGE

      是啊,你们都教过我了,现在我变成这样。

      我应该谢谢你们吗?还是应该苦笑?

      人生就是这样吧——男生啊男生啊男生啊男生啊男生啊自己,或者,女生啊女生啊女生啊女生啊自己。

      给你们编上编号,免得你们的脸渐渐模糊了。

      这样做,到底是打算要一直记得你们,还是准备要开始一个一个、把你们忘记呢?

      我也不确定。也许还会有男生来教我也说不定。


      3楼2007-12-04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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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号男孩

        遇见三号男孩,是在他跟别人打架的时候。

        打得很凶恶,被管学生的训导主任看见,打架的双方都被逮进训导处去。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愤怒,用力拿拳头槌了两下墙,我刚好经过,我们互瞄一眼。

        “怎么了?”我问。
        “要记我大过!”他说,连带骂了很脏的脏话。
        “你扣子快掉下来了。”我指指他胸口,整排衬衫扣子被扯得只剩两颗,两颗都摇摇欲坠。
        “管扣子去死啦。”他骂,又槌一下墙。

        我走进训导处,跟训导主任谈交换条件。我请训导主任打消记他大过的处罚,交换条件时,我愿意乖乖替学校参加一个恶心的演讲比赛。
        “如果我不答应交换呢?”训导主任问。
        “那我明天演讲到五分钟时,就会忽然昏倒。”我说。
        “你这是在勒索我?”
        “我最近压力很大,常常觉得快昏倒。”我说。
        “你明天比赛拿到冠军,我就把他的大过免了。”训导主任说。
        “小过也免。”我说。
        “好,小过也免。”

        第二天去比赛,拿了冠军,回到学校,把丑得要死的奖杯送到训导处去。

        第三天,他来找我。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耸耸肩。
        “你怎么帮我免掉大过的?”他问,连带讲了句脏话。
        “我只是没有昏倒而已。”我说。
        “喂!你要我怎么报答你?”他抓住我肩膀,一阵摇晃。
        “下次为我打一架吧。”我说。

        他后来为我打了不止一架。


        6楼2007-12-04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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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号男孩 

          看见四号男生的时候,他正在打某一种中国拳。

          学校男生宿舍的背后,有一座小山。四号男生穿着白色恤衫、白运动裤,在绿色的山坡上打着一套缓慢的拳。我从来没有看过十几岁的男生,做这么缓慢的运动,觉得很稀奇,像在看他梦游一样。

          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他已经梦游到我面前来了,吓我一跳。
          “喂,要不要跟我一起练拳?我可以教你。”他说。
          “……不要吧。”我说:“你打的拳好慢,只有老头子才打这么慢的拳。”
          “老头子又怎么样?这个拳就是我爷爷教我的。”他说。
          “对呀,你爷爷就是个老头子,不是吗?”
          “老头子有什么关系?老头子不是人吗?”他问。
          “人老了,会臭。”我说。
          “你也会老啊。”他说。
          “我不会,我过二十五岁就死了。”我说。
          “白痴。”他说完,走开,回去练他的梦游拳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有人静静掩到我的床头边,把我摇醒——
          “起床,起床……”
          我睁开眼睛,是打拳的四号男生。
          “起来,我带你去看东西……”
          他把我拉起床。我半睡半醒被拉到宿舍的顶楼天台去。
          “你要我看什么?”我问。
          “嘘——”他轻轻嘘了我一声。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天际,我只好也跟着看。
          天际,太阳露出一点点,然后,坚持了几秒钟后,忽然就整个太阳跳出来了,我“啊”了一声。
          太阳的光变得很强,我们两个眼睛都眯起来。
          “不能看了,再看会瞎掉。”他转过来,背对着太阳。阳光在他的白恤衫边缘镶了一道边。
          “喂,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说你不要活超过二十五岁。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日出。”
          “嗯,我看到了。”我说。日出这个东西,亲眼看过以后真是不一样。
          “怎么样?”他问。
          “可以再多活一点呀。”我说。两个人都笑了。


          7楼2007-12-04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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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号男孩

            第五号男生,奇特的,在古老京剧的舞台上认识。
            男生变声期间,没有办法再唱出清亮的声音,就改成扮演些偏重武打的角色。我扮一个中原的将军,他扮一个番邦的将军。两个人背上都有四面旗子,我的脸颊旁垂挂穗子、他的脸颊旁垂挂长串毛球,我拿银枪,他拿一对铜锤。
            我们是业余的演员,武功不是从小学的,在舞台上打得笨手笨脚,旗子勾到头盔、彩带卷住兵器,这一类的事。
            真的演出了,京剧的武打场面的锣鼓很大声,一记一记像炸弹在耳边爆开。两边人马在战场上相遇,我们两个各自照规矩抖动翎毛、梳理盔甲,向对方炫耀着武装配备。
            锣鼓声转为激烈,双方互相叫阵之后,正式开打,打得还是笨手笨脚,我的银枪刺过去,他交叉着铜锤把枪架住,两人夸张的演出比力气的样子。接下来,必须加快对打的速度,还要不断旋转,让全身能飘动的东西,全都像水母的须须那样绽放开来。
            动作愈快,就愈慌乱,我照排练时的动作,把枪杆向他挥过去,可是太用力了,把他左手的铜锤砸落在地上。他呆住两秒钟。
            观众笑了,虽然是体谅的笑,还是很尴尬。
            到了后台,我跟他道歉。
            “没关系,反正观众来看我们,也是看好玩的。”他说。
            “你不觉得演这个京剧很蠢吗?”我问。
            “很蠢吗?还好吧。”他拿起铜锤来,丢着玩,他说:“我十岁那年,就看过你演京剧了,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要上台跟你演一场。”
            他说完,握住铜锤,双手交叉,摆好架势,嘴张大大的笑开来了。
            我也笑了,把银枪扛在肩上,笑嘻嘻的望着他。
            两个全副武装、盔甲灿烂的将军,就这样站在后台,笑嘻嘻的对望着。


            8楼2007-12-04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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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号男孩

              这个男孩,擅长吐口水。
              不是邋遢的吐口水,是不知道怎么练成的,嘴唇一嘟,就会准确的喷出一发口水,命中目标。
              像他这么好看的学生,一定有比吐口水更适合他练习的东西。可是他就是乐此不彼。
              只要有他看对眼的女生走过,他就嘴一嘟,远距离送一发口水过去,标记在那个女生的裙子上。看见的男生都会起哄的笑起来,女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瞪大家一眼,快步走开。
              “这样,对那些女生不太礼貌吧。”我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怀孕。”他说。
              “你不是喜欢她们,才这样做的吗?那又何必惹她们生气?”我说。
              “她们有生气吗?她们说不定很喜欢呢?不然你试试看——”

              “咻”一声,他喷来一发口水,命中我的胸口。
              “这可是我第一次送给男生哦。”他说。


              9楼2007-12-04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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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号男孩 人造卫星男生

                人造卫星男生,是帮我剪头发的。
                我翻日本杂志,翻倒我想要剪成的头发形状,我经过一栋日本人盖的大楼,看见二楼有粉红色的大字,标明是发型屋这样的地方,我就跑进去剪头发。
                这个发型屋里的工作人员,全都坐着有轮子的凳子滑来滑去,像我这样的新客人第一次走进来,简直有站在溜冰场中间的感觉。
                男生出现了,乘着有轮子的椅登向我滑行过来,健康开朗的跟我打招呼。他健康开朗的程度,一点也不像帮人剪头发的人,比较像是滑雪教练。
                剪了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他不断的滑动着,一下在我的左边,一下滑到我的右边,一下滑很远,远到去梳一梳隔壁又隔壁的客人的头发,一下又“咻”的滑回来,滑到很靠近,近到几乎贴上我的耳朵。
                他的剪刀咔咔咔的闪动着,他的吹风机嗡嗡嗡的飞舞着,他的手指拨拨我的头发,掠过我的耳尖,他一下在我的额头吹气,一下在我的颈后吹气,吹掉碎头发。
                他在我身边环绕又环绕。他是我遇见过,最像一颗人造卫星的男生。


                10楼2007-12-04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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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号男孩 

                  游泳,是第二十一号男生教我的。
                  在他家的游泳池里,他开始教。
                  “来,放松,假装自己死掉了,像尸体那样浮在水里。”他说。
                  我照做了,脸朝下、泡在水里。
                  我的眼睛闭着,耳朵却闭不了,听到水底的声音,很安静。
                  “张开眼睛。”他说。
                  我张开眼睛,看见蓝蓝的水、蓝蓝的池底。我从来没有在水里看过东西,觉得很奇异。
                  二十一号男生游到我身边,我从水里看见他的身体,还有他所引起的波纹、他在池底的影子。
                  他潜到我的下方,在水里笑嘻嘻的对我挥挥手。他的头发像海草蔓延开。
                  我被水流慢慢移着,我享受着死掉了的宁静,有一下子我动了念头,想要想想一下自己是怎么死的,可是这念头立刻消失——“反正已经死了,怎么死的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这种死掉的宁静,我不要再乱想事情、破坏这个宁静。
                  直到我憋不住气了,我才把头抬起来,我脚一时踩不到池底,他把我扶住,笑嘻嘻的对我说:“你看,就算不会游泳,也没有很可怕啊。水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活着,你死掉,你挣扎,你不挣扎,水都是一样的。”
                  他教会了我游泳,和一些别的事情。但他不知道他还教会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教会我“假装死掉”。
                  后来我每次游泳时,都会假装死掉一下子,然后得到我这个年龄的人、本来不会了解的宁静。


                  16楼2007-12-04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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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号男孩 

                    他,从我的同学,一步一步,渐渐变成我的宠物。他很可爱,又很无知。

                    所有我知道的事,他似乎都不太知道,却又想知道得要命,比方说:吃西餐使用刀叉的顺序,谁偷拿了故宫的什么,还有拳击赛的黑幕,这些事。

                    作为一个中学生,我只不过是从进出我家的客人,再从我家五花八门的书报杂志那里,收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有时连“常识”都不能算的消息。偏偏这些东西,对他特别有吸引力。

                    他好像是在向往着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而知道这些事,可以让他觉得接近那个世界。

                    他常常在打一阵子球以后,匆匆跑去洗个脸,把头发都弄湿了,然后一屁股坐到我前面来,问东问西。

                    他的发尖还滴着水珠,有点细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想着:“这么多男生里,真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男生,做了我的宠物。”

                    所谓的“宠物”,意思是:本来我一定会很不耐烦的关系,却格外放水的、忍受下来了,大概是产生了一种通常是由宠物来提供的——“我是被需要的”虚荣感吧。

                    有一天,他告诉我说,他很喜欢一个女生。

                    他讲的那个女生,听说很出色,也很不驯,很有个性。

                    但我还是鼓励他去追求她。我虽然对他的头脑没什么信心,但我对他的外表,信心很够。

                    果然,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法:找机会认识、表明好感、邀约,就成功了。

                    “嘿嘿,才女也就只是这样子罢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了一下。

                    问题是:才女并不“就只是这样子罢了”。

                    他跟才女交往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都很快乐,如果来找我,就是来发泄一下他对她的崇拜,再补习一些她跟他聊、他却聊不出个名堂的事。

                    “我的宠物到森林里去独立求生了。”我想。

                    当然,宠物的求生能力是有问题的。

                    才女大概很快就察觉了:在他迷人的外表底下,实在只是个草包而已。

                    对待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采用对待宠物的心,会不耐烦。而才女可不是在找宠物,她是在谈恋爱。

                    她很干脆地把我的宠物给甩了。

                    他靠外表,只撑了一个月。

                    他垂头丧气来找我,仿佛宠物淋了雨、毛脏脏的回到主人身边。

                    “被甩了?”

                    他点点头。头连抬都抬不起来。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我用英文问一句。
                    他忽然猛抬起头,吓我一跳。
                    “叫她不要甩掉我。”他眼光热切的看着我。“我是说真的,你很会说话,你都搞得清楚别人在想什么,你一定可以跟她讲,她一定会听你的!”
                    “……我连认都不认得她……”
                    “她知道你的,我常常跟她提起你!她知道很多你的事!”
                    我叹一口气,有人能拒绝他的宠物吗?
                    我知道过一礼拜,我会在一个校际比赛里遭遇她。

                    比赛来临,我当场跟她“划下道来”,约她比赛后见面谈谈。

                    她也“划下道来”:“这场比赛你赢我,我就去跟你谈谈。如果你比赛输了,就不必谈了。”

                    我再叹一口气。宠物真麻烦。

                    比赛赢了。跟她会面。

                    她简单说明他有多笨,“尤其跟他好看的外表比起来,他的笨更加不可忍受。”

                    我有点羞愤,好像自己的宠物被别人指着骂,又不能不暗自同意。

                    “你不用想替他挽回。就算你再厉害也没有用,绝对不可能!”

                    她这个气派虽然应该是很讨厌,我倒蛮喜欢的。

                    “好吧,我答应你,我不会再找你谈你跟他的事。”我补一句:“可是,我还会找你,谈别的。”

                    “欢迎。”她似笑非笑的回一句。

                    接下来,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我做了混乱而糟糕的事。
                    我救不了我的宠物,我决定为他报复。
                    我想办法让这个有个性的女生,喜欢上我。
                    等到她对我的存在有了依赖以后,再把她甩掉。
                    这是为我的宠物而逐步进行的报复。
                    问题是,宠物不这样想。
                    “我听说她现在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他找我质问,愤怒得要命。
                    “我是为了你做的。”
                    “你放屁。”
                    “我会在一个月以后把她甩掉,为你报仇。”
                    “你……你简直是变态!”
                    我也生气了:“那你宁愿我不要甩掉她啰?”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用力大吼:“你们两个根本在玩弄我!两个都是混蛋!”
                    大吼完,他带着眼泪跑掉了。留下困惑的我。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在惩罚我的宠物吗?还是我已经厌倦我的宠物,必须从他身上,挤出最后一丝戏弄他的乐趣?

                    我真的像我以为的,在为他报复吗?还是我根本就是在报复他?

                    不重要,反正他显然跟我绝交了。

                    失去了作恶的借口,我的恶行也就草草提早结束,跟那个女生分手。

                    她很受伤。他当然也很受伤。

                    一定要比的话,他可能伤得更广泛一点,既失去了爱人,又失去了主人。

                    我呢?

                    我失去了我的宠物。

                    以及,开始学着面对我的邪恶。


                    19楼2007-12-04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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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号男孩

                      他恐怕比我大二十岁,或者更多。

                      其实中学生根本不太会判断年龄。我们会判断的年龄只有两种:跟我们差不多的,和另一种,比我们老的。
                      他,就比我们老。
                      他看起来很年轻,只是他教我的事情很古老。
                      很古老,却很迷人。
                      他教我跳探戈。
                      他看着我说:“你很骄傲,你应该学跳探戈。”
                      他开始教我跳探戈。舞步怪异、自恋、不快乐、杀气腾腾。
                      我一下就学会了,快得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他点点头:“你学得很快,因为你就是这种人。”
                      他说对了。我后来再也没有学会跳别种舞。
                      所有快乐的舞,我都学不会。


                      20楼2007-12-04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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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号男孩

                        有一段时间,连续两个月,每天晚上我都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大概那两个月当中,只有三个晚上我没接到他电话,那三个晚上他为什么没打,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接到他电话时,他一开口就说:

                        “你不认得我。我是你哥哥。”

                        我愣住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我没有哥哥。”

                        “别这么确定,你又没有哥哥,不是你说了就算的。”他的声音,有一种晴朗的气息。即使是在讲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也还是令人觉得话中有正面的意义,而不是在鬼扯。
                        “那,你要怎么证明你是我哥?”我问。
                        “我不需要证明我是你哥。”他说:“你可以不要相信。我又不是靠你相信才能存在的,我又不是上帝或者菩萨,你不信我也不会消失不见的。”
                        “嗯,是没错……”我在电话这头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这个陌生的电话还真有趣。“上帝或者菩萨是不会打电话给我的。你这个做哥哥的,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呢?”
                        “让你知道有我的存在,这样一来,当你需要的时候,就不会太孤单。”他说。

                        我沉默了。我被这句话打动了某处,郑重的想象着一个有哥哥的生活,会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我从来都不觉得有过需要一个哥哥的感觉呢?”我问。并不是敌意的,而是试探的。
                        “嗯,那也没什么关系,你跟我反正就照原来这样活着,大家都没什么损失。”他的声音出现开朗的笑意:“不过这种话,通常是没有的人,才这样说的。……因为反正没有,所以就做个‘没有需要’的声明,你不必再这样,你有哥哥了。”

                        我被他讲得昏昏的。不知所云的结束了这通电话。

                        我以为他第二天不会再打来了。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有点故意忙些别的事情,想假装根本没有在意这个怪人有没有再打来。

                        但当我接起电话,听到是自称我哥哥的这个人,我还是很高兴。我并不明白这个游戏的意思,但游戏总是令人高兴的。

                        他问了我一些生活上的事。我把我讨厌的人,我看不顺眼的事,跟他说了一些。

                        他就跟我讲些他遇到过的讨厌的人或者事情,他的世界果然是大人的世界,很多事听起来挺严重的,这样跟他一来一往的聊一聊,比较明了了世界是怎么回事,我发现我那些讨厌别人的心情淡掉很多,好像那些事在将来的世界里实在不太重要。

                        这个自称我哥的男生,连续两个月,每天和我讲一通电话,有时讲得很简短,有时讲得很长很长。

                        我后来都再也没有问起过他到底是不是我哥哥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向家里其他人询问过。我大概本能的感觉电话那一头的男生,是来自“秘密”这一块栖息地的生物,不适合用探照灯、推土机这类的东西去搜寻他。

                        我有强烈的想要跟他见面,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他没有这样安排。

                        两个月后,圣诞夜,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圣诞快乐,然后,就再也没有打电话来了。


                        22楼2007-12-04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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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号男孩 

                          “半夜的时候,我会叫醒你喔。”他在我快睡着前跟我说。

                          “半夜要叫醒我?不要吧,不要叫醒我啦……”我再迷糊挣扎了一下,马上就趴在一堆报告上混睡过去。

                          还是被叫醒了。

                          “喂,起来,起来一下。”他果然来摇醒我。

                          赶报告已经赶得熬夜两天了,能睡还不好好睡一下,到底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半夜把我叫起来?

                          我被男生拉着走到他家的客厅,他家客厅灯开得很亮,中间的大桌子上,放着一盆有叶子的植物。

                          “看哪,看……花开了……”男生直愣愣的看着那盆植物,喃喃自语。

                          真的有一朵白色的大花,漫漫的开了,不,与其说是开了,还不如说是醒过来。

                          那朵白花形态很优美,即使是作为一朵被梦见的花,都很优美了,更不用说是出现在现实世界的花。

                          白花愈开愈大朵,张开的程度超过了我的预期。

                          我还是很困,但在困倦中满怀惊讶的看着如梦的白花绽放。

                          半夜的客厅很安静,我几乎以为可以听见花瓣张开的声音。

                          “这朵花,简直像在舞台上一个人表演一样……”我自言自语。

                          “是啊,如果我们不爬起来看它,也许它就不开了呢。”四十三号男生说。

                          白花已经开到极限了,完美的静止在舞台上。

                          “我好困……我又要睡着了……”我嘟囔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话,眼皮愈来愈重。白花的光泽,渐渐晕开来。

                          四十三号男生,靠到我的耳朵旁边来说:“等你睡醒的时候,这朵花已经谢了。”

                          我听见了,但没力气回答。

                          “这是一朵昙花。”他说。

                          我又睡着了,来不及跟这朵马上要消失的白花说再见。

                          “等睡醒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它曾经开过。”


                          23楼2007-12-04 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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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号男孩

                            这个男生,加拿大人,常常帮我赶功课。

                            为了答谢他,我常常去中国城买吃的东西来弄给他吃。

                            我煮芝麻汤圆给他吃,他在旁边,一直很不放心,“这些圆圆白白的东西,里面到底包了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端给他煮好的汤圆,他迟疑的咬了一口,结果黑乎乎的汁从汤圆里涌出来,他吓得大叫一声,丢了汤圆就跑,再也不肯吃一口。

                            我又弄了葱油饼给他吃。当我把葱油饼从烤箱拿出来给他时,他很高兴。

                            然后他就在葱油饼上抹了很多草莓果酱,一直说:“很好吃,很好吃。”


                            27楼2007-12-04 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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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号男孩

                              冬天,雪停了,男生跟我,在京都的山上闲晃。他是日本人。我们两个信步走向我们都喜欢的小庙,地藏院。通往地藏院的后门,有一道朱红栏杆的桥。这几天下雪,早把红栏杆遮住了,变成一道雪白的桥。

                              我踏上桥,边走边一路随手把积雪掸去,等我把右手边栏杆上的积雪都掸掉了时,只听身后的他大叫一声,我还以为他出了事,回头看,他指着我的鼻子,气得发抖。

                              “……你这样,后面来的人怎么办?!”他叫。

                              “什么怎么办?”

                              “你……把雪景都破坏了!现在一边栏杆是红的,一边栏杆是白的,怎么办?”

                              我伸伸舌头,掸都掸掉了,还能怎么办?

                              七十八号男生伸手,把地上的积雪捧起来,像堆奶油那样堆到被我掸光了雪的右栏杆上。

                              他真的一小段一小段又把雪堆回去了。


                              30楼2007-12-04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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