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写信
包利民
前几日，很意外地，在收到的多本杂志中间，竟有一封信。那是一封真正的信，四页普通的稿纸上，写满了龙飞凤舞的字。一个多年前的朋友，在信中说，她近日重读了雨果的《悲惨世界》，很有些新的感悟，然后，便是她再读这本书时的种种感受。
思绪飘飞如云，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了。那时还是二十左右岁的年龄，特别喜欢看书，而且通过看书，结识了全国各地好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常常通信，谈各自的读书体会。因为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除了看书，就是盼着收到信。读信的时刻，有一种幸福充盈在心间，那是多年以后不再有过的体会。
朋友的一封信，瞬间点亮了所有的昨日，那些最珍贵的情怀。忽然无比怀念那样的时刻，阳光透窗而入，照在我的脸上，就那样半卧着，看着一本书入神。看到某处，便忽然心动，起身，在身旁的笔记本上，记下自己那一瞬的感受。待得看完，便写信数封，寄给那些朋友，仿佛放飞了一次次幸福。
只是，现在却很少那样的看书时刻了。我知道，许多人，已经不再买书，想看的，都可以在网上找到。虽然，我一直保留着看实体书的习惯，特别是每天睡前，不翻上几页书，即使再困，也难入眠。可是，我却很少再记些读书笔记，就算读到心动的句子，或者某一句触动心灵，也只是一时的心动，过后便不复想起。
收到信的那个下午，我翻出了以往的那些读书笔记，它们在岁月中已尘封了近二十年。透过时光的阻隔，那些泛黄的笔记，竟是撞击在心底，在遥远的从前，我竟是有着一颗如此易感的心。可是，如今在世事中蒙尘的我，却再也找不回最初的美好心境。
看书都没有了最初的心境，更别说写信给朋友分享那些得失了。甚至，有多少年不曾写过信了，也已经数不清。在通讯高度发达的今天，有事可以电话，可以短信，可以邮件，那么多的方式，瞬间便将问候送达。可是，在这个午后，却是万分地想念曾经写信盼信的情境。那是一种无法取代的情怀，在那用心书写的每一个字里，无不深蕴着心中的种种真诚。
有时候，有了写信的冲动，竟是不知该寄给谁。曾经的朋友，虽然常联系，可是，若要寄信，竟是不知道地址。那个朋友在信中说，她因心情不好，去了一个亲戚家散心，很偏远的山区，穷困落后，手机没信号，电脑没网络，幸好带了许多书。她便在没有羁绊的情况下看书，渐渐地，凡俗顿忘，竟有了年轻时的感觉。她说，她就极想像当年一样，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朋友，幸好她带的一本书里，夹有我曾寄给她的一张贺年卡，便知道了地址。她说，她步行到十公里的镇上，往邮筒里投信的时候，有着一种时光重叠的感慨。
用心地看书，真诚地写信，已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往。每天的空闲时间，都是在网上度过，有时回想起来，却是空虚无比。即使在网上看书，也没有当初拿着本书在夕阳下，在长风流淌中，那种字字入心的情境。而那些真实地信件，可以反复地展读，一遍遍地体会另一颗心在读书时的种种。却再也没有了，不知何年何地消失于无形。
而在这个阳光暖暖的日子，却是有着那么强烈的冲动。看了一本久违的书，心中欲要倾述的许多，化为字句于稿纸上。写罢，却一时彷徨，欲寄无人。可我依然找了信封，把信装入，来到邮局门前，那里有着很少有人问津的绿色邮筒。轻轻地把信投进去，就像放飞了多年前的那种希望。
是的，我把信寄给了自己。除了自己，我不知道寄给何人。
发表于《西安晚报》2013年11月19日16版“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