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公司外籍人士较多,所以公司餐厅是自助式午餐,韩庚饭量不大,尤其是出院后被圭贤养刁了胃,他听了医生的话,说要给病人温补,于是整天给自己炖鸽子汤,害得自己现在吃外面的饭菜都觉得味同嚼蜡。虽然公司的餐厅环境幽雅,菜品精致,但韩庚还是吃不进多少。
再加上又有心事,干脆端着一杯热果酒走了出去。
大厦十楼有个天台,属于空中花园性质的。露天设计,花草藤架,绿意盎然,是给员工们上班时休息散心的地方。
韩庚喝下最后一口,把玩着玻璃酒杯,往那边走。
毫无预兆地,有个人出现在视野里。
他在阳光流泻的走廊下,背风伫立,指尖夹一根吸烟,偏头看着外面的绿色花园。从背影看上去都是简单明净,安静随性的模样。
刚刚还平缓沉默的心跳一下子苏醒,震得自己腔腹颤动,耳中轰鸣。手脚如同被一丝丝抽去力气,渐至不能动弹。直到那人的手机突兀地响起,韩庚受惊,手一抖,酒杯掉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前面的人闻声而动,一边拿出手机,一边疑惑地转过头来。
那一刻,韩庚落荒而逃。帽子都掀翻在地,慌乱失措。
走安全楼梯,一直跑到负一楼的地下停车库才停下来,靠着粗糙的水泥墙边,弯着腰捧着腹直喘气。喘着喘着,突然就看到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水印。
他以为自己流汗了,摸了摸额头,是干燥的,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湿了满脸。
以为自己得赦了,却听到了后面传来锲而不舍的脚步声。
进退为难,只得快速躲到一个大柱子后面,隔着衣服咬着自己手臂,才控制住了因为汹涌泪水而发出的呜咽声。心中不停地祈祷:求求你了,在中,不要过来,不要看到我,我不能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不能•••
空旷的地下停车库,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十分响亮,带着困惑,带着犹疑,最后,一步一步地在向自己靠近。
一步一步,敲在自己心上。难受,疼痛,比那个不愿回忆的夜晚所挨的拳头和棍棒还要疼,心都绞在一起,疼得要裂,要碎。就在濒临承受极限的时候,解救一般的,那人的手机铃声又再次响起了。
“喂?”这次他接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一片全然地安静,这个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原本空旷却因为这安静而显得拥堵压抑地快爆炸。
空气里似乎有一点信号电波的兹兹声,然后还有一点电话那头散音散出来的模糊的人声。
韩庚麻木了双腿,已经把胳膊咬出了血,身上层层冒汗,就要支撑不住地时候听到了那人突然快步往回走的脚步声。
伴随着他着急的声音:“什么,奇奇高烧不退?半夜进儿童医院?主治医师是哪位,好的,你先别慌,别哭,这样,你别担心,我马上就定返港的机票。”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所有的光线都暗去了。
韩庚松了口,垂下胳膊,一脸的汗和泪,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上,一双因泪水而晶亮的眼睛里,精疲力竭地缓缓合上。靠着墙壁,跌坐在地。
不知道用了几个小时,才重拾力气,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掸掸灰尘,走向电梯,回归那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工作的世界。
恍恍惚惚地度过了一个月,好在同事和上级都不错,因而工作也没出什么差错。
那天在餐室吃午餐的时候,不知不觉吃下去了两份鲜美的吞拿鱼沙拉,这才发现自己恢复正常了,不,简直是超出正常了,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
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深蓝色天空上白色的月晕,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轻松了。
因为知道他过得很好,事业与家庭都圆满,这也就意味着自己与他再无可能,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还能恢复像小时候那样,做彼此最忠心最亲密的玩伴,他们还有机会恢复成,中中和庚庚。
所以,轻松了。
他长舒一口气,翻了个身,陷在棉软的枕头里,努力入睡,努力忽略脑中嗡嗡作响的声音,努力忽略胸口越来越蔓延的空洞,努力忽略心头越来越尖锐的酸痛•••
第二个月,韩庚参加部门季度会议,恰逢董事会的人随即巡查。紧张地抬起头来,只见那个圆胖的陈董,却不见他。
心下正疑惑,难道他还没有回来,都这么久了。正出神间却听到陈董叫自己,让自己去趟办公室。
又是那个无菌室一般的办公室,不去看那个玻璃箱里的红尾蚺,镇定地坐下来。
“老金返港之前,让我寻找一个人。”陈董的声音跟他人一样,听上去很圆润,“这个帽子的主人。”他把帽子拿了出来,放在台面上。
韩庚以为自己想通了,以为自己轻松了,以为自己不论面对什么,哪怕是直面金在中也能坦然相认了,却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如同审判一般的紧张和压力。
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了,因为没必要了,韩庚点点头,“是我的。”
陈董一下子激动起来,直接从座椅上跳起,绕过办公桌走到韩庚身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韩庚啊韩庚,原来你真的就是那个韩庚,那个老金用你的名字缩写来命名专利软件的韩庚,那个老金喝醉了酒会反反复复念叨的韩庚。”
被陈董拉着去机场接机的时候,韩庚还发着懵,耳边只能听到陈董热情过度的声音。
去了趟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个月的时间,伤疤淡了些,不是那么触目了,但与其他白嫩的部分相比依旧很明显。重新戴上眼镜盒帽子,扯出一点微笑。还能怎样呢,生活赐予的东西,是好是坏都得接受。
心理建树这个东西,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以为自己能办到,以为自己够坚强,却在看到他抱着小孩牵着娇妻出来的时候,如同触电一般挣脱开陈董的阻拦,撞开人群逃离了现场。
这世界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如果自己的心是不安定的话。
窝在自家沙发上,看着不知所云的电视节目,听到了很少响起的门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