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C】采菊东篱下 作者========temporatory

五。出殡
太子梁临道暴毙身亡，和以前的景妃以及皇后的死亡一样，都成为了深宫禁忌，按常规，太子灵堂需设在东宫至少半月，但盛元帝还是改了旧历，下诏在十月初七这天出殡，葬在皇陵，追赠谥号大梁贤德皇太子。送殡人选，自然是皇室直系亲属，这个重担便落在了刚刚从陪都赶回的七王爷梁炜身上。 前门大街依旧热闹非凡，各商户门前迎风飘展的白幡还在提醒着太子过世的现实。因为这些时日戒酒荤，酒馆的生意清淡了不少，堂会也是唱不得的，所以喝茶闲聊倒成了梁都人的新选择。李稀言因等秋闱的消息，这几日有些不耐烦了，好在秦明德等人也同住在如意居，闲暇时喝茶下棋，也能勉强度日。东庭郡是西梁人文风流之地，历代都出了不少文人骚客，谋士名臣。除了秦明德外，其他诸人如刘秉定、杜延明也早早成名于当地，几人于李稀言相处了几日，颇觉得投机。更都是巴不得这秋闱快快举行，好在科场一决文章高下。十月初七这天，梁都街道戒严，几人都待在如意居，看着浩浩荡荡的送殡人群打眼底下经过，礼部想是经过了静心筹划，把这贤德太子的身后事办得庄严肃穆，未失皇体。送殡队伍中为首的一人是前几日刚赶回来的七王爷，这七王爷与盛元帝是异母兄弟，先帝子嗣单薄，只余这两脉，只因为嫡庶区别，才让盛元帝继承了大统。要说才干，这七王爷也是一点也不落盛元帝下风的。李稀言冷眼看着马上的七王爷，见他体格雄壮，相貌堂皇，双目炯炯有神，举止之间一派皇家风度，丝毫不见倨傲之色，李稀言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临离开陪都时，老师曾嘱咐他，七王爷乃人中龙凤，倚靠于他，大业必成。眼看着送殡队伍越行越远，估摸着也该出了城门行向皇陵。李稀言再也忍耐不住，去往后院牵了马匹，王掌柜的看到了，陪着笑问道，“李公子，这是欲往何处？” 李稀言正要打听这陪都附近的景色，便问道，“掌柜的，这几日我也是待得烦闷，正要出去散心，这京城附近可有什么清净之地？” “呵呵，李公子，您从北门往城外走上二里地，有座直心山，这山是得名于山巅寺院直心寺，这初秋季节，山上想是枫林染红了，也颇为清净，李公子可往此处散散心的。”王掌柜的答道。李稀言闻言，道了声谢过便策马奔向城外。出了城再行了二里，果然到了一座山下，满目尽是红叶，蔚为悦目，他索性放了缰绳，任由马儿在山下寻食，自己放步信游。所谓直心山，想是取了佛经中“直心是道场,无虚假故”一言，即来之，何不随着本心游玩？李稀言自九月中旬拜别了老师，一路风餐露宿从陪都赶到京城，怕的便是误了秋闱，一路上从未好好欣赏过风景，如今总算是得了机会。初看到这直心山，他心头的闷气也驱掉了大半。这直心山构造颇奇，西边平坦，东边高耸，置于梁都之北，不失为天然屏障，他提了口气，快步爬到东边高耸之处，竟能看见远处的太子送殡队伍向东边皇陵进发。李稀言极目远眺，环绕四方，心里竟生起一股悲凉之意，这江山何其雄美，他李家几代人却都生生做了政治注脚。忽然，他见得半山腰出升起股股烟火，心中大惊，难道是天干物燥，起了山火？他快步下山，找到山腰的起火处，却发现不知是谁家仆人在搭起祭台，焚香祭奠。他不想打扰正准备离去，却听到个温润的声音，”这里不需要你们了，去远处候着吧。“一时好奇，他靠着棵大树遮挡，决定看看这是何人。 搭台的仆人很快散去，见得一位中年书生推着一位少年缓缓行至祭台。又听见那声音想起，”左先生，让我独自待会吧。“ 那中年书生似是不放心的环顾了下四周，李稀言赶紧躲起，又见得他朝少年点了点头，终于向远处一下坡处走去。李稀言望着那少年清瘦的背影，心里却不由得一动。那少年缓缓地拾起祭台上的香火，贴在前额朝着东边的方向低头连拜了九次。又听他喃喃道，”临道哥，畅儿不能将你送到皇陵，只好在这拜祭，畅儿发誓，定要那害你和二位姑姑的奸人血债血偿！“ 李稀言心里一个激灵，”临道，畅儿，？”原来，他就是周王府的小王爷周笔畅，他的身子有些颤抖，手却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剑，这窃国之徒，不如就在今天将他了结，李稀言心想。可这人却身有残疾，如此做法却是有些恃强凌弱，会教人不齿。想到这，握着剑柄的手又松了松。但现在不杀，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了，想到这，李稀言狠下性子，悄步来到周笔畅的身后，抬起的短剑正要刺入后颈的那瞬间，他觉得自己腰上一软，随即失了重心，倒在一人的腿上，正要尖叫出来，却见那人笑意灿然，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只手早就反制住自己握短剑的手，李稀言心里一窘，想要挣脱开，却被制得更紧，当下就心生了悔意，眼里早蒙上了层水雾，白净的脸上也红润起来，再仔细看看，制住他的，竟是那周王爷！

九。科场 十月初八这天，刚过了四更天，七王爷便在礼部尚书曾温甫的陪同下来到上书房取了试题。此次秋闱共考两科，一课为明经，主要考举子们对经义的理解，另一科考策论，考察举子们对九时务的见地。本还有一科为诗赋，但从先皇开始，认为文赋不利于养成雄武之风，遂禁了这科。举子们四更前要到钦天监前等候，逐个地去检衣房脱去外衣搜身，以防夹带。李稀言在人群里候得心急，一想到要在人前落衣检查，他就心神不宁，虽只是脱去外衣，但只着中衣也很容易露馅。不错，这李稀言正是女儿身。陪都李氏，近代均以经商闻名，今科秋闱乃是恩科，朝廷特许商贾子弟也可参考，加上早些年开恩科时，李家早早地为稀言捐了举子，她便前来应考。她平素最恨他人挤兑自己的捐考出身，是以急切地要用这秋闱科考来证明自己。李稀言不想自己寒窗数十年的准备毁在这检查中，想到这，她有些瑟瑟发抖，这时，站在她身后的刘秉定似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李兄，想必是罗衾不耐这四更寒吧，再等等，一会进了考棚就会暖和些的，刘秉定也是那日她在如意居认识的举子，为人颇有侠气，稀言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叫苦，你哪里知道我愁的是什么？她做好了最坏打算，若是身份败露，她立马就跑，策马出了这京城，再也不回来。前面的举子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了，隔着栅栏，能看到通过检查的举子步入了各自的考棚之中，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在两天的时间内将产生一个个栋梁之才，李稀言不舍地望着考棚，竟没意识到已轮到了自己受检。她刚一踏入检衣房，便被眼前的阵势惊住了，两旁立着五六名内廷卫士，两位小宦官等着为她搜身，眼前的椅子上还分坐着三人，有两人身着的是正三品紫色金鱼官袍，应是御史台的御史，为首地却是那日直心山所见的周小王爷，李稀言脱口而出，“是你？” “大胆！”一位御史喝道，“见了周王爷竟然敢如此无礼？”
笔畅笑望着李稀言，“怎么，本王来不得吗？本王身兼着御史中丞一职，秋闱验身怎能不来？”她瞧着李稀言面现窘态，见了自己似有羞气之意，便想起了那日直心山上二人亲密擒斗的情景，不由得心神一荡，但马上回过神来，对着两个小宦官说道，“仔细地查吧。”说完玩味地捧起茶杯，似有滋味的啜饮起来，时不时地还瞥向李稀言一眼。李稀言不情愿地解开外衣的袍带，她知道此时周王爷正看着自己，心想到这，更是难过，竟然生生地涨红了脸，两位小宦官都以为眼前的清秀举子害羞，彼此交换了个偷笑的眼神。李稀言解开外袍后，便立在原地不再有动作，一位小宦官轻声说道，“请这位举子爷脱下外袍，小的好快些检查。” “什么？”李稀言又是一惊，这怎是一个难堪了得，她拽住了衣角，踌躇了番，咬着嘴唇面露难色，听得周笔畅说道，“慢着，你上前来，本王亲自为你检查。”
李稀言几乎是楞在原地，双手将衣袍攥得更紧。
周笔畅见状冷哼一声，“验个身都扭捏至此，即使进了三甲又如何，一样难堪大用！” 李稀言闻言一时无以应对，只那双眸子竟恼得红了，她直走到周笔畅面前，强压着怒火说道，“还请王爷验身。”声音却微微颤抖，笔畅抬头瞧了那双如水的眼眸，竞合那日染着雾水的眸子重合了，她心里突然一软，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你先转过身去。”李稀言察觉到周笔畅声音变得柔和，心里竟然定了下来，遂缓缓转过身去，周笔畅一手掀起她的外袍，另只手轻轻地在她腰间探着，片刻，又听得她说，“好了，没什么，放去考棚吧。” 李稀言吃惊地转过身，却遇到周笔畅干净持重的眼神，见周王爷微微点了点头，她俯下身道，“谢王爷。”随即起身径直走向了考棚。没注意到，周王爷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果然是只手可盈呢，周笔畅暗想，天下恐怕找不到这般瘦弱的男子吧，方才近身检查，还嗅到一丝清甜之气，周笔畅闭上了眼，暗想道，今科秋闱，有趣，有趣。此次秋闱的试题共两道，第一道明经题乃是释“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可为出得不偏不倚，凡是熟读《中庸》及《四书集注》的人都能释得体体面面。而策论之题却难倒了一众人，这道题竟然是，“刍议钱粮兵马官制”，凡对朝政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道策论题可一分为三，钱粮问题，涉及到今日之弊案，而兵马官制问题却统统直指向了那周王府！刍议，仅仅是就事议事，还是议出个办法？是单议这几个问题，还是糅杂之议？抨击了这周王府，日后必不得王府待见，若为了这周王府说话，又定惹得圣怒，这哪里是考题，简直是一众举子的试心石！不少胆小的竟然就交了白卷，图望下科再考，能在考场坚持下来的，竟只剩了三分之二。李稀言毫不畏惧，引笔挥毫，竟一簇就成，毫无文思阻滞之意，时间还有一半，一片奇文便已写成，她仔细地封了试卷，挥袖离了考场。等了片刻，却见得秦明德、刘秉定、杜延明几人也交了考卷出来，几人邀得一起去如意居品茶闲聊，问起策论打法，诸人皆蘸了茶水在桌上各书一字以手虚附，等拿开时，竟然都是一字，“直”，看到此字，几位大胆的举子都大笑了起来。寒窗十年，若能得在科场直抒胸臆，也不负“读书”二字。

李宇春觉得口内泛苦，此身既处于此位，身以难全，呵呵，的确，周王看高了自己。自己能帮的就是这些了。一阵寒风卷着北国飘絮入帐，李宇春靠在行榻上，扶着自己被包扎的肩头，周王爷，此生，恐是难报救命之情了。周笔畅回到自己的营帐内，见左思昭拿着本书在营内读着，她平复了心情，入前问道，“左先生所读乃何书？” 左思昭放下书，笑道，“王爷，不才读的乃是《道德经》。” “哦，”周笔畅也勉笑道，“左先生心气向来澹宁，还需读此书？”鉴酒给她端上热茶，周笔畅接过心虚地喝着。 “不才是要将此书送与王爷。”左思昭双手递上书，忽然认真起来。“王爷，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 周笔畅放下茶盏，接过书胡乱翻了几页，忽笑道，“左先生何需这般旁敲侧击，本王愿听先生直言。” 左思昭对周王作揖道，“王爷夜行至林间，若胡虏追来，便危险不已，此番形势下，王爷犯得乃是‘不与’之忌；王爷问得李监军离营赴险，便轻易动了怒气，才有以上举动，是以犯‘不怒’之忌。臣观王爷，似对李稀言过于看重，王爷，臣请王爷行事小心，莫忘了李稀言的朝中身份。” 周笔畅听了，对左思昭也是一拜，“左先生所言有理，本王定会考虑。只那李稀言——本王果真那般看重吗？” 左思昭道，“王爷之心，也只有您自己才清楚。下官不便乱言。下官只知秉直进言。”果真，王爷自己也不知道吗，一路上，只要得了空闲，王爷便看着李稀言发呆。甚至为接应他而亲身去往树林接应。想那李稀言少年风流，风华秀蕴，才引得王爷侧目吧，王爷，果真长大了。然，那李稀言身份复杂，他只怕王爷已然陷了进去，日后便是祸事一件。周笔畅沉下眸子，摇头道，“恐，也是无那缘分了。”她的身子软下来，一夜未合的双眼也熬得通红，“总之，本王自会有分寸的。” 一时，“情宽分窄”四字却随着西风潜入，李稀言，你可知吗？

景阳殿内，李宇春卸了云鬓上的繁丽华饰，换了身简易红袍。坐视着殿内灯花朵朵绽放，她的心也暗暗揪动。一会儿，安顺帝就要来殿内就寝。本来，帝后的寝殿不在此处，但安顺帝以为她熟爱景阳殿，便下令将此重设为寝宫。她并非惮惧它事，而是今日国宴之上胡虏不加修饰的侵扰逼迫之心。安顺帝言他主意已定时，她也下定了决心。彼时见曾温甫似如鲠在喉，又低头沉默，她便知道安顺帝的作为已然触伤了老臣。更漏声声，大梁宫从白日的热闹非凡中褪去了浮华，在黑夜里尽情地展现着嶙峋的轮廓。安顺帝前方有十来位宦官执灯带路，他身后华衣宫女亦成群相随，默默地听命于大梁宫主人。快要进入景阳殿时，安顺帝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突觉得满身的兴奋之意在越是靠近景阳殿时，就消失得越快，任他如何自提点自己，心底的恐慌竟从某个角落慢慢升起，直至占据他全身。他深吸了口气，抬手示意随从们停步，便步入了殿内。见那个让自己心折的女子正独坐在镜前，乌发散落，绛绡着身，玉质卓然，他不禁笑了笑，靠近了宇春。“宇春，朕今日如同梦中般，总不能相信——终娶了你。”他凝眼望着宇春的面容，不由得又要沉醉。宇春抬眼，微露了玉齿笑道，“陛下，恐不仅今日如梦了。”她站起身来，欲向安顺帝行礼，忽然被安顺帝一手揽住。他轻闭上眼，感受到怀里人的骨细肌香，“确是。春宵苦短，便是梦，朕也要流连忘返。”说完，他倾身欲吻怀中人，却被宇春一手挡住。宇春站直了身子，静视着他道，“陛下，您未察觉身子可有不适?”她眉间澹然若深渊之静，安顺帝发觉心内恐慌迅速笼上，他紧张地撤步，感受着周身麻意，“你此话何意？”宇春走到大殿的窗前，淡淡扫了外面一眼，道，“陛下这大内有禁军多少？”安顺帝的手忽覆上心口，“你到底对朕——下了何药？朕的心口怎么突然疼起来了？李宇春，你好大的胆子，朕不妨告诉你，这大内禁军重重围拦，有上万之众。你若敢对朕施什么诡计，朕定不饶你！”
宇春转过头，凄然笑道，“陛下兵逼澜州那日，该要料到今时。”她曳裙缓行到安顺帝面前，安顺帝急得要移步出殿，却发现自己双腿动弹不得，他额上汗珠坠下，恐惧地问道，“你对朕下毒？！”宇春摇头，凝神了片刻，扶着安顺帝道，“陛下，此时是否觉得，又能行走如常了？”安顺帝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终试着走了一步，发现方才体内沉滞的麻疼已经消失。宇春搀着他步向榻旁坐下，“陛下，非是李宇春存心要如此。陛下不已社稷百姓为念，亦要强迫宇春嫁出。宇春也只好稍施了蛊法，得罪之处，望陛下宽恕。”安顺帝的瞳孔渐渐放大，他的嘴角慢慢抽搐了会，终发出诡谲的笑声，“皇后，那么你打算如何待朕？朕若今日丧命，你以为自己可以安然离宫？”他索性躺于榻上闭目养神，“禁军统领程德若见不着朕准时上朝，定要带军勤王护驾。皇后，你以为朕是三岁小儿，会被这苗疆妖术所控？”宇春起身，走到一处铜灯前剔了下灯花，一时火星四溅，瑰丽地映照在她白皙的面上。“那便，有劳陛下在此休息至上朝。宇春静候程将军前来。”安顺帝的心倏地跃落，他睁开眼去看李宇春，见她只挑了下眉梢，拂袖端坐于自己面前，端姿神逸间俨然弹出纵横势，他绝望地再闭上眼——以为她是臣子，是俘虏，是宠妻，却未料到，她是对手。
景阳殿一夜无声，第二日清晨，执事宦官刘公公率着一众宫女侍起，进殿后却发现安顺帝趟在喜榻上沉睡，而皇后李宇春已起身，正朗然独立与窗前。“皇后娘娘。”一众人急忙跪下行礼。李宇春转身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刘公公，今日，陛下就不早朝了。你可以去尚书房通报一声。”刘公公恭谨地起身，他瞄了眼沉睡的安顺帝，再看看懿采明华的皇后娘娘，心中不禁疑虑，陛下向来不贪眠，何以到了这个时辰还未醒？皇后娘娘身着的红袍也未换下，难道——他的头猛烈炸响，想起了大婚前安顺帝曾密令他，若有突变局势，就要通知禁军统领程德。他急忙往殿外退去，慌乱的步履落入李宇春眼中，她只是不以为意地微笑。细长的手指捻起宫女托盘中的娟质后袍，明黄的金线在阳光下折出犀利的光芒。她将后衣随意放下，令道，“退下吧。”宫女宦官们胆怯地互相观望，这皇后娘娘真是难以琢磨。但既是皇后之令，岂能不从？李宇春目睹着一个个个侍从端着托盘推出景阳殿，包括那用了金线的后袍，终也在人们的阴影中淡去了光芒。
程德站在大梁宫宫门前，身后的上万禁军将士们都静静地等待着大门的开启。无数刀枪上的寒光汇入到清晨的云烟中。程德整了整头盔，惊得顶上的箭羽微微颤动。早在澜州时，安顺帝就叮嘱他，若大婚后禁宫有变，他必须率军勤王。今日他特意早起一个时辰，来到了练武场督练，就看到执事宦官刘公公神色严峻地一路小跑到自己身边，言安顺帝竟躺于榻上一直未醒，而皇后李宇春却安然无恙，似是置身事外。他急忙召集禁军列队来到宫外。此刻他高高举起右手，示意禁军列阵，整浑的脚步声震动了大梁宫内外。这些禁军都是百里挑一之选，能保大梁宫的，无一是饭桶。程德一双鹰眼扫过下属，大声说道，“尔等今日且守好宫门，若无本将的命令，放了一个人进来——杀无赦！”他的右手果烈斩下，随即带着心腹侍卫进了宫。一行人气势肃杀凝重，惊得大梁宫内的宫女宦官们都躲避在它处，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行将们持刀戴甲走向了景阳殿。
景阳殿外，程德见两列宫女宦官正低头等着殿内人的差唤，他问为首的宦官道，“陛下可起身了？娘娘现在何处？”那宦官上了些年纪，抬头见程德竟戴胄入宫，不觉心战，“程将军，陛下还未起身，皇后娘娘正在殿内。”程德看了眼景阳殿，犹豫了番，还是跪下喊道，“末将禁军统领程德拜见吾皇万岁，皇后千岁！”一个明润的声音传出来，“程将军，请进。”是皇后娘娘。程德立即起身，跨过殿槛进去。那宦官示意其它人一并退下，他人读懂了那眼色，都随着他撤走，到了偏处，有个小宦官问道，“公公，今儿个好生吓人，到底是何事？”老宦官沉眼抿嘴，叹了声，“今日之事，谁若活得不耐烦了只管说出去。”众人均不解地看着他，老宦官也只摇了摇头，便径自离去。他在这大梁宫当值多年，唯有两种情况能见得武将持刀入宫，或是皇帝特许，或是——兵变。

好在这一路再未遇到什么胡人，笔畅他们行得很是顺利，回到山脚时，周平为她牵了马走来，笔畅爽利上马，又环视了这铁锁山一周，只见山势延绵，在秋日里肆情展开怀抱，将这北地江山牢牢护住。原来，这就是铁锁山，她和周平误打误撞竟来了河西之地和胡人的边界之地。虽然胡马难过此山，但若胡虏结了奇兵悄然翻山去袭击河西之地也不是难事，想到这，笔畅不禁心惊。她知道这铁锁山在河西郡的正北方，往南走，便能到达河西郡。等差看完了河西郡的灾情后，她便要返回大军行辕。周平突然使劲朝她使了个眼色，笔畅回头，发现潇儿也安然下山了。她扬起马鞭，对周平道，“往南吧。”周平迫不及待地也踢了马肚，行了百来步后，周笔畅忽然勒马，问周平道，“咱们的干粮可有得多？”周平忙道，“小的临出门可是装得慢慢了，足够这一路了。”笔畅道，“那拿些出来吧。”周平以为她饿了，便从马背边袋里掏出一小包干粮，岂料笔畅驱马回奔到潇儿身旁，将干粮丢给了她，道，“河西守灾，这一路都难觅得吃的，你就着吃些充饥吧。”潇儿方才见笔畅离去，正在暗骂笔畅冷情，见她回来赠粮，只觉得一颗心也欢喜轻快起来，看来这西梁小子心肠还是不错的。她掂量着干粮正美滋滋时，笔畅又走远了。潇儿忖笑了番，西梁还有些有趣人物呢。她此行就是打定了探视的主意，昨天晚上，去梁都的使者派信回来，西梁当朝皇后李宇春拒绝了予地求和一事。气得她的父王要集兵再度南下，只是这扶西关不是能轻易攻下的，派奇兵布巧阵便成了族内人的共识。她自告奋勇要亲自来西梁一趟，却被哥哥们嘲笑。她知道，哥哥和族人们笑的是她那一半汉人血统，她一气之下就悄悄离开，想着爬过这铁锁山独下中原，岂料还是被族人发觉，父王也连忙派了精干武士来寻她。她可没告诉这西梁小子，她可是胡族汗王的亲生女儿潇儿公主。但，这吉思宇，定也不是简单人物。下一次，若要教我见了你，定不会再让你这般轻易地跑了，潇儿想着，打开那干粮包裹，咬了一口下去，不由得皱了眉头，“好生难吃！”她自语道。还是赶路去河西腹地看看吧。她收了包裹，却也没舍得扔掉，而是将之挂在了腰间。笔畅一路南行，果然在半日之后到达了河西郡。郡内几乎看不到人烟，虽然房舍俱在，但整座郡城如同死亡了吧，所有人几乎全部被蒸发消失。周平下了马来到河西郡衙前，喊了声，“有人吗？”结果没有听到一丝回应，他前后左右地看了眼，越发觉得诡异。笔畅也下马，要上前推开郡衙的门时，一声沉重的咳嗽从里面传出来，周平立即下意识地跳到王爷身前挡住，一双枯瘦的手按在郡衙的门缝间，紧接着一双狠戾的眼睛在上下看着周平，直看得他头皮发毛，“找人吗？这儿没人了，留下的都是要死的！”周笔畅推开周平，直视那人的眼睛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只有你在这郡衙内？”那人又咳了声，“我？我是这河西郡衙内的钱簿师爷，得了瘟疫就被咱们老爷丢在这儿了，呵呵呵，等死呗？你们不想死就赶紧离开。呆久了便逃不掉了，战事啊，灾荒啊，瘟疫啊，哪一样不是吃人的，横竖都是死啊。”原来河西郡的疫情竟这般严重，“朝廷没有派人来吗？”笔畅问道。那人止住了低喃，楞了下，才讽笑了声，“朝廷？哪儿能指望朝廷？谁都指望不了，老天都指望不了。”周笔畅沉默了会，转身对周平道，“咱们随身带的药都给他。”周平的手按住腰间药囊，吞吐道，“公子，那咱们？”周笔畅眼里映着这悲楚凄凉的景象，“咱们还怕什么？回去吧。”郡城外有马蹄声传来，周平紧张得探头，连在郡衙门后的人也开大了门缝瞧着，来人着了戎衣，见了周笔畅忙下马跪奏，“王爷，您果然到了，王辅之将军差小的送来京内急信。”笔畅接过信忙拆开看，原来是宇春拒绝了胡使的割地之请，怕胡虏会有不轨动静。要她处事小心。笔畅收了信，问那信使，“河西流民现在集结何处？”那人答道，“回王爷，距离行辕不到五十里了。据探子回报，有人在其中策应变动，若是激怒了流民，冲撞兵营该如何是好？”周笔畅抬手，“不会！本王亲自去处理。”她转问那门内的人，“你可知这河西郡城内还有多少人活着？”那人睁大了眼，“你真的是王爷？周王爷？这城内还有百余口人在等着死吧。”周笔畅对那信使道，“你回去告诉王辅之，让他抽些医正和草药来救人。”那信使得了令后立即离去。周笔畅攒着信眉头久久未舒展，若是胡人异动和流民生变合了拍，她可难办了。“周平，咱们立即出发回行辕！”她上马，朝着门内人道，“你告诉这城内人等着，本王的人会尽快赶到救治你们。”那人重重跪下，早已泣不成声。 渭水在河西之地穿过，这条冷冽的河水千百年来喂育了数百代河西人。此时渭水两岸已聚集了无数河西子民，他们的队伍在缓缓前行，前方是众人口中所传的希望——扶西关，那里有周王，有丰足的粮草。潇儿走了一日，实在饿得厉害，便勉强从腰间口袋中掏出干粮吃了口，方已抬头，就发现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那眼神里有羡慕和渴望，如同烈火般的求生欲望全数集中在她手中的干粮上，她咽下干粮，将其余的都给了身旁的一个孩童，那孩童还未送如口中，就已经招致身旁人的哄抢，看得潇儿呆若木鸡。听闻西梁灾荒时还有过易子而食的惨事，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饥民们，潇儿虽是外族人，心内也生了不忍。据说前方几十里路就是周王大军驻扎地，这倒是她一探虚实的好办法，只是，能不能见到那吉思宇呢？她来到河水旁，轻掬了捧河水润了润脸，稍作休息后就要继续起身前行。抬眼看了下日头已快消失，放眼河西之地，满地灾民，集聚人数少说也有几万，密密麻麻地在河边聚扎着。她觉得好奇，便问身旁的一位中年妇女道，“这位大婶，你们这是要赶往何处？为何在这歇息着？”那大婶饿得只剩一丝力气了，无力道，“大伙儿都在等扬老先生的消息，他代表河西灾民去和周王交涉，希望可以说动周王爷开仓济粮。我们就在此候着消息。”潇儿点了点头，另一个中年男子道，“若是周王也还是拒，我们这半条命就拼到军营里去了！”她心里一跳，顿时后悔得紧，若是父王早些知晓这个消息，派兵直下河西之地，再就势引导这些流民冲策周王军营，定能让周王防不胜防。可惜，她到了此地才清楚了河西的情形。正要起身时，发现不少人都朝着西看去，原来西方荒野里远远驰来一骑，那马上人看到渭水旁这些人，便勒了马缰停了下来，马上身影被夕阳衬得修长，那马儿受了惊勒便扬蹄孤啸了声，再接着后面又有一骑跟上来，马上人再度策了马奔向渭水旁，待得他们近了，潇儿不由得喜上眉梢，“吉思宇！”她朝着马上的人挥着手，周笔畅听到她的声音，便朝她行来，不一会儿就如阵风般临驻潇儿面前，笔畅下了马，淡然笑道，“潇儿姑娘，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潇儿脸微微一红，也笑答，“这便是缘分吧。”笔畅微怔了会，将马缰扔与周平，缓步走了会，她看到这四处的灾民，心情也更为难过，“听说他们都等着谁和周王谈判要求救济呢。”潇儿随着笔畅走着，轻轻说道。笔畅转身，再看看这井然待传的灾民们，她也相信定有人在其中组织。她正要说“难为这些灾民了。”发现四周已经有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几个满目邪狰的中年大汉，有人见了潇儿，淫笑了声道，“哥几个这一路走来，还真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姑娘家呢。”原来潇儿离了笔畅独自上路后，遇到了撤离的人家，以身上的散金换了身中原女装穿上，加之她面目本就柔和，这样一打扮竟也与寻常西梁女子无异，只她这清质英姿煞是挑眼，一下子就被这些人盯上了。有人竟上前拽住了潇儿要往自己怀里啦，潇儿正欲作声，又被他捂住了嘴巴，潇儿本想使些护身功夫脱身，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若我身处险境，这吉思宇会不会来帮我呢？笔畅异常不悦地挑了挑眉毛，“你们是何人？”那抓住潇儿的大汉看她一身华贵之气，只道终于撞上了个冤大头，嘿的笑了声道，“小公子心疼心上人了？那就将身上银两全都孝敬出来，大爷自然放了你这小娘子。”

隆冬时节，梁都外迎来了一场大雪。秦明德的大氅似乎不堪积雪的重压，厚重地披在肩上，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压矮了几分。他的坐骑也累得直喘粗气，团团白雾从马鼻中喷出，他听了那声音不由得心烦，脱了大氅抖落了积雪后索性下来牵马步行。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从雪中拔出脚。秦明德不觉得累，一想到他携着绮儿郡主的手拜堂成亲，甚至七王将爵位传于自己的情形，他倒觉得自己脚下踩得不是厚重的白雪，而是直坦青云路。秦明德自顾笑了出来，七王要他去程德营中探探虚实，借此良机结识拉拢程德倒也不错。程德听闻营外来了一个孤身白面书生非他不见时。他瞧了眼漫天大雪，问属下道，“从哪儿来的？” “回将军，那人从东边而来。”属下答道。程德面上沟壑顿时更深，他呵呵一笑，“那就请进来。”东边？七王停下来后果然派人来自己这里打点。程德回到自己帐内，端坐于位上候着这个预料中的不速之客。秦明德步入帐内，就发现一个威武猛将坐在中央，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仿佛洞悉了他此番的动机。他亦拱手作揖道，“程将军果然威严，在下就算只见这一面也不枉此行了。” 程德打量着眼前人，总觉得见过他，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秦明德见他久未开口，便自报家门，“陪都令秦明德见过程将军。”
程德稍稍一愣，原来这人竟是弃京师而奔七王的前科状元秦明德。秦明德本就清淡的眉头一扬，本就精明的眼神更显清高孤冷，程德的犹疑让他心生不满，但又不能全数发作出来，“程将军，是想着绑在下回七王那里还是陛下那里？” “秦大人这样说便是见外了。早就听闻大人风采风流，天下闻名，程某得见亦是万幸。怎么会五花大绑大人呢？呵呵，秦大人，请坐。” 秦明德坐定，环视了下四周，见程德早就支使开了左右，心中顿时一片敞亮，他说道，“不才此次前来，一为认识程将军，毕竟七王爷入京后，在下不免要和程将军有所交涉。二来，七王命在下为将军献上礼物。程将军日夜驻守京畿，辛苦自不必言。七王爷道，这点心意恐只能慰劳将军苦心，望将军莫要嫌弃。” 程德轻轻摆了摆手，和煦道，“七王体恤，程某感激不尽。只无功不受禄，大人此番来是为了何事?程某粗人一个，就不在此多费唇舌了。还请秦大人明言。” 秦明德心中准备了多时的话此刻竟派不上用场，他笑了笑，“程将军爽快人。七王爷只让在下代为问一句，皇后娘娘夜闯皇陵一事竟是真的？” 程德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点头，“的确。那一夜是陛下亲率禁军在皇陵拿下了皇后娘娘。”说到这，他佯装着叹了口气，“最是难测天家事啊。程某也着实想不明白，皇后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来？” 秦明德听他语气，心里不禁有些着急，他知道是亮出价码的时候了，便从袖中摸出厚厚的一摞银票，“不才在陪都经营了些时日，多少得了些实处。这里是银票五十万两，程将军无需客气，只当是不才给将军手下弟兄们过冬买酒之资。”程德瞥着那银票，心中惊跳，都说陪都富甲天下州郡，但秦明德一出手就是他手下几个月的军饷，大方之极，让他吃惊，随即就是丝丝嫉妒之意袭来。秦明德见程德心动，笑道，“这些是给禁军兄弟的。王爷还嘱咐，程将军要什么只管开口，将军这个朋友，王爷是交定了的。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程德态度明显缓和，“秦大人言重了。王爷如此看得起我程某，只需说一声，程某求之不得。至于这银票，程某是万万不能收的。” 秦明德将银票往程德怀内推了推，趁势走近程德低声道，“还有五十万两，是单独给将军的。将军莫要推辞，您受得起，何乐而不为？咱们出生入死，图的不正是后半生的安逸？” 程德呵呵笑了笑，随即不着痕迹地收下银票，“皇后娘娘夜闯皇陵，为的是寻解蛊之方。程某所知的，便只有这些了。王爷日后若有吩咐，程某自当留心。” “那解方可寻着了？”秦明德继续问道。程德嘿嘿一笑，“本就是没有的。” 这句话却让秦明德陷入了更深得思虑，解方？禁宫之中的传言都说是周王被下蛊，皇后娘娘何须去找解方？周王和皇后——想到这他双眼霍然张得老大，瞧见程德紧闭的嘴角挂着残存的笑意，咽下了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程将军以为，皇后盗解方所为何事？”

宇春稍稍一愣，终于明白——七王啊七王，贪心过甚终是要付出代价的。安顺帝竟然能和这个叛逆的叔叔重修旧好，竟然能让他壮着胆子重回京城，所下的血本必不是一般。那是什么呢，她转念一想，虽然吃惊，然还是确定了——对野心家而言，至高无上的权力既是追求，又能做赌注。安顺帝好不容易靠汤药压下了五脏六腑中的不适，听到皇后娘娘被带回了，他心头一阵忿恨。对这个女子，他依旧又爱又恨。本以为，她慧才大略，是当世唯一配得上自己的人。迎娶她回宫后，他才认识到，这女子犹如苍天上的鹰隼，收敛羽翼时静祥平和，振翅而飞时，却不会将任何诱惑放进眼中，大概，除了周王。然他还是喜欢她。也恨她，恨她操控自己的权力，操控自己的心绪。当身着军服的宇春被带到他面前时，安顺帝眼前还是一亮，她依旧高傲。 “皇后，你大概知晓今日为何事进宫了。”他示意撤走药碗，细长的眼睛盯住宇春不愿挪走半分。宇春虽几夜都未休息好，面色稍有倦意，静澈的眼神却似乎能看穿人心，她浅笑自若，唇角隐隐澹然，“陛下意若如何安排？”她伫立安顺帝面前，修长的身形透出隗然镇静，她不怕任何安排。安顺帝哑然笑出来，“不错。皇后果然商家出身，这时候还纹丝不乱，该是在心中筹议清楚了。朕——再和你做桩生意。”说到“生意”二字时他凝起了眼神，“朕的命换你的命和澜州全族。” 宇春抱着双臂略略思索，嘴角已经泄露了她早就洞知安顺帝的打算，她摇头，“陛下，澜州李微明势力虽大，但还未大到能震撼李氏宗族的程度。”她轻轻咳了声，天牢寒气沁了几丝进入脾脏，让她稍有些不适，“我的命，也不在陛下手中。”她继续道。安顺帝冷笑，“你的曾相、刘大人对你失望透顶，禁内大军已经全归朕心，你以为自己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 宇春笑靥如莲，“我的命，在自己手中。”她眼中闪过的绝然让安顺帝刹那心悸，“陛下邀七王回京。宇春的命似乎也在七王手中，呵呵，只有陛下心里清楚，七王肯来，陛下已经先胜一筹了。宇春的死活，要在陛下和七王决出胜负以后罢，但这却不由陛下决定。” 安顺帝恼羞成怒，他心虚地拍了桌案道，“你胡言什么？！果然是心智迷乱不辨是非了！” 宇春拣了一处坐下，“那就静等分晓。”说完她开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安顺帝。安顺帝脸庞抽搐了会，对着她连说道，“好！好！任凭你何等聪明，这次，朕就让你见识见识，你看出来又如何？你，七王，哪一个不都入了瓮？呵呵呵。” 七王听闻秦明德已买通了程德，打探好了消息，得知这皇后娘娘入陵为得竟是盗救周王性命的解方，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周王——厉害！”他最终只留下这一句，就去打点入京之事。这一回，他既来了，便要一直留下。程德手中禁军不过几万尔尔，也被先行稳住。宫内虽也布满禁军，但手中握有勤王大旗，就算是将自己的军队带到京内，也不怕世人指点。皇帝侄儿肯以玉玺为饵，做出愿者上钩的态势来，他便敢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解方竟然是虚无之物，周王知了必定气急，这侄儿也倒聪明，要拉住他这叔叔入浑水，再和周王周旋。七王看了眼身后的军队，扬鞭朝着京城道，“入京！”半天以后，他已经回到了过去的七王府前，物是人非，他望着往昔熟悉的门楣，单手抚着额头，对跟在身侧的梁逸和秦明德道，“不进去了！直接入宫，你们按原先计划宫外策应。” 七王入宫，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流传出来。无非是安顺帝和皇叔摒弃前嫌，重归于好。皇后娘娘被大理寺收押随时接受七王问讯。七王进宫后第二日，安顺帝就病倒，对外宣称一切国事托付七王处理，包括对皇后娘娘的处决。七王一面加紧在朝中渗透势力，想要辞官的陈鹤又风光起来，曾温甫、刘秉定等人又遭弃用，一时满城风雨，都传言安顺帝时日不多，七王要入主禁宫。然七王却一直拖延着对李宇春的处决，宣言要等圣体安康后再由安顺帝定夺。这一拖延，已是安顺三年的春天。笔畅在河西调养了段时日，伤势已经痊愈。河西春耕也在经行当中。那日身份暴露后，她曾找来王辅之面谈，王辅之一脸懊色，他恼的不是周王骗了他这些年，而是周王，这样的周王为何偏偏是个女子？扬笙似是怕见笔畅，有意无意地躲着见到她。若遇见了，话未出口，脸色已涨得通红。好在这两人都知轻重，未曾再将秘密泄露。笔畅这一日出了营，见河西流民大部分已经安定务农，心情也难得的大好，她问左思昭道，“先生，周烈在三郡屯田也方见成效了。我想，他可以调到河西来委以重任。” 左思昭捻须笑了，“王爷宅心仁厚。您以为周将军可以胜任何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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