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我闭上眼,轻轻地开口唤他。
“唔?”他握住我的手,过长的头发垂了下来让我的手臂有些酥痒。
“我是个悲剧,而我要向你叙述这个悲剧。我在此所要叙述的悲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痛苦,从生命的核心中发出的,它毫无间歇地侵蚀生命,直到把生命完全毁灭为之。*你知道的吧,我会崩溃,那是早晚的事情;但至少现在还不会落到那个田地,被这痛苦侵蚀到如此狼狈的田地。”
“唔。”他低声回应著一两个音节。
“你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似乎在梦呓,喃喃地说著些意味不明的话,“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黑暗中,无论我有多麼的出色但我心理上的缺陷也并未少过。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有无声无息的雨落於海面,不为任何人知晓的雨,安安静静地叩击海面,鱼儿甚至都浑然不觉。”
“我一直都在这样的黑暗中想著这样的大海,直到有人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直到看到你,我的海迎来了暴风雨;而你就是雨,是我的——”
“呐,”他嗫嚅著打断了我,“我其实……唔,算了。”
然而我并没有因他打断我而生气;我在眼眶中转了转眼珠子,低声问他:“《逻辑哲学论》中有句话,凡是能思考的东西都能清醒地思考,凡是可以说的东西都可以清楚地说出来。*所以你要说的,是不可以说出来的吗?”
“就像你一直在为了你最想说的那句话而说谎那样啦。”他躺在我手臂上,似乎非常疲倦;要打个比方的话,就是即将枯死的掉下来的树叶仍努力挂在树枝上的那种垂死未死的感觉。
“可你也能够理解不是吗。”
“唔。”他嘟囔了一声,“要日出了哦。”
於是我睁开了眼,我发现窗台上的紫罗兰开始凋谢。我不知道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明明方才见她还是幽静的美丽的,难道那时是因为夜色朦胧而看不清她枯黄的花瓣吗?不,不管什麽时候开始枯萎,我都觉得相当可惜。她是何其美丽的存在,我甚至想亲吻她,就算是即将死去我也仍然被她吸引。而我再往上一看,一轮丝绸的太阳*冉冉升起,一束阳光划破云朵,我迎来了拂晓。
我下意识地叫紫原敦一起看,我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一个高大的人能去哪?我无从知晓。但我唯一清楚的是,他就这麼凭空消失了。是的,他确实是突然消失了;可他的发丝搔痒著我的手臂的感觉还在,他软糯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他亲吻和舔舐过的痕迹还在发烫,他紫水晶般的眼睛还盯著我。尽管我感官上他仍是存在的,可事实上他已经不在了。唯物主义的我无法理解这件事,而作为异端的异端的我,无法接受这件事。
不过等等,为什麽我发现他不在我身边了我就要以为他是消失了呢?为什麽他不能是出去玩了一会儿呢?为什麽我只要一发现他不在我就会慌慌张张起来而不是笑著去找他呢?——直觉吧。我直觉地认为他是消失了;而之所以产生这种直觉是因为他在我身边太久了,导致他一下子的不在就张惶失措,把事情想到了极坏;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概也是因为我天性的悲观吧。再从别的方面来说的话,这或许是我潜意识中的认知;也就是我早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从看到紫罗兰枯萎开始,我就有种他要离我而去的预感。
那麼,他在哪呢?
我已经不指望问其他人了,他们肯定不知道我的狂热在哪儿;一来他们不在意紫原敦,二来他们都是有病的。尽管我也是有病的,但我是不同於他们的。没错我是和他们不同的所以我一定能找到他。於是我站起来,跳到窗台上蜷缩起了身子,捧起那盆美丽的紫罗兰。我把头埋在枯萎了的花瓣之间,亲吻她小巧的脸庞,贪婪地嗅著她动人的味道。我感觉我似乎变成了一个小人,走进了她的躯体。她成了我的爱人,而我枕在她酥软的胸脯上,感到它舒缓地降落、生起;而醒来,心裏充满甜蜜的激荡,不断不断地听著她细腻的呼吸,就这样活著,——或昏迷过去。*
我沉浸在我的爱人的怀抱里,可一位黑皮肤的粗莽的人撞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来,他低声说道:“最近你发作得太频繁了,这次扮演的又是什麽?还是匹诺曹?”
我不屑于理睬他,事实上我自从与紫原成为了朋友之后我就极少与他人讲过话,我认为我既然找到了自己灵魂上的另一半*就无需再需要其他的人,我已经得到了灵魂上的契合。然而我的朋友消失了之后,我发现我已然改变了,我真正地意识到了别人的无趣,於是我——我除了我的爱人之外,我不理人。
反正我说的话他们也不会听得见的。
“靠,你的样子真不妙,”他挠挠后脑勺,按下了那枚红色的圆形按钮,“我叫你的医师来看看你怎麼回事儿。”
为什麽会有这麼不识相的人存在呢?我现在正沉浸在我的爱人的怀抱裏面,我敢发誓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没有癫狂,就当这是发病好了也没对任何人造成什麽威胁。那麼为什麽不能远离我的世界呢,为什麽非要在我的世界裏面装腔作势呢?他们就如同一道道阻拦,波浪似的阻拦;强硬地在我与他们之间种下羁绊,使我心怀感激而不得逃离。我打自心底地厌恶这样的伪善,我还是更加喜爱紫原,他是诚实的,纯粹的,理解我的。我心无旁骛地仍然溺在紫罗兰的怀抱中,我行走在她的世界中,轻触她的花茎。我靠在她的花茎上,把耳朵贴近了深绿的花茎;这个动作只是一时兴起的,并没想过与期待过有什麽事情发生,——然而,我听到了他的声音。紫原的声音。他低声呼唤我,他的声音从花茎深处传来,又似是从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传来,他说:“小赤——”一如往日的语气,甜腻得像蜜汁。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把头从紫罗兰中抬起,而我恰好听到那几个人说的话,什麽拇指姑娘、不需要在意、只要不做出危险的举动就可以之类的使人不愉快的话语。我斜眼瞥著他们,心脏跳得愈来愈快,我莫名其妙地觉得非常兴奋,又非常悲伤;我倏地站起身,就这麼在窗台上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低血压抑或是体内血液一下子难以输送到脑部造成缺血,我头非常地晕,差点就要从窗台上掉下去。我稳住身子,用力地扯开嘴角张大嘴,大声地冲他们喊了一声。我见他们惊讶和无措的神色就暗自欣喜,忍不住要笑起来但因为方才的用力导致嘴角有些疼痛,於是我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就算了;我清清嗓子,伸出手想要擦擦乾涩的眼睛;可我突然记起来,紫原阻止并警告我不许擦眼睛;於是我只是眨了眨眼。
我的眼前看到的都是些重叠的五颜六色的物体,病床,床头柜,针筒,药瓶,凳子,椅子,输液瓶,水瓶,被子,尿壶,人头,人体,全部都不分主次地变了颜色地叠在一起,物体轮廓被不同的萤光笔描了好几层,刺眼极了。而我的大脑皮层也像是被麻痹了,——紫罗兰有毒?——但我的心脏仍是在跳动著,几乎要跳出心脏。我挣脱了种种盘根的羁绊,冲破那道道波浪的阻拦,我的心跳动着,快乐,悲伤,没了没完。*我要说出我该说出的话,我要终止我一直以来的虚言,我站在窗台上,在稀薄的阳光下,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大声说出那句话。